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国庆假期,可惜医生没有节假日,林亦北仍旧是按照白夜下休的规律正常倒班。而陆正楠的排班比较复杂一些,他们平时每五天需要值一个二十四小时班,其他时间上正常白班,赶上周末只要不值班不加班就可以休息。但像春节、五一、十一这样的长假,他们除了值二十四小时班的人需要在岗之外,其他人还要轮流在岗备勤。如果没有突发案件,除了值班和备勤之外可以正常休息。林亦北的排班是三十号白班、一号夜班、二号下夜班、三号休息,然后再轮一圈国庆假期就结束了。陆正楠是一号六号值班,四号备勤。两人重叠的休息日只有二号、三号和五号白天,俩人决心这几天要把那幅拼图完成。
客厅靠落地窗那片地板铺上了一块大大的灰色毛毡,几个分装盒一字排开,五千片拼图按照颜色和图案分装在盒里。
俩人肩挨肩地盘腿坐在从健身房里拖出来的瑜伽垫上,每人面前摆着一片形状不规则的、已经拼好的图案。林亦北正在拼夜空中最暗的部分。他拿着一块拼图,对着参考图比对了半天,眉头皱成一团。
“这片怎么跟哪都不挨着?”
“翻过来看背面,”陆正楠手里正捏着一片金黄色的碎片,那是星空中最亮的部分,“背面有分区字母,先把同区的拼在一起,最后再组合。”
林亦北翻过来一看,背面果然印着小小的“C”。他翻了翻自己面前那堆,找出所有背面是“C”的碎片,又按照颜色深浅排了一排。
“陆法医,你是不是提前做过功课?”他用肩膀顶了顶陆正楠。
“常识。”陆正楠面不改色地说,手里的动作没停。
两个人各自拼着自己的部分,偶尔换个姿势倚靠对方放松一下,抬头望向窗外的远景,让视力恢复。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拼图碎片轻轻碰撞的声响和偶尔的对话。
“楠哥,帮我看看这块的颜色是不是和这块一样?”
“不一样,这块浅一点,应该是靠下一些的。”
“哦。”
“楠哥,这片颜色跟你那区的差不多,你要不要?”
“拿过来我看看。”
林亦北把拼图递过去,指尖碰到陆正楠的手指,故意停了一下。陆正楠抬眸看他,林亦北冲他眨眨眼,陆正楠抿着嘴,没说什么,把那块接过去,放在自己那堆里。
过了几分钟,林亦北又递过来一块。
陆正楠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递回去:“不是我这区的,你自己拼。”
“你怎么看出来的?”
“颜色不对。”
林亦北看了看手里这块的颜色,又看了看陆正楠那堆的颜色,确实是同一色系但深浅略有不同。他嘀咕了一句“你这眼睛是色差仪吧”,低头继续拼自己的。
窗外的阳光慢慢从东墙挪到西墙,光影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林亦北拼完自己面前那个分装盒里的最后一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靠在陆正楠身上,看着他拼。陆正楠的进度比他快,他那区的图案比较复杂,但他拼得又快又准,几乎不需要犹豫。
“你以前玩过拼图?”林亦北忍不住问。
“小时候拼过,一千片的。”陆正楠头也没抬,“拼的是世界地图。”
“哦,没见你挂出来呀?”
“拼完发现少一块,就拆了收起来了,后来那块在沙发下面找到了,但也就没再拼了。”
林亦北想象了一下小时候的陆正楠,那个已经比同龄人沉稳许多的小男孩,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地拼着一幅世界地图。
“等咱俩退休了,”林亦北说,“一起去环游世界。”
陆正楠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他。
“你不是拼过世界地图吗?”林亦北说,“咱就按你拼过的地图,一个一个去。”
陆正楠看着他,脸上渐渐浮出笑意。那笑容很浅,很淡,但林亦北看得出,那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期待的笑。
“好。”
秋日夕阳的余晖从落地窗倾泻进来,铺在两个人身上,陪着这静谧的时光。
二号晚上加上三号白天,地上的拼图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星月夜》的轮廓渐渐清晰。深蓝的夜空、金黄的星辰、静谧的小镇、挺拔的柏树,一片一片,慢慢拼合。
四号两人都上白班。
林亦北下班晚,回来快九点了,一进门就发现陆正楠一个人坐在地垫上,面前是那幅拼图。听见林亦北回来,他扭过头。
“回来啦?饿不饿?要不要我去给你煮碗面?”
