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小长假刚结束,海风还沾在衣领上没散尽,林亦北已经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他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作息表”:上午读文献,下午整理病例数据,晚上写标书。做科住院这大半年,学霸林医生攒下了不少有用的临床资料,加上有之前发表的文章作为前期工作,他打算趁这段难得的完整时间,把国自然青年基金项目标书的框架搭出来。本来他是想结束科住院之后再开始着手做科研的,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今年落空的晋升和一拳打出的三个月假期把这个日程生生提前了。
“你不用这么拼吧?”
陆正楠下班过来看他,看着这摊了一桌子的文献,皱着眉。
“伤还没好全呢。”
“又不费体力,”林亦北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脑力劳动而已。再说了,明年要晋升,现在不开始攒文章,到时候又来不及。”
陆正楠还想说什么,林亦北已经抬起头,冲他眨眨眼。
“放心,我会按时吃饭睡觉的。你好好上班,别惦记我。”
陆正楠看了他两秒,没再劝,只是又把保温杯给他续满了热水。
一周下来,林亦北的作息果然规律得像个退休老干部。早上七点半起床,吃陈阿姨留好的早饭,八点半进书房,看文献到十一点半,午饭,午睡两小时,下午两点继续,六点收工,晚饭后在小区里慢走半小时,然后回来继续跟电脑友好交流。
如果陆正楠晚上不用加班过来看他,他俩就一起出去吃,然后去陆正楠公寓。或者在家吃完去附近公园多蹓跶一会儿。总之在这样的晚上,科研内容可能就变成了两人之间的“友好交流”。
法医中心的下班时间是五点半,但真正能准点走的日子屈指可数。
正点下班的日子,有时候被数据整烦了的林亦北会提早出门打车到市局门口,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等。陆正楠的车从职工出口开出来,远远就能看见他——通常穿着宽松的休闲装,插着兜,仰头看树叶,或者低头看手机,整个人被夕阳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你怎么又来了?”
陆正楠把车停在他面前,降下车窗,语气无奈,嘴角却压不住。
“接男朋友下班,天经地义。”
林亦北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安全带一扣,“今天想吃什么?”
“你做饭?”
“我做的你吃吗?”
“……那你还问。”
“哎,不过你上次发烧我煮的粥是不是还不错呀?”
“嗯,”陆正楠弯起嘴角,“是不错,这就算是你的拿手好饭吧……”
陆正楠加班的日子,林亦北的投喂就更及时了。有一次陆正楠被临时叫去复勘现场,回到法医中心已经快晚上九点。他拖着步子走进办公室,发现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还温热的皮蛋瘦肉粥和两盒小菜。手机里有林亦北的消息:
【小北:估计你没吃晚饭,拜托你同事给你放桌上了。粥是我熬的,别浪费】
【小北:到家告诉我一声】
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出声。
“陆哥,这谁啊?三天两头掐着点投喂,比亲妈还上心。”
陆正楠把手机屏幕熄屏,面不改色地说:“发小弟弟。”
“发小弟弟?”小刘拉长了语调。
“什么发小弟弟能没事儿就来接你下班、隔三差五送夜宵、连粥都熬好了送过来?陆哥,你骗谁呢?”
旁边正在整理物证的小张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就是,我也有发小,我俩一个月也不见得联系一回。这待遇,分明是有情况吧?”
陆正楠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小刘更来劲了,拉了把椅子坐过来,压低声音:“陆哥,你跟兄弟说句实话,是不是有人追你?男的?我跟你说,这年头同性恋可太正常了,咱们局里又不是没有。技侦组那个特酷的姑娘“方哥”,人家跟女朋友都在一起三年了,大大方方的,谁说什么了?”
小张也跟着点头:“对啊陆哥,你要是真有对象了,别藏着掖着,带出来跟大家伙儿认识认识呗,以后有事我们也好帮忙罩着呀!”
陆正楠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八卦吃不饱,赶紧干活去。”
这不算承认,但也绝不是否认。小刘和小张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笑了,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陆哥,等你好消息哈。”
陆正楠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个保温袋,嘴角弯了弯。
他以前没想过,在单位公开这件事同事会是什么反应。法医中心是个相对封闭的环境,同事们每天面对的是尸体、案卷和冰冷的鉴定报告,人情世故反而比外面简单。他见过技侦组的小方和女友在食堂吃饭,也听过年长的同事议论“现在的年轻人……”,但更多的是好奇,而不是恶意。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带林亦北出现在同事面前,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末晚上,陆正楠照例回父母家吃饭。饭桌上的话题从工作聊到身体,从身体聊到最近的热播剧,一切如常。陆正楠夹了一块红烧鱼,听母亲抱怨小区里新换的物业不如以前,听父亲说起最近接的一个明星的定制西装订单。
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陆怀瑾那对要去意大利结婚的朋友身上。
“你周叔和吴叔,就是准备去意大利办婚礼的那对,”陆怀瑾边吃边说,“上周聚会吃饭时,说准备收养孩子了。”
陆正楠夹菜的手一顿,“收养?”
“嗯,老周的远房表亲出了车祸,两口子都没了,留下个五岁的小男孩儿。亲戚里没人愿意养,他们就去咨询了收养政策。”
陆怀瑾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虽然同性伴侣在咱们国家不被承认合法婚姻,不能共同领养孩子,但是可以以单身的身份领养。”
韩梅在一旁追问:“那孩子户口也能迁过来?在这边上学吗?”
