七月的最后一个周一,暑气正盛。清晨六点,阳光已经带着灼人的热度,透过落地窗帘的缝隙钻进卧室,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舒缓的渐强闹铃音乐叫醒了林亦北,他眯着眼摸到床头柜的手机关掉闹铃,床的另一侧是空的,陆正楠已经起床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还带着柑橘清香的枕头里,深吸一口气。三个月长假在今天正式结束,他要回去上班了。
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林亦北打着哈欠搓着脸从卧室走出去,就看见陆正楠站在灶台前,正把煮好的馄饨往两个碗里分。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短裤和T恤,肩背线条利落,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
“醒了?”
陆正楠头也没回,“去洗漱吧,馄饨好了。”
林亦北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哥熟练地往碗里撒虾皮、紫菜、香菜末,忽然就想起了他得知晋升泡汤的那个晚上,陆正楠给他送馄饨的情景。短短四个月,两个人经历了受伤、告白、出柜、买房、同居,从兄弟变爱人,这节奏委实有点快。
“站着干什么?”
陆正楠端着碗转身,看见他呆立在门口,眉头微蹙。
“不舒服?”
“没有。”
林亦北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碗,顺便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谢谢男朋友。”
陆正楠耳尖微红,别过脸去端自己的碗。
“快去,再磨蹭要迟到了。”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林亦北咬了一口馄饨,皮薄馅大,荠菜鲜肉,是梅姨包的,冰箱里冻了好几袋。他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陆正楠抬眸看他。
“没什么,”林亦北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馄饨,“就是很开心。”
陆正楠没接话,也抿了抿嘴唇,低头喝汤。过了几秒才闷声说:“你第一天上班,量力而行,别逞强,记得按时吃饭,别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知……道……了……,”林亦北拖长了调子,“陆**医比我妈还啰嗦。”
“嫌我啰嗦就别让我担心。”
陆正楠抬眼看他,目光里有认真,也有藏不住的在意。
林亦北被他看得心虚,乖乖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再说了,现在不用做科住院了,白夜下休,比之前轻松多了。”
这倒是实话。
上周五,林亦北去医院复查,韩主任亲自接待,仔仔细细查了个遍。伤口愈合良好,腹腔内没有积液,各项指标基本正常,只是血色素还略低,需要继续补铁。他谢过韩主任,回到急诊科跟王主任沟通复工的事,王主任也认真看了他各项复查结果,然后从电脑前抬起头看着他。
“身体恢复得不错,但科住院的工作强度对你目前的身体状况而言还是有点勉强。医院征求过韩主任和我的意见,决定你这剩下的一个多月科住院就不补了,下周复工,你就直接跟着正常的白夜下休倒班吧。”
林亦北愣了一下。科住院是住院医师晋升主治之前必经的历练,上二十四休二十四,熬足一整年。他干了十个多月,因为这次事件提前结束了。这应该算是医院对他这次工伤的特殊照顾了。
“谢谢主任,那我下周一回来上班。”
王主任摆摆手:“谢什么,你这一拳是替急诊科挨的,好悬捡了条命,医院要是不好好安抚,会寒了职工们的心。”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太放松,该写的文章还得写,明年的晋升别耽误。”
林亦北点点头。他心里盘算着:科住院提前结束,意味着他有更多完整的时间做科研。博士期间那篇SCI的底子还在,之前攒的临床数据也整理得差不多了,再发一篇核心不是问题。他甚至已经列好了时间表:十月以前完成数据统计,十一月到明年一月撰文投稿,同时完善国青标书,争取在明年晋升评审前拿到论文接收通知。
陆正楠之前看见他笔记本上紧锣密鼓的计划表,还皱着眉说:“你这身体刚恢复得能上班,慢慢来,别把自己逼太紧。”
“不逼不行啊,”林亦北无奈地叹口气,“明年再晋不了,我就成我们医院最老的住院医了。你忍心看我被人笑话?”
陆正楠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他太了解这个人了,看着懒散,骨子里比谁都较劲,让他甘居人后是不可能的。
吃完早饭,两人一起出门。陆正楠开车把林亦北顺路捎到地铁站也就两分钟,看着他进了站,陆正楠再继续开车去市局,早高峰也就二十分钟出头。
“晚上我来接你。”林亦北下车前陆正楠对他说。
“不用,我白班下八点,坐地铁回来也有座的。你做好饭等我回家吃呗。”
“也行,那你上班悠着点,记得多喝水。”
林亦北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弯起嘴角“好。”
林亦北下车走进地铁站,陆正楠发动车子汇入车流。两人奔着各自的方向继续向前。
市中心医院的急诊科还是老样子。分诊台前围着一圈人,担架车在走廊里穿梭,监护仪的滴答声、家属的询问声、护士的脚步声搅在一起,嘈杂又鲜活。林亦北刚进大门走了几步,还没走到医生办公室,就听见身后一声惊呼。
“林医生!”
