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柜就像推开一扇不透明的窗，推开前你不知道外面是风雨如狂还是阳光万丈，推开后才明白，无论晴雨，你终于站在了真实的风里。
当然，对于陆正楠和林亦北来说，他们现在是沉浸在这带着栀子花甜香的初夏的风里。
从确认关系到今天，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可两人的见面频率已经快赶上前三十年的二倍了。
陆正楠不加班的日子，要么来林亦北家吃饭，吃完饭，两人在客厅小坐一会儿，等天色暗下来，就出门沿着小区里的林荫道散步。路边的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浓得化不开，林亦北走累了就找个长椅坐下，陆正楠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可每次散完步，陆正楠就该走了。
“再坐一会儿呗。”
林亦北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不情愿。
“九点多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陆正楠站起来，伸手把他拉起来，“明天不是还要看文献？”
“看文献又不费体力。”
“那也得休息。”
陆正楠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动作轻得像在安抚一只不想回家的猫。此时的林亦北总觉得陆正楠像是十二点前必须逃走的灰姑娘。
要么就是林亦北去陆正楠的公寓。从林亦北家开车过去要半个小时，赶上晚高峰就更久。林亦北去过两次，每次都是带着陈阿姨做好的热饭热菜热汤，两人美美的吃完再温存一会儿。
可是往往在情浓之时也不得不依依不舍地分开，林亦北不好意思在这里过夜。他脸皮薄，不想回家面对父母那探究的眼神。这时候，林亦北自己就变成了落跑的灰姑娘。
“楠哥，”林亦北在自家小区门口停下脚步，“你有没有觉得，咱俩这样挺折腾的？”
陆正楠看着他，没说话。
“你看啊，你来我家，我爸在家的时候咱俩连手都不好意思牵。我去你那，开过去三四十分钟，坐一会儿就得走，跟送快递似的。”
林亦北掰着手指头算，“咱俩现在见个面，跟地下党接头也差不多了。”
陆正楠被他这个比喻逗笑了，“那你想怎么办？”
林亦北看着他，眼睛眨了眨，“要不……咱俩同居吧？”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冒出来的。从陆正楠向父母坦白的那天晚上，他就想过。只是那时候觉得太快了——刚确定关系就同居，会不会显得太急？父母会不会觉得他们不够慎重？
可这不足一个月的“奔波”生活，把他那点犹豫磨得干干净净。
“我上班坐地铁，你上班开车，找一个折中的位置，离地铁站近一点，离你单位也不太远。我现在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搬家的事你多操点心就行。”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被陆正楠打断，“而且我现在休假在家，找房子的事交给我，你在单位忙你的，周末咱俩再一起去看。”
陆正楠看着他，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你想了多久了？”
林亦北愣了一下，老实交代：“大概……两周？”
“两周才说？”
“我这不是怕你觉得太快嘛。”
林亦北理不直气也壮，“再说了，我不也得等爸妈对咱俩的关系彻底接受了才敢得寸进尺嘛。”
陆正楠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抬手揉了揉林亦北发顶的头发，动作亲昵又自然。
“行，听你的。你负责找，我负责定。找好了告诉我，周末一起去看。”
“真的？”林亦北的眼睛瞬间亮了。
“嗯。”
“那说定了！我明天就开始行动！”
陆正楠看着他雀跃的样子，心里那点犹豫也散了。住在一起，每天都能见到，不用掐着时间说再见，不用每次分开都舍不得。他想，这应该才算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在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林亦北的生活从“看文献、写标书”变成了“找房子、打电话”。
他像做科研一样对待这件事，先在几个房产APP上划定范围：距离陆正楠单位车程不超过二十分钟、距离地铁站步行不超过十分钟、最好是高层。陆正楠的小公寓就是高层，他很喜欢那种站在落地窗前一眼能望出去很远的开阔视野。筛选出十几套符合条件的，又一家家看户型图、看实拍视频、看周边配套，最后剩下五套，列入“待看”清单。