“应该是可以的,办理了正式收养手续,户口就可以落在老周名下,在法律上就是老周的儿子了。但是他说不打算给孩子改名字,也不会勉强孩子叫他爸爸,这么大的孩子都懂事了,他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老周只是觉得这孩子可怜,想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庭,好好抚养他长大,也算做件善事。”
陆正楠听着,心下沉吟片刻。他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措辞。
“爸、妈,你们……不觉得两个男人养孩子,不太合适?”
陆怀瑾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不合适的?那孩子跟着他们,比在福利院强一百倍。老周两口条件好,又有爱心,对孩子比很多亲爹妈都上心。”
韩梅没说话,只是暗自观察着儿子的表情。
陆正楠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如果……”他顿了顿,声音尽量平稳,“如果是我呢?”
餐桌上的空气凝了一瞬。
“如果我带回来的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陆正楠看着面前的碗碟,没有抬头。
“你们能接受吗?”
沉默。
过了不知道几秒钟还是几分钟,韩梅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是小北吧?”
陆正楠猛地抬起头,母亲的眼神里没有他预想中的震惊、愤怒或失望,只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复杂的温柔。
“您……”
“你以为你兰姨和我是瞎子?”
韩梅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五一在海边,你俩那点小动作,我们看得清清楚楚。你兰姨还问我‘这俩孩子是不是不对劲’,我说,‘有什么不对劲的,从小到大都这样’。”
陆正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陆怀瑾沉默了几分钟。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桌面上,看样子是在认真思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沉稳,和平时裁剪布料一样不疾不徐。
“你想清楚了?”
陆正楠郑重点头。
“想清楚了。”
“不是一时冲动?”
“不是。”
“那小北呢?他也想清楚了?”
“嗯。”
陆怀瑾双手交握放在餐桌上,后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那张年轻的、轮廓分明的脸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认真——像是当年高考填志愿时选择法医专业一样的笃定。
“我没什么不能接受的。”陆怀瑾说。
陆正楠摒住了呼吸。
“你们年轻人总觉得老一辈思想老旧,”陆怀瑾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我做了大半辈子裁缝,什么人没见过?你周叔吴叔在一起二十多年了,比多少异性夫妻都长久。感情这种事,跟性别没关系,跟人有关系。”
他认真地看着儿子的眼睛,“但我要你认真考虑几件事。第一,你们俩的工作——法医和急诊科医生,都是高压职业。两个人在一起,是互相支撑还是互相消耗,你们要想清楚。第二,以后的路怎么走,是就这样处着,还是有更长远的打算?第三……”
他看了一眼韩梅,又转回来。
“第三,你们怎么跟小北爸妈说?你林叔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传统的。他能不能接受,你们要想好。”
陆正楠的眼眶微微发热。他没想到,预想中最难的一关,竟然这样平静地过去了。
“爸,谢谢您。”
“不用谢我,做父母的都希望孩子幸福。”
陆怀瑾重新拿起筷子,“小北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对人家。”
韩梅抽了张纸巾,假装擦嘴,悄悄按了按眼角。
“我就知道。我跟你兰姨说要等你们自己坦白,当时还觉得,以你那闷葫芦性格,指不定憋到什么时候呢。行了,回头叫小北常来家里吃饭,我给他做糖醋排骨,他爱吃那个。”
陆正楠“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晚上回到自己房间,他靠在床头,给林亦北发了条消息。
【楠哥:搞定了】
几乎是秒回。
【小北:!!!!!!】
【小北:什么情况?详细说说!】
【小北:你爸妈没生气?没骂你?你怎么找到机会说的?】
陆正楠看着对话框里这一连串的问题,无奈地笑了笑,把晚饭时的对话简要说了一遍。发完又补了一句:
【楠哥:我妈说让你常来家里吃饭,给你做糖醋排骨。】
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楠哥!”
林亦北的声音又惊又喜。
“你这也太顺利了吧?我还以为至少要折腾好几轮呢!陆叔真的一点都没反对?”
“没有。”陆正楠的声音带着笑意,“他说感情这种事跟性别没关系,跟人有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陆叔……真好。”林亦北的声音有些发闷。
“那我也得抓紧了。我爸妈那边……”
“不急,”陆正楠说,“等你身体再好一点,等我找个合适的机会陪你一起。”
“不用,”林亦北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那边搞定了,我也不能拖后腿。下周,我先跟我妈透个底。我妈心软,应该能接受。然后再跟我爸做工作。”
他停了几秒,像是给自己打气:“我爸虽然传统,但他一向疼我。只要我妈站在我这边,他迟早能想通的。”
陆正楠听着电话里那人絮絮叨叨地计划着怎么开口、选什么时机、说什么话,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楠哥?”
“在听。”
“你说,我爸妈会不会觉得是你带坏了我?”
陆正楠沉默了一秒,“有可能。”
“那怎么办?”
“那我就去负荆请罪。”陆正楠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认真的温柔。
“告诉他们,是我先动的心,是我先表的白,是我死皮赖脸追的你。让他们骂我,别怪你。”
林亦北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却有点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死缠烂打了?”
“为你学的。”
两人隔着电话安静了一会儿,谁都没挂。
窗外的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陆正楠靠着床头,听着林亦北的呼吸声,觉得这三十年来,从没有哪一个晚上,像此刻这样踏实。
“小北,”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陆正楠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听见一个很轻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愿意的,楠哥,一直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