“不饿,晚上去食堂吃过了。拼了多少了?”
林亦北没换衣服,直接踱过来看他的拼图成果。
“四分之三吧,我下班回来也没拼多少,还是咱俩一起拼进度比较快。”
“那必须的,明天我夜班,白天咱俩争取拼完它。”
“好,快去洗澡吧,明天不用早起,今晚早点上床。”
这话听着就矛盾,可林亦北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俩这个班其实经常是晚上有一个人独守空房的,即便能一起睡,如果转天两人都要上白班的话,也不敢折腾到太晚。甚至更多的时候,俩人是各自累了一天,晚上沾枕头就睡着了。只有赶上周末或者假期俩人都不用起早的日子,才会“早点上床”。而且最近陆正楠心情不好,林亦北乖乖陪着,也没有“招惹”他。今晚他哥既然这么说,那至少说明他心里是渐渐松下来了。
“好,那你一会儿帮我吹头发。”
“嗯。”
林亦北去卧室,陆正楠把手头刚挑出来的几块拼图拼好,然后站起身,去厨房接了两杯热水端进卧室。
听到林亦北洗完澡,陆正楠走进卫生间。林亦北对着镜子涂面霜,陆正楠在他身后给他吹头发。林亦北看着镜子里离得很近的两个人,忽然就觉得很安心。这不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吗,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总是在一起的。陆正楠注意到他看着镜子发呆,问道: “怎么了?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就是觉得现在这样很舒服,很安心。”
陆正楠一边仔细吹着头发一边说: “嗯,这些日子让你担心了。之前我想不通为什么师兄会走上绝路。这些天我慢慢能理解他了。”陆正楠语气平缓。
“他和我们不一样,咱们从小没有经济压力,对工作的选择也是基于兴趣和志向,一路走来,顺风顺水。而他从一个小小山村走到大城市,已经是翻山越岭历经艰辛。本以为成家立业之后是一马平川,谁知道孩子生病又把他拉进了深渊。换做是谁可能也很难撑下去吧。更重要的是:我的身边一直有你,”陆正楠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林亦北的眼睛。
“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总有你和我一起面对,所以我无所畏惧。可师兄那个性子,也许是因为从小没人帮他,他习惯了自己打拼,不依赖任何人,即使发觉已经没办法靠自己撑下去,也不愿意求助,或者说……不会求助,不知道该向谁求助。”
陆正楠停了几秒钟,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
林亦北看着他镜子里的脸。他的眉眼依旧沉静,但那种沉静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紧绷的、随时可能碎掉的沉静,而是一种经过了沉淀和思考之后、真正安定下来的沉静。
“你知道吗?这件事发生后,我特意查了咱俩这职业的抑郁症发病率,虽然没有明确的数据,但是比正常人群至少高出两三倍,而且法医更甚。”
林亦北轻声说:“咱们每天面对的都是生死,神经总是高度紧张,终日沉浸在沉重压抑的氛围里。如果说我这里还有生的希望,你那里可能只剩下死的哀伤。你得从那些沉默的尸体中抽丝剥茧,寻求真相,这本身就是反复的恶性刺激。如果不能正向面对,长此以往,非常容易因为负性情绪的积累而导致抑郁症。”
他转过身面对陆正楠,抬起两条胳膊挂在他脖子上,耍赖似的说:“所以,陆法医,答应我,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别让我猜!”
陆正楠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关掉手里的吹风机放在洗手台上。一蹲身托起林亦北的两条腿,像抱小孩似的转身往床边走去。林亦北骤然悬空,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搂紧陆正楠的脖子。
“干什么呀你!显你力气大了是不是?”
“没错,我就是力气大,你不是知道的吗,反正明天不用早起。”
“哎……哎……你……”
后面的话都被陆正楠堵在了嘴里,这张大床又成了午夜运动场,种种情绪似乎都寻到了合理的出口,尽情地得到渲泄,直到筋疲力尽把两人拉进沉沉的深眠。
转天林亦北是被一阵隐隐的腰痛弄醒的,他艰难地翻了个身,发现陆正楠已不在旁边,再伸手从床头柜拿过手机一看,已经过了十点。他趴在床上,哑着嗓子叫唤。
“陆正楠,我要喝水。”
陆正楠闻声立马接了杯温水端进来,看他趴在那里的样子,知道他腰疼,喂他喝了几口,便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开始了按摩。林亦北一边闭着眼睛享受着这手法颇为专业的专属服务,一边假装委屈地说:“你这是饿急眼了吗,都快把我折腾散架了,我不管,你得好好揉揉给我复位。”
陆正楠边按边偷偷地笑。
“好,保证把你伺候舒服了还不行吗。中午想吃什么?我去做,还是出去吃?”
