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四月的最后一天,春末的阳光把市中级人民法院门楣上的国徽照得闪闪发亮。今天是假药案公开开庭审理的日子,陆正楠开车载着林亦北在上午八点五十到达法院。

陆正楠警服笔挺,领带系得端正。今天,他要作为办案法医出庭作证,但是他需要在等候区等待法庭传唤,不能旁听庭审过程。而林亦北今天是作为普通公民旁听庭审,所以两人在门口分开,林亦北直接走进法庭坐在了观众席上。

庭审在九点准时开始。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市局刑侦支队的同事,有食药环侦支队的办案民警,还有几家媒体的记者。货车司机和大客司机的家属都来了,坐在角落,神情悲伤,眼眶红肿。吃假保健品老人的儿子也来了,一脸气愤地坐在前排。林亦北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丝毫不引人注意。他穿着休闲外套,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

被告人刘振被法警带入法庭时,脸色灰白,目光闪躲。他身后还有两名从犯,是当初参与生产违规降糖成分的作坊工人。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时,法庭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案件的脉络在庭审中清晰展开。

去年秋天,刘振伙同他人在西山脚下的废弃厂房内私自生产添加了违禁降糖成分的假药,未经任何质量检测便通过地下渠道销往外地及本市多家中小药店。

同年十二月,邻省一名货车司机在长途驾驶前服用了从当地药店购买的该假药,途中突发严重低血糖,意识丧失,车辆失控越过隔离带与对向旅行客车相撞,造成客车司机当场死亡、数十人受伤的特大交通事故。货车司机送医后因顽固性低血糖抢救无效死亡,经鉴定,其死因与假药中的违禁成分直接相关。

今年年初,本市一名老年糖尿病患者轻信虚假宣传,停用正规降糖药改服含有同样假药成分的保健品,因药物性低血糖昏迷被送医抢救,所幸发现及时,转危为安。

随后,一名有非法售药前科的被害人赵大勇在假药制造窝点内因分赃不均被刘振用掺入高浓度违禁成分的饮水杀害,抛尸西山密林。这一系列案件的证据链条,最终全部指向以刘振为首的制假售假团伙。

公诉人出示证据时,陆正楠被传唤出庭。法庭大门敞开,他稳步走向鉴定人席,警服笔挺,身姿如松,目光沉静。

“请鉴定人向法庭陈述你的身份及资质。”

“陆正楠,市公安局法医中心主检法医师,从事法医病理、法医临床鉴定工作三年十个月。”

他的声音平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笃定。

林亦北坐在旁听席后排,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看陆正楠工作。不是解剖台前,不是案发现场,而是在这样一个庄严的法庭上。他忽然觉得,那个人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那个会因为一个吻落荒而逃的男人,此刻站在鉴定人席上,沉稳、专业、笃定,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风来了也不摇。

公诉人将几份鉴定报告投影到大屏幕上,“请鉴定人就本案相关鉴定结论向法庭作出说明。”

陆正楠翻开面前的材料,目光扫过那些他亲手撰写的报告。

“货车司机死因鉴定报告显示,死者血液、胃内容物中检出……。结合现场勘查,车辆无刹车痕迹、无避让动作,符合驾驶员突发意识障碍所致的交通事故特征……”。

他说得不快不慢,每一个结论都有详实的数据支撑。旁听席上,货车司机的家属捂住了嘴,泪水无声滑落。

辩护律师就鉴定程序和结论关联性提问时,陆正楠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他只在鉴定人职责范围内回答问题——介绍鉴定过程、说明鉴定依据、解释鉴定结论。关于案件的其他部分,他一概以“不在本人鉴定范围内”回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亦北坐在后排,远远看着那个人。法庭的灯光落在他肩上,警服的肩章微微反光。他说话时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审判席,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像落在砧板上的钉子,稳,准,没有半分犹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中的时候,陆正楠在篮球场上也是这样。不张扬,不炫耀,但球到了他手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球稳了。这么多年过去,他从球场走到解剖台,走到法庭,骨子里那份让人安心的笃定,从来没变过。

林亦北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来,心跳有点快。不是紧张的那种快,是那种——好像重新认识了一个人,然后发现,这个人比你以为的还要好。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审理,合议庭休庭评议后,当庭宣判。

