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灯一直亮到深夜。林远征坐在书桌前，面前的项目资料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林亦北刚出生的时候，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团子，心里想，以后一定要让他平平安安的，找个好姑娘，生个胖娃娃，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可现在，他的儿子告诉他，他要和一个男人过一辈子。那个人还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一直当半个儿子待的陆正楠。
他不是没怀疑过。上回吃饭的时候，他问陆正楠有没有相亲，小北急三火四地打断，他就觉得不对劲了。后来五一在海边，他看着那两个孩子并肩坐在沙滩上，楠楠给小北擦防晒霜，小北给楠楠递水，那些小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是不能接受。他只是担心，担心这条路太难，他们走不到头。
他想起陆正楠小时候的样子——安静、沉稳、有礼貌，比同龄孩子都懂事。想起他和林亦北一起上学、一起玩耍、一起考上医学院。想起这些年，陆正楠对林亦北的照顾，细致到连他这个当父亲的都自愧不如。想起林亦北受伤那一周，陆正楠眼底的血丝、脸上的疲惫、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半步的背影。
如果那个人不是陆正楠，他可能根本不会接受。但偏偏就是陆正楠，是那个他知根知底的、信得过的、让他挑不出毛病的陆正楠。
他叹了口气，把资料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兰岚端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
“还在想？”
“嗯，”林远征抬起头看向妻子，“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五一度假，”兰岚在他对面坐下，“在海边，俩孩子的一举一动，看向对方的眼神，明眼人一看就明白。韩梅也看出来了。”
“他俩倒是想得开。”
“人家想得开，你倒想不开了？”
兰岚看着他，“远征，你的工作性质，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没处理过？这件事就真的那么难接受？”
林远征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接受不了。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他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这条路不好走，我是怕他们以后受委屈。”
兰岚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肩上，“当年我爸妈不看好咱俩在一起的时候，你是怎么跟我说的？”
林远征愣了一下。
“你说，‘路好不好走，是我们自己的事。别人说什么，跟我们没关系。’”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话，现在该你对他们说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林远征看着窗外的夜色，终于叹了口气。
“这孩子，像谁呢？”
“像你呗。”
兰岚转身往外走，语气里带着笑意，“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跟小北说‘保留意见’，不就是想看看孩子们什么反应吗？”
林远征没接话，但眉头挑了一下。
“我跟你说，”兰岚在门口停住，回过头，“楠楠周末来吃饭，你别板着个脸。给孩子夹个菜，问问他工作什么的，别搞得跟谈判似的。”
“知道了知道了。”林远征摆摆手。
门关上了。林远征坐在书桌前，看着旁边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像他就像他吧。
毕竟，他也年轻过。
几天后的周末下午五点，陆正楠拎着大包小包按响了林亦北家的门铃。
兰岚开的门，一看他手里的东西就皱眉：“楠楠啊，来就来，怎么又带东西呀。上次带的红酒你林叔还没喝完呢。”
“上次是孝敬林叔的，这次是给您的。”
陆正楠把一束大飞燕递过去，“小北说您最近在学插花，这个好搭配。”
林妈妈接过花，微笑着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心比头发丝还细。
“进来吧，小北在楼上，我刚叫他下来了。你林叔在书房，一会儿吃饭再叫他。”
“嗯。”
陆正楠换了鞋，在客厅沙发坐下。兰岚给他端了一杯茶，自己把花拿去醒，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得很端正，后背没有完全靠在沙发背上，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
他来过这间客厅无数次，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林亦北穿着家居服走下来，头发还有点翘，显然是刚从午睡中醒来。
“楠哥！”
他往沙发上一坐，自然地靠过来，“我妈又给你泡了什么茶？龙井？我尝尝。”
陆正楠把茶杯递给他，压低声音：“林叔今天心情如何？”
“应该还不错，他之前的项目顺利结案，最近新接的还在考察中。早上还问我伤口愈合得怎么样。”林亦北悄声说。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开了。林远征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T恤，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楠楠来了。”他点点头，语气平淡，像往常一样。
“林叔好。”陆正楠站起来。
“坐吧。”
林远征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扫了一眼陆正楠，又扫了一眼自家儿子。林亦北立刻把手从陆正楠胳膊上收回来，假装喝茶。
客厅里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兰岚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往茶几上一放，自然地坐在林爸爸旁边。
“楠楠，最近工作忙不忙？”林远征开口，语气和平时闲聊没什么两样。
“还好，最近案子不算多。”陆正楠答得恭谨。