娜娜第一个冲过来,上下打量他,一脸兴奋,“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可想死你了!”
李恒刚从抢救室出来,看见林亦北推了推眼镜,笑着说:“哟,林医生,三个月假期休得可还舒坦?我们可是累成狗了。”
“舒坦是挺舒坦的,”林亦北跟他边说边一起往办公室走。
“每天睡到自然醒,吃了睡睡了吃,体重都涨了五斤,你们是累成狗,我是胖成猪。”
“哈哈哈……那你不能自己胖,我们非常乐意分担您的肥肉。”旁边的规培医生起哄。
“工伤休假三个月,回来还不用做科住院了,这不得请全科喝奶茶?”
“请请请,都请。”
林亦北笑着掏出手机,“现在下单,中午送到。”
办公室里顿时一阵欢呼。王主任从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暗笑这帮年轻人,一杯奶茶就欢喜成这样。
复工第一天,急诊患者流量正常,一切都和之前一样,林亦北坐在诊桌前打开电脑,叫了第一个号。
进来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弯着腰捂着肚子,脸色发白。陪着她的是个年轻女孩儿,一进门就急得快哭了。
“医生,我奶奶从昨晚就肚子疼,她自己忍着没说,今早实在忍不了了才给我打电话,您快给看看吧!”
林亦北站起来,扶着老太太躺上检查床。他的手触上老人的腹部,按到右下腹,老人“哎呦”一声叫了出来。麦氏点压痛、反跳痛,加上低热、恶心,典型的急性阑尾炎。
“需要先验血做B超确认一下。”他回到电脑前开单子。
“大概率是阑尾炎,如果是的话,可能需要手术。不过别担心,现在都是微创,恢复很快。”
女孩连连点头,拿着单子扶着老太太出去了。
一个个的叫号、接诊、问病史、查体、拟诊断、写病历、开检查、看结果、开医嘱……林亦北很快回到了熟悉的工作节奏里。
一上午看了二十多个病人,有轻有重,节奏不紧不慢。中午奶茶送到休息室的时候,娜娜特意挑了一杯芋泥啵啵递给他。
“林医生,这是你的。全糖加啵啵,助你在变猪的道路上快马加鞭。”
林亦北扶额苦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这一杯下去,我午饭都不用吃了!”
话音未落,分诊台的护士小周推门进来,举着一份外卖嚷嚷着:“林医生,你的外卖!”
“啊?我没订外卖呀……你确定是我的吗?”
小周把外卖上的单子拿起来细看。
“没错啊,这不就是你的名字嘛!”
林亦北接过外卖看了一眼订单留言,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好好吃饭”,他抿着嘴微笑起来,这显然是来自男朋友的投喂了。
娜娜见状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八卦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林医生,问你个事呗。”
“嗯?”
“你住院那会儿,天天守在你身边的那个帅哥,就是你发小吧?他是法医?警察?”
林亦北边拆外卖包装,边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他只是你发小吗?”娜娜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睛却亮晶晶的。
林亦北刚喝了口奶茶,差点被呛到。他咳了两声,抬头看娜娜,发现不止娜娜,旁边几个同事都竖着耳朵,假装喝奶茶吃午餐,目光却全往这边飘。
他沉默了两秒。
“是啊,不然呢?”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娜娜一脸不以为然:“我觉得没这么简单,要么就是你太迟钝了。你不知道,你在手术室里的时候,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走来走去的,看起来又着急又心疼。你父母来了之后,他一面安慰他们,一面安排工伤和立案的事,又沉稳又坚决。我当时就感觉,他对你绝对不只是发小。”
林亦北看了看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就你眼尖。”然后低头开始吃饭。娜娜听着他这句话,立刻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得意表情。
“娜娜说得没错,”李恒的目光也从面前的盒饭转移到林亦北脸上,他推了推眼镜,“我其实也看出来了,上回去病房看你的时候,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
“怎么不对了?”林亦北瞪他。
“就是不对,”李恒理直气壮,“他看你的眼神,根本就不是看兄弟的,完全就是看……对象的眼神?”
“男朋友。”娜娜纠正他。
“啊对,男朋友,”李恒点头,“其实吧,你看他的时候,眼神也不一样,像是……带着钩子。”
“李恒你够了啊!谁带钩子了?这都哪跟哪呀!”