他给这五套排了个优先级，挨个联系中介约时间，全安排在周末。中介在电话里听他条理清晰地报出房型、面积、朝向、楼层，忍不住问：“先生，您是做房地产相关工作的吗？”
“不是，我是医生。”
林亦北挂了电话，觉得自己这条分缕析的职业病大概是改不了了。
周末，两人按照林亦北排好的表格，一家一家看过去。第一套没有停车位，不行。第二套楼层虽高，却因为楼间距过近导致视野受限，不好。第三套小区比较旧，电梯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林亦北一进去就先打了个喷嚏，立马被陆正楠拉了出来。
到第四套的时候，中介带他们走进一个去年底才交付的新建小区。小区绿化很好，还有园林水系；人车分流，有地下车位；楼间距也大，电梯宽敞，楼道里干干净净。中介按下三十层的按钮，电梯平稳上升。
房门打开的瞬间，林亦北感觉终于看到了“梦中情房”。
近两百平米的大平层，客厅朝南，整面落地窗把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金色。站在窗前望出去，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尽收眼底。客餐厅连在一起，空间开阔得能跳舞，放下一张八人桌都绰绰有余，嗯……虽然他俩都不是很会做饭吧。厨房是开放式的，岛台宽大，林亦北已经开始想象陆正楠站在灶台前煮馄饨、自己坐在高脚凳上等投喂的样子。
中介带着他们一间一间看过去。主卧带独立衣帽间和卫生间，飘窗宽得能躺下一个人，铺上垫子可以晒太阳看书。次卧朝北，采光也好，可以做书房，放两张书桌，一人一张，各看各的书，互不打扰。还有一间小一点的，陆正楠推开门的瞬间就定了主意——这间做健身房，放一台跑步机，再铺上地胶，在家就能练。
“这套是项目的样板间，精装修交付后又做了软装升级。”
中介在旁边介绍，“包括中央空调、新风系统、地暖，还有全屋智能家居，家具家电全送，完全可以拎包入住。现在项目已经是尾盘了，这套样板间作为尾房出售，折扣力度很大，算下来单价很划算。”
林亦北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沙发的皮质，又推开窗户感受了一下高层的风。陆正楠跟在后面，目光一直在打量房子的每个角落——厨房的厨具品牌、卫生间的洁具型号、窗户的隔音效果。
“怎么样？”
林亦北回头问他，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喜欢。
陆正楠没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主卧的飘窗边，往外看了看视野，又转身检查了一下衣帽间的空间。他做事向来这样，在没有做到全面评估的情况下，不着急下结论。
“你喜欢吗？”他问。
“喜欢，”林亦北诚实点头，随即压低声音，“就是……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陆正楠看了他一眼，“你喜欢就行。大点就一步到位了，省得以后再折腾。”
“可是价格……”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陆正楠打断他，语气平静，“这套是尾房样板间，折扣不小，又送家具家电，已经算性价比很高的了。”
林亦北思考了一下，这套虽然因为面积大总价确实高了一些，但省了一笔装修费和置办家具家电的钱，算下来不亏。
“陆法医，你确定咱俩买得起？”
陆正楠没接话，微笑着点点头。
两人又在房子里转了一圈，仔仔细细看了每个角落。林亦北趴在地上检查地板接缝，陆正楠打开水龙头试水压，连阳台的下水管都没放过。中介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帅哥一个比一个细节控，忍不住在心里暗忖“这是不是医生的职业病呀？”
“那就这套吧。”
林亦北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向陆正楠。
“嗯。”
陆正楠点头，语气笃定，“就这套。”
林亦北看着他，心里那点暖意慢慢胀开，胀得胸口都有些发酸。他知道陆正楠不是那种会冲动消费的人，法医的工作让他比谁都理性。他说“就这套”，那就是已经考虑周全做好了决定。
他转身走向中介，脸上恢复了礼貌的笑容，“这套我们考虑一下，会尽快跟您联系。”
中介是个有眼力见儿的，点点头，没有追问。只说这房子最近看的人不少，如果喜欢要尽快交订金。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提钱的事。陆正楠开车，林亦北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存款数字。
