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分钟,林亦北终于笑够了,爬起来给陆正楠找出一套自己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放在了浴室门口。然后钻进被子继续等,等得都快睡着了。
浴室里的水声哗啦哗啦地响了半个多小时,远远超过了一个成年男性正常洗个澡的时间。等陆正楠从浴室出来时,林亦北已经换了个姿势,侧躺着,面向他这边的床沿,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洗这么久?”林亦北的声音带着笑意,尾音上扬,“我还以为你在里面睡着了。”
陆正楠擦着头发,耳尖还残留着没褪尽的红。他没接话,在床边坐下,背对着林亦北。
空气里浮着沐浴露的柑橘味——和他车上那款香氛是同个系列。
“楠哥,”林亦北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戳了戳他的后背,“转过来,我跟你说正事。”
陆正楠僵了一瞬,还是转过身。林亦北半坐起来,靠在他惯用的那个大靠枕上,被子堆在腰际。刚吹干的头发蓬松地炸着,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清晰突出的锁骨。
“你躺好。”陆正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皱着眉伸手要把他按回去。
“你先把吹风机拿过来,我也要给你吹头发。”
“不用,我自己吹。”
陆正楠看着他,气鼓鼓地说。刚确定关系一天,这人就开始得寸进尺了。
“哥——”林亦北把手探过来,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陆正楠的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比平时快。他抬头看陆正楠的脸,表情平静,下颌线却微微绷着。
“你紧张。”
“我没有。”陆正楠抿嘴瞪着他。
“你脉搏每分钟至少九十次。”
陆正楠被他噎了一下,抽回手,转而握住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我。”林亦北理直气壮。
两只小学鸡对视了几秒,同时笑了。
“都怪你,好端端地撩什么撩,撩起火又不管灭。”陆正楠乜了林亦北一眼恨恨地说。
“嘻嘻,别生气嘛,谁让你那么可爱,我没忍住啊。”
林亦北故意发嗲,反手握住了陆正楠的手,十指相扣。
“好好说话,你刚才说的正事呢?”
“出柜的事呗,”林亦北的语气认真起来,“你怎么想的?咱俩怎么坦白从宽?”
陆正楠没接话,抄起吹风机开始吹头发。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从确认自己心意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一步迟早要走。只是在什么时间什么环境下坦白,他还没想好。
吹风机响了多久,两人就沉默了多久。几分钟后,陆正楠关掉吹风机,掀开被子也靠着床头坐在林亦北旁边,
“我先找机会跟我爸妈说,等我这边搞定了,咱俩再一起做你爸妈的工作。之前我爸提到过朋友的同性婚礼,我看他俩讨论得挺淡定的。”
“可是,朋友和自己儿子终究不一样,作为旁观者,谈论别人家的事自然轻松。但这件事落到自己儿子头上,还能不能保持同样的态度,就不一定了。”
“嗯,”陆正楠点点头,“你说得没错,所以我要找到合适的机会再开口。”
林亦北蹭过来,把头轻轻搭在陆正楠肩膀上。
“我爸应该也问题不大,”他斟酌着开口,“他做企业咨询这么多年,接触的人和事都多,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度一直比较高。”
陆正楠抬起挨着林亦北的那条胳膊,把林亦北毛茸茸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头发。
“虽然咱们的父母都算是很开明的家长,但这毕竟是一件另类小众的事情,他们可能需要时间来慢慢消化接受。无论如何,他们很爱我们,只要看到我们幸福,他们会放心的。”
陆正楠说完,停了几秒,没等到林亦北的下文。低头看看,发现这个重伤初愈的家伙果然还是精神不济,已然阖上眼睛睡着了。遂宠溺地弯起了嘴角,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平躺好,自己也躺在旁边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就睡到了日薄西山。一个是身体尚未恢复需要大量睡眠补充精神,另一个是照料伤患辛苦一周外加中午的几杯红酒助眠,这一对新晋小情侣就在这张熟悉的2米大床上互不相扰地睡了四个多小时。
陆正楠先醒过来,睁开眼就看见对面仍然恬静酣睡的面容。他侧卧在枕上,睡得很沉。
眉眼是静的。眉峰修长,入鬓处渐淡,像远山隐入薄雾,没有半分锐气。阖着的眼睫浓密,偶尔极轻微地颤动,仿佛梦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掠过,惹得那两排小扇似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只一瞬,又归于沉静。