“不加班的话就常回家吃饭，别总吃外卖，不健康。”
林远征端起茶杯，“你俩这工作，时间都不规律，年轻人努力上进是好事，但也别太逼自己，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林叔说的是。我会好好注意身体的，也会照顾好小北。”
林远征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陆正楠的眼睛。
“楠楠，有些话，我想跟你说清楚。”
陆正楠坐直了身子，“林叔您说。”
“小北那天跟我们说你俩的事时，我说‘保留意见’，”林远征的声音不疾不徐，“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吗？”
陆正楠想了想：“林叔是觉得我们年轻，怕我们是一时冲动，也怕这条路不好走，我们扛不住。”
林远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随即点了点头。
“你倒是看得明白。”
“林叔，我跟小北不是一时冲动。”陆正楠的声音沉稳，目光没有躲闪。
“我跟他认识三十年，从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到现在，他的脾气、性格、习惯，我比谁都清楚。我喜欢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想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话。”
他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一些。
“至于这条路好不好走……林叔，我做法医，每天都在面对死亡和不公。小北做急诊科医生，每天都在跟死神抢命。我们见过太多来不及告别的人生。别人的眼光，不会比我们自己的生活更重要。”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笃定。
“这条路，有小北在我身边，我就不怕。”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林远征看着陆正楠，目光里的审视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感慨的情绪。
“你这些话，跟小北也说过？”
“没有。”
陆正楠摇头，“他不需要听这些。他只需要知道，我会一直在就行了。”
林远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释然的笑。
“那你俩这是背的同一套台词吗？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不是反对你们。我是当父亲的，总要多想几步，多替孩子考虑周全。现在看起来，你们确实长大了，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了。”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林亦北。
“小北，你过来。”
林亦北挪过去，坐在父亲旁边。林远征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从小身体不好，我和你妈操了多少心。现在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人这一辈子都在做选择，有很多选择没有对错，我只希望你能对你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的声音有些哑。
“楠楠是个好孩子，你跟他在一起，我是放心的。”
林亦北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行了行了，”林妈妈在旁边抽了张纸巾递给他，“大男人哭什么哭。”
“我没哭。”
林亦北接过纸巾，使劲按了按眼角。
陆正楠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酸。他站起来，对着林远征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叔，谢谢您。”
“也不用谢我，做父母的都盼着孩子幸福，我和你兰姨跟你爸妈的心都是一样的。”
林远征摆摆手，站起来往餐厅走，“吃饭吧，菜凉了。”
陈阿姨已经把饭菜都端上了桌。清炖狮子头、龙井虾仁、香菇青菜、清炒芦笋、蒜蓉空心菜、咸蛋黄焗蚕豆，还有香米饭和鸡汤，摆了满满一桌。陆正楠看着那道清炖狮子头，转头看兰岚。
“兰姨，您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你小时候来我家吃饭，就爱吃素菜，只有这道狮子头你能多夹几筷子。”
兰岚笑着给他夹了一块，“尝尝，陈阿姨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陆正楠咬了一口，肉质酥烂，入口即化。
“好吃。”
林远征坐在主位上，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兰岚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林亦北碗里。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又夹了一块，放进陆正楠碗里。
“多吃点。”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陆正楠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微笑着看向林远征，“谢谢林叔。”
林亦北坐在旁边，看着父亲给陆正楠夹菜的动作，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在桌下悄悄握住了陆正楠的手。陆正楠没有挣开，只是回握住他，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却像一颗定心丸。
林远征吃着饭，忽然开口：“楠楠，以后周末没事就过来吃饭。你兰姨说你爱吃狮子头，让陈阿姨常做。”
“好。”陆正楠应得干脆。
林亦北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兰岚看在眼里，心里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想，也许以后的日子还会有波折，但没关系，他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想把对方留在身边的决心。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