林亦北抬起头示意还要喝水,陆正楠赶紧把水杯递到嘴边,又喂了几口后,林亦北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儿侧过脸说,
“懒得动了,不想出去吃,也不想让你做饭,太耽误时间了,咱俩还得争取今天把拼图拼完呢,订外卖吧,我想吃……肉。”
“行,都听你的。”
陆正楠按摩的手没停,直到林亦北舒服得哼唧了几声,抬起手让陆正楠把他扶起来,然后慢吞吞地蹓跶去卫生间。
陆正楠把床拾掇好,然后去厨房用咖啡机给他做了杯拿铁,这个点也别吃早餐了,一会儿早点吃午饭吧。这么想着,拿过手机点了外卖,依着“主子”要吃肉的吩咐,按着他惯常的口味下了单。
等林亦北洗漱完毕到客厅,看到的就是摆在餐桌上的咖啡和坐在落地窗前地上拼拼图的陆正楠。他端起咖啡边喝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坐下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
他歪头靠着陆正楠的肩膀,安静地看着他哥拼图。陆正楠也没说话,拿起一块仔细端详几秒,又低头浏览地上的图案,然后准确地把它放到正确的位置,没有丝毫犹豫。林亦北喝了口咖啡赞叹了一句:“你这眼神可真尖,这算是法医的专业素养吗?”
“也许吧,眼尖效率高。”
陆正楠拼图的手指毫无停顿,把又一块拼图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喝完咖啡的林亦北把杯子放在一边,也开始加入战斗,直到送外卖的门铃声打断了他们。
吃过午饭,两人三下五除二一鼓作气完成了拼图,还不到五点,林亦北晚上八点上班,还能稳稳当当地在家吃顿饭。
陆正楠自告奋勇去做饭,林亦北站在这一幅巨大的五千块拼图前仔细端详。
大约一米五乘一米大小的长方形画面完整的呈现在眼前:星空旋转,星辰璀璨,夜幕下的村庄安安静静,柏树像一团黑色的火焰直冲天际。那些在单个碎片上看起来毫无意义的色块和线条,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幅震撼人心的画作。
“五千块也不过如此,下回买个两万块的试试。”
林亦北看着这幅拼图,长长呼出一口气。他走到厨房,靠在门框上问陆正楠:“这么大一幅,拆了怪可惜的,挂哪呢?”
陆正楠抬头转了转眼睛。
“卧室吧,别人家床头挂婚纱照,咱俩挂那个也不太合适,就把这幅画挂在床头吧,夜景助眠。”
“好你个夜景助眠,陆法医,难道不是我更助眠吗?”
林亦北揉着后腰谴责道:“行吧,我去找相框。”
晚饭后,陆正楠送林亦北去上班。回到家,自己一个人坐在瑜伽垫上,看着那幅拼图。旋转的星辰,静谧的夜空,深蓝与金黄交织在一起,像某种沉默的、不需要言说的安慰。
他想起高远。想起他办公桌上那个用了很久的陶瓷杯,想起他说话时微微眯起眼睛的习惯,想起他批改自己第一份尸检报告时写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想起他在电话里说“开玩笑的,别当真”。
他不会忘记高远。但他也不会再被“如果”困住了。他能做的,是带着师兄教给他的那些东西,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郑队发来的消息。
【郑队:队里给高副队申请的抚恤金上面批了,追悼会那天会交给他爱人】
陆正楠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复:【陆正楠:好,到时候看看孩子治疗方面我们还能帮上什么忙吧】
【郑队:行,我也在找人托关系,看能不能找到好的医生或者康复机构】
夜渐深,远处高层上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宛如人世间的生命来来走走。陆正楠站起身,透过落地窗望向远处,夜空深邃,光污染下的城市天空看不见星辰璀璨。但没关系,他已经把星星装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