鼻梁挺秀,从眉心直落而下,线条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冗余。唇色是浅浅的绯,抿着,微微翘起一点弧度,像含着一个未做完的好梦,有些孩子气的满足。
他的皮肤仍旧略显苍白,倒像是月光浸过的冷玉,又或是冬日里初雪覆着的瓷胎,透出底下一层极淡的、温润的光泽。因为睡熟了,颊边浮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薄红,淡淡的,像是谁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晕开便收不回来了。
呼吸极轻极匀,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整个人的存在感淡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仿佛稍大些声响,就能把这分宁静惊碎。
这样不设防的睡态,倒比醒时多了几分柔软,像枝头将开未开的白玉兰,裹着一层薄薄的绒毛,让人只想远远地看着,连靠近都怕惊扰了。
陆正楠就这么直勾勾地盯了林亦北半晌,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吵醒了这位“睡美人儿”。只在心里琢磨着,以前也不是没一起躺在这张床上过,怎么从来没有注意到这张脸这么好看呢?我怕不是个瞎子吧?难道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然而被观赏的那一位似乎终于被这灼灼的目光烫到,闭着眼翻了个身,留给偷窥者一个后脑勺继续睡。
陆正楠自嘲地抿了抿嘴。轻轻给他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自己蹑手蹑脚地起身下楼去。
楼下陈阿姨正在准备晚饭,林远征有事出门了,兰岚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电话。看到陆正楠下楼,兰岚眼神示意他先坐。陆正楠便坐在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点开手机看看有没有什么事。
兰岚正在和韩梅通电话,看见陆正楠下楼,立刻向闺蜜通报。
“楠楠睡醒啦!这一个星期可把孩子累坏了,中午还跟老林喝了几杯,这一下午楼上一点动静都没有,总算是回到家踏实睡个觉。我留他吃了晚饭再走哈,你别做他的饭了。”
那边韩梅大概是谢谢她招待陆正楠,兰岚就又说道:“是我要好好谢谢你和楠楠,这次的事多亏了有他忙前忙后的,我和老林才有个主心骨,要不然这些工伤赔偿和刑事诉讼的事情我们哪有头绪呢。你还天天给小北送汤送饭的,把他喂得更馋了!”
韩梅估计说了些两家多年挚交,关键时刻自然得互相帮衬之类的话,两人又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兰岚去厨房看了看晚饭的进度,估摸着再有半个小时就能开饭了,便让陆正楠上楼叫小北醒醒盹儿准备吃饭。
陆正楠答应着上楼回到卧室,一推门就看到床上那一团被被子包裹着的人形物体正在扭动着伸懒腰,不禁觉得好笑。边往床边走边说: “这位毛毛虫先生,你这是准备破茧而出变蝴蝶了吗?”
林亦北听了这话,蒙在被子里笑了起来,笑着还故意又扭了几下,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
“是啊,我这就要变成蝴蝶飞走了,你追不上可别哭。”
“是吗?那我现在就来捉你了!”
陆正楠一条腿跪上床边,掀开被子去咬林亦北的耳朵,俩人嬉笑着逗了一会儿。陆正楠怕碰到他伤口,没敢动作太大。看他醒透了,就催着他起床下楼吃饭了。
晚饭后,林亦北说要散步消食顺便送陆正楠,两人便出了门,顺着小区里的园林小路慢慢蹓跶着。
“楠哥,”林亦北开口说:“下周末就五一了,我第一次休长假,咱们出去玩吧。”
“行啊,但你现在的身体不适合远行,也不能太累,出去玩也得以休养为主。”陆正楠认真答应道。
“我知道,那咱们去海边吧,开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这个季节下不了水,应该人不多吧。”
“好。”陆正楠稍微思考了一下觉得可行。
“那我去安排,看看爸妈们如果愿意去的话就两家一起,我们有好几年没有家庭出游了吧?上一次还是读研的时候,工作后咱俩各自忙,一直也没机会了。”
“可不是嘛,我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吧,喜提三个月长假。”
林亦北自我解嘲地说:“我可不能浪费了这大好时光。”
陆正楠抬手环过林亦北的肩,轻抚安慰着,他知道这次的事情对林亦北而言没那么容易释怀,身上的伤很快就会好,可心里的伤需要时间慢慢抚平。而他会是那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