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傍晚,林亦北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半小时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陆正楠那边已经顺利过关,他这个当男朋友的自然也得行动起来。可每次鼓起勇气想开口,脑子里就自动预演各种翻车场景——父亲沉下脸不说话怎么办?摔门而去怎么办?直接让他滚出家门怎么办?
他揉了揉脸,把笔记本合上,下楼。
林妈妈正在客厅插花,剪刀咔嚓咔嚓地修剪着枝叶,动作利落又优雅。陈阿姨在厨房忙活晚饭,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的香气,林亦北念叨了好几次,今晚终于能得“尝”所愿,心情都舒畅了几分。
“妈,”林亦北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支被剪下来的尤加利叶在手里转,“我爸今晚回来吃饭吗?”
“回,好像说是刚结案了一个项目,最近没那么多应酬。”
兰岚头也没抬,“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兰岚放下剪刀,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没有重量,却让林亦北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有事就说,吞吞吐吐的,不像你。”
林亦北把花枝放下,深吸了一口气,“等吃完饭再说吧。”
兰岚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插花。
晚饭的气氛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红烧肉的酱色油亮,清蒸鲈鱼的葱丝翠绿,林亦北面前照例摆着陈阿姨为他特制的病号餐——香菇鸡丝粥、清炒时蔬。他举着筷子越过面前的清粥素菜,夹了一块红烧肉大快朵颐,边吃边瞄着他爸的脸色。林远征一边吃一边跟母子俩聊几句刚结案的项目,偶尔夹一筷子鱼腹肉放进兰岚碗里。一家三口平静祥和。
林亦北看着父母这种相处了三十多年的默契,心里那点忐忑忽然就沉了下去。
他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日子吗。和心爱的人三餐四季,虽平淡如水,却踏实安稳。只是他选的那个人是个男的而已。
吃完饭,陈阿姨收拾餐桌,兰岚泡了一壶茶端到客厅。林远征靠在沙发上,难得没有立刻回书房,拿起遥控器调了个纪录片频道。
“爸,妈,”林亦北在他们对面坐下,声音尽量平稳,“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林远征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了儿子一眼。兰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把茶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身子。
“说吧。”
林亦北看着父母的脸,那些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到嘴边其实变得很简单。
“我有喜欢的人了。”
林妈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林远征放下遥控器,语气如常。
“哦?是哪家姑娘?我们认识吗?”
“你们认识,”林亦北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不过不是姑娘,是……楠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纪录片里在讲热带雨林的某种鸟类,鸟鸣声清脆得有些刺耳。
“我们俩已经在一起了,”林亦北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是想过一辈子的那种。”
林远征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儿子,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他惯常的、在做企业咨询时才会露出的神情——像是在评估一桩需要谨慎处理的案子,又像是在验证一个他早已有了预感的结论。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林亦北愣了一下。他以为父亲会先发火,或者先沉默,没想到第一个问题是这样冷静的、常规的询问。
“我出院前一天,”他老实回答,“楠哥问我愿不愿意让他照顾一辈子,我……答应了。”
林远征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转头看了妻子一眼,兰岚端起茶杯,神色平静,完全没有惊讶的样子。
“你早知道了?”他问。
“五一度假我和韩梅就看出来了。”
兰岚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在海边,俩孩子看对方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林远征沉默了一会儿。
“楠楠跟他父母说了吗?”
“嗯,楠哥上周末跟家里坦白的,陆叔和梅姨都接受了。”
“老陆接受了?”林远征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他怎么说的?”
“陆叔说‘感情这种事,跟性别没关系,跟人有关系’”,林亦北看了他爸一眼,又补了一句,“梅姨还让我常去家里吃饭,说给我做糖醋排骨。”
林远征没有再说话。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客厅,看着窗外的夜色。林亦北看着父亲的背影,那背影似乎不像平日那般挺拔,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爸,”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
“我知道这件事你们可能一时半会儿不容易接受。但我和楠哥不是一时冲动,我们想了很久,也考虑过后果。”
“后果?”
林远征转过身,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
“你倒是说说,你们考虑过什么后果?”
他的语气不像质问,更像是在做一项他做了大半辈子的工作——分析、评估、判断。
“你们两个,一个法医,一个急诊科医生,都在体制内,职业压力都不小,工作时间也不规律。在一起之后,单位同事会怎么看?你俩之间如何维系感情?以后老了怎么办?这些问题,你们想过吗?”