林亦北把奶茶杯往桌上一顿,耳朵尖红透了。
办公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笑声。几个年轻人笑着笑着,忽然又安静下来,看着林亦北,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林医生,”一个刚来不久的小护士小声说,“其实我们都觉得,你男朋友特别靠谱。你出事那天,他不到半小时就赶到了,跑上跑下办手续、跟医院沟通、跟警察对接,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下来了。当时我就想,要是有个人能这么对我,我死也值了。”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娜娜拍了她一下,“不过林医生,她说得对。你这个男朋友,真的是……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有他在你就什么都不用怕的感觉。”
林亦北没说话。他低头搅着奶茶里的啵啵,嘴角慢慢弯起来。
是啊,就是那种感觉。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
大家后面边吃饭边打趣着林亦北,气氛轻松愉快,没有人对同性恋这件事有任何反感和微词,反而都对他俩这对竹马羡慕不已。甚至以前曾经对同性恋持反对态度的同事也没说什么。
晚上下班前,林亦北在系统里写完最后一份病历,揉了揉酸胀的脖子。第一天复工,强度还好,明天还能睡懒觉,比做科住院时强多了。
走出急诊楼时,天刚暗下来没多久,晚风裹着暑气,吹在脸上温温热热。林亦北正准备往地铁站走,就听身后响起一声短促的汽车喇叭。
他回头一看,熟悉的黑色SUV停在路边,陆正楠一只手伸出车窗向他挥动。他笑起来,转身走过去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一股熟悉的柑橘香扑面而来。
“第一天怎么样?”
陆正楠发动车子,语气平淡,但余光一直扫着他。
“挺好的,”林亦北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病人不算多,没让我去抢救室。中午我请大家喝奶茶庆祝复工。不是让你在家做饭等我吗,怎么来接我了?”
“今天加班,我也刚下班,没时间做饭了,咱俩出去吃吧。”
“又加班啊,那行,你想吃什么?中午那全糖奶茶和你订的外卖吃得我到现在都不饿,晚饭就吃你想吃的吧。”
“嗯……那吃点清淡的?我知道一家素食餐厅还不错。”
“行,本老虎大王今晚陪你这只老牛吃草。”
陆正楠笑着转动方向盘,“老牛?那我最爱吃你这棵嫩草。”
“陆法医,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不正经了呢?”林亦北笑着转头看他,“你原来可不是这样的。”
“哦?我原来什么样?”
“反正……不一样了,尤其是我们住在一起之后,你……变坏了!”
陆正楠没说话,但咧开的嘴角出卖了他。车子汇入车流,此时已过了晚高峰,一路畅通,但他开得不快,一如既往的稳妥。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们都起哄咱俩的关系。”林亦北说。
“啊?怎么说起这个?”
“是娜娜起的头,她说你在手术室外等我的时候如何心急如焚,又如何运筹帷幄。李恒还说他们来病房探望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不对。”
“他们怎么那么八卦,看来是不够忙。”陆正楠笑着说。
“那你怎么说的?”
“我没否认,反正大家态度都挺接受的,我就正好顺其自然了呗。”
“他们都觉得我很幸运,”林亦北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有你这样的人在身边,什么都不用怕。”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陆正楠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覆上林亦北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节带着薄茧,却格外安稳有力。林亦北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吃完晚饭回到家,林亦北洗完澡觉得热,只套了条短裤,光着膀子靠在床头刷手机,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累,往下一出溜就躺下了。
陆正楠洗完澡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香艳的场景。床垫微微陷着,林亦北上身干干净净**着,白皙的脊背线条柔和舒展,脊柱的沟壑从颈后一路延伸到腰际,两侧的肩胛骨微微隆起,像一对收拢的翅膀,腰线利落漂亮,肌理被热水浸得泛着一层薄红,只在腰下松松搭了条深色短裤,慵懒地侧躺在床上看手机,整个人松弛又软和。林亦北背对着陆正楠,浑然没察觉背后灼灼的目光。
陆正楠擦头发的毛巾慢慢顿住,呼吸微不可察地沉了半分,眼底瞬间染了浓稠的暗色,浑身的燥意莫名被勾起来,脚步都慢了些,就那样倚在浴室门边,静静望着床上浑然不觉等人的人,心头的缱绻与悸动缠在一起,满眼都是藏不住的贪恋。
他使劲擦了几下头发,回手把毛巾扔在洗手台上,几步迈到床边并顺手关了大灯。林亦北的视野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手机屏幕的那点光亮。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身后有粗重的呼吸逼近。
下一刻,一只温热的大手抚上了他的腰,并慢慢向胸前滑去,而他的后背也贴上了一具同样**的温暖胸膛。
“你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林亦北一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一边想把身体转过来。
“但是你明天可以睡懒觉。”
陆正楠从后面搂着他不让他动,边说边吻着他的后颈,痒得林亦北直缩脖子。
“晚上那么多草都没喂饱你吗,陆老牛?”
林亦北边躲边打趣他,还得捉住在他胸前作乱的手。
“它们都没有你这棵嫩草好吃,我还是想吃你。”
陆正楠在他耳边轻轻笑着说,两只手从林亦北两侧把他禁锢在自己身前,紧紧贴着。
林亦北自知今晚不能善终,索性放弃抵抗一切随他。好在陆法医对自己的工作强度有清醒的认知,也心疼林亦北第一天连续上班十二小时体力不支,放纵了一次后便相拥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