他的积蓄确实拿不出手。工作一年半，住院医师的工资在同学里算中等偏上，但他大手大脚惯了，根本没刻意存过钱。真要凑首付，大概只能把爸妈给他存的那笔钱用上。可那是父母给他准备的“老婆本”，现在这个情况跟父母开口总觉得不太硬气。
陆正楠那边，工作三年多，法医的工资虽不算高，但他那个人花钱更仔细，除了日常开销和偶尔给他买点零七八碎，几乎没什么大额支出。加上他那个小公寓是父母全款买的，没有房贷压力，这几年应该攒了一些。
可首付不是小数，靠他俩自己目前显然是凑不够的。
林亦北在心里算了一笔又一笔，算到后来有点烦，干脆不想了。反正不管怎样，这套房子他是真喜欢，说什么也得拿下。
晚上，林亦北洗完澡躺在床上，给陆正楠发消息。
【小北：躺下了吗？】
【楠哥：还没，刚洗完澡，怎么了？睡不着？】
【小北：嗯，在想房子的事】
【楠哥：别想了，我来处理】
【小北：你怎么处理？我算了算咱俩凑首付都够呛】
【楠哥：我打算把现在住的这套卖了，首付就够了】
【小北：那是你爸妈给你买的，哪能说卖就卖？】
【楠哥：放心，我过两天回去跟他们说，应该没问题的】
林亦北盯着屏幕，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他知道陆正楠不是不重视父母的心意，但他更想给他们两个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小北：那要是陆叔梅姨不同意呢？】
【楠哥：不会的】
【小北：你怎么这么肯定？】
【楠哥：因为是他们教我的，喜欢的东西要争取，喜欢的人要珍惜】
林亦北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这个人，甜言蜜语越来越信手拈来了。
陆正楠回父母家吃饭是周三的晚上。韩梅做了四菜一汤，陆怀瑾难得没加班，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气氛和往常一样平和。
吃完饭，韩梅去切水果，陆怀瑾泡了壶茶。陆正楠坐在沙发上，等父母都坐定了，才开口。
“爸、妈，有件事想跟您们商量。”
韩梅把果盘放在茶几上，看了丈夫一眼。陆怀瑾放下茶杯，点了点头，“你说。”
“我想把小公寓卖了。”
客厅里安静了五秒。
“卖了？”韩梅皱眉，“那公寓离你单位近，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卖？”
“我和小北打算住在一起。”
陆正楠的语气平静，“看中了一套房子，位置离市局开车十五分钟，小区出门就是地铁站，他上班坐地铁也方便。面积大了些，首付我俩凑不够，所以我想把公寓卖了。”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绕弯子。
韩梅和陆怀瑾对视了一眼。
“你们想好了？”陆怀瑾问。
“想好了，”陆正楠语气认真，“我们俩现在见次面来回折腾耽误时间，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我也不想他受累。住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那房子写谁的名字？”韩梅问。
“首付我来出，房贷我们俩一起还，名字写两个人的。”
韩梅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儿子。灯光下，他的眉眼和丈夫年轻时如出一辙，那种认真起来就坚定不移的劲儿和他像了个十成十。
“你林叔兰姨知道吗？”她问。
“还没说。我先跟您们商量，您们同意的话我再跟林叔兰姨提。”
陆怀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平淡。
“公寓当初是给你买的，怎么处理你做主。但是……”他看了儿子一眼，“你们俩既然决定住在一起了，那就是奔着长久去的。买房是大事，我们做家长的理应坐在一起好好商量。”
“嗯，我明白。”陆正楠点点头。
“这样吧，”陆怀瑾想了想，“周末约你林叔他们吃个饭，两家人坐在一起好好聊聊。这事不光是你们俩的事，也是两个家庭的事。把话说开了，以后也好相处。”
韩梅在旁边接口：“你爸说得对。既然要住在一起，那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该商量的事得摆在桌面上。”
陆正楠看着父母，心里那点紧绷慢慢松了下来。
“谢谢爸、谢谢妈。”
“谢什么，”韩梅伸手递给他一瓣橙子，“对了，小北最近恢复得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
“好多了，已经能正常活动了。”
“那就好。”
韩梅又把一瓣橙子递给陆怀瑾，“回头我再给他做些阿胶糕好好补补血。”
陆正楠笑着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