“想过,爸,”林亦北坐直了身子,“工作的事,楠哥说他在单位不会刻意隐瞒,也不会刻意公开,顺其自然。我这边,急诊科同事天天什么人没见过,对这种事接受度很高。至于我们俩……”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坚定了。
“我们认识三十年了,对彼此而言是仅次于父母的最熟悉的人,以前我们都当对方是兄弟,但是现在我们看清了自己的心,不是兄弟,是爱人。”
林远征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纪录片还在播着,但谁也没注意那是什么内容。
“我有些话想问你,”林远征放下茶杯,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你得老实回答我。”
“您问。”
“你们俩现在三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虽然说当今社会对同性感情接受度越来越高,但毕竟还是小众群体。你们的关系也很难得到法律上的认可和保障。从社会舆论和生活实际上考虑,你们的未来都不会是一条好走的路,你们真的想好了吗?”
“我们想好了。”林亦北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爸,我跟楠哥在一起,不是一时兴起,我们是奔着一辈子去的,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我俩都会一起扛的。”
林远征看着儿子,目光里的审视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林亦北看不太懂的情绪。
“一辈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你才三十岁,就敢说一辈子?”
“楠哥说的,他跟我表白的时候,说的就是一辈子。”林亦北的声音很笃定,“我觉得他说得对。人这一辈子,能有三个三十年都很难,有些人就算认识一辈子也不一定能交心。可我跟楠哥已经认识了三十年,从小一起长大,他的脾气、性格、习惯,我比谁都清楚。我这辈子不会再遇到第二个人,能让我这么放心、这么踏实。”
林远征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林亦北看着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了一些。他知道父亲的性格,如果真的反对,会直接说“不行”,会用最冷静、最条理分明的方式列出所有反对的理由,会像做咨询报告一样,把利弊分析得清清楚楚,然后给出结论。
沉默,对林远征来说,从来不是拒绝,而是在考虑。
“你是什么态度?”他终于睁开眼,看向妻子。
兰岚从始至终坐在一旁,没有插话。此时听到丈夫问自己才开口,语气平淡却笃定。
“我没什么不能接受的。这次小北受伤,你也看见了——楠楠在医院守了一周,不眠不休、寸步不离。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要是能一直这么对小北,比什么姑娘不强?”
她看了儿子一眼,嘴角抿了抿。
“再说了,楠楠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什么品性我最清楚。小北跟他在一块儿,我放心。”
林远征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保留意见。”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没有怒意。
“不是反对,是保留。你们两个年轻人,现在感情好是一回事,以后能不能走下去,是另一回事。我希望你们慎重,再好好想想清楚。”
他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往书房走。经过儿子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你伤还没好利索,早点休息。”
书房的门关上了。林亦北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庆幸。
没有争吵,没有摔门,没有“我没你这个儿子”。父亲说“保留意见”,不是反对。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行了,”林妈妈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别愣着了。你爸那个脾气,没当场发火就是有转圜的余地。他需要时间消化,你给他时间就是了。”
林亦北坐下来,拿起那杯凉掉的茶灌了一口。
“妈,您真的一点都不意外?”
“意外什么?”
林妈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温柔。
“你以为你爸为什么上回吃饭的时候,非要拉着楠楠问东问西?他早就看出来了,就是没说破罢了。”
林亦北一愣,“什么时候?”
“你受伤之前,有一回楠楠来咱家吃饭。”
林妈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爸在饭桌上问楠楠相亲的事儿,你打断他好几回。你爸后来跟我说,‘这孩子不对劲,问个话都拦着,怕我问出什么来似的’。”
林亦北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你爸做了一辈子咨询,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藏得住?”
林妈妈站起来,理了理裙子。
“他就是那个脾气,什么事都要想清楚了才表态。给他点时间,别急。”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对了,回头叫楠楠周末来家里吃饭。我让陈阿姨做他爱吃的清炖狮子头。”
林亦北“嗯”了一声,声音有点涩。
回到房间,他靠在床头,给陆正楠发了条消息。
【小北:我这边也坦白了,我妈淡定接受。但我爸说“保留意见”,既没反对,也没同意】
几乎是秒回。
【楠哥:保留意见就是有希望。林叔没发火吧?】
【小北:没有。我妈说我爸早就看出来了,上回吃饭的时候就怀疑了,是我打断了他的话】
【楠哥:……林叔这观察力,不愧是做咨询的】
【小北:你怕不怕?】
【楠哥:怕什么?】
【小北:我爸万一一直“保留意见”呢?】
【楠哥:那我就一直等。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林亦北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微笑着缓了口气。
【小北:我妈让你周末来吃饭,给你做狮子头】
【楠哥:兰姨万岁!你还好吗?】
林亦北看着最后那四个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小北:还行,就是有点心累】
【楠哥:辛苦我的小北了,你早点睡,明天我下班过来看你】
【小北:好,你也早点睡,晚安】
【楠哥:晚安,别想太多,有我呢】
林亦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父亲那句话——“保留意见,不是反对。”至少,他们知道了。至少,他可以不用再藏着掖着了。至于父亲那边,慢慢来,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