审判长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被告人刘振犯生产、销售假药罪,致人死亡,情节特别严重。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四十一条,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数罪并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九条,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从犯张某某、李某某犯生产、销售假药罪,分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二年,并处罚金。”

宣判结束,法槌落下。旁听席上响起压抑的掌声。

货车司机的家属站起来,朝着法官和公诉人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假保健品受害老人的儿子红着眼眶,对身边的民警反复说着“谢谢”。

林亦北悄悄起身,从侧门退了出去,看到郑队在门口拍着陆正楠的肩膀说:“陆法医,干得漂亮。这案子能办得这么扎实,你的鉴定报告起了关键作用。”

陆正楠摇摇头,“是大家配合得好。”

他没说的是,如果没有林亦北在急诊室里那一次敏锐的察觉,没有他在忙碌中还记得拍照、追问、发来线索,这个案子可能到现在还悬着。一个医生的职业本能,串联起了散落的证据碎片。

郑队离开后,陆正楠看到站在不远处等他的林亦北微笑着向他比了个赞,口型是个“帅”字。他快步走过去,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

庭审结束,案子尘埃落定。陆正楠和林亦北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满心期待地准备开启难得的家庭旅行。

两家人前几天已经商量决定假期去滨海度假村住几天。林亦北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正常散步、吃饭、短途乘车都已经没有问题。陆正楠提前订好了房间,假期人多,订得又晚,只剩大床房了。他跟两家妈妈说明情况时,两位妈妈都不以为意。

“兄弟俩住一间怎么了?又不是没住过。”

兰岚摆摆手,“小时候来我家睡,不都是一张床上滚来滚去的。”

韩梅也跟着笑,“就是,你俩睡觉可老实点,别把另一个踹下去就好。”

陆正楠耳尖微微泛红,没接话。林亦北站在旁边,努力维持着面不改色,心里却偷偷乐开了花。

翌日是个大晴天。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城区。陆正楠开一辆载着父母,林远征开另一辆载着妻儿。上了高速,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渐渐变成田野,再变成绵延的海岸线。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陆正楠开在前面,时不时从后视镜看一眼后面的车。林亦北坐在自家车的副驾上,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度假村建在海边,白色的建筑群错落散布在缓坡上,每套房都能看到无敌海景。办理入住时,前台把房卡递过来,兰岚接过房卡看了一眼,顺手递给陆正楠一张,“楠楠,你和小北住三楼那间,风景好。”

“好的兰姨。”陆正楠接过房卡,语气如常。

进了房间,林亦北把帽子一扔,扑到床上滚了半圈,仰面朝天。

“终于可以躺平了。坐了一个多小时车,腰都硬了。”

“你动作轻点,别抻着伤口。”

陆正楠把两人的衣物从箱子里拿出来挂好,回头看他。

“要不要先躺一会儿,下午再去海边?”

“没事儿,我伤口都长好了。”

林亦北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看他收拾东西,目光跟着他的动作转。

“楠哥,你觉不觉得,我妈刚才递房卡的时候,表情特别自然?”

“本来就应该自然,”陆正楠把最后一件外套挂进衣柜,“兄弟俩住一间,有什么好不自然的。”

“也是,”林亦北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有点心虚。”

陆正楠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心虚什么?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林亦北抬起头,冲他眨眨眼,“那你想不想做点见不得人的事?”

陆正楠的手顿了一下,耳尖又红了。他收回手,站起身,语气故作镇定。

“起来,去海边走走,吹吹风。”

林亦北笑着爬起来,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假期的海滨总是热闹的。沙滩上到处是奔跑的孩子和撑开的遮阳伞,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两家人在沙滩上找了块地方铺开野餐垫,两位妈妈把带来的水果零食摆了一地,大家各自边吃边聊。

陆正楠和林亦北并肩坐在沙滩上,看向远处的海平线。阳光把海面照得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林亦北眯着眼睛,深吸一口气。

“海的味道,真好啊。在医院里待了一周多,感觉肺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那多吸几口,”陆正楠把拧开盖子的矿泉水递给他,“洗洗肺。”

林亦北接过水瓶,喝了两口,又递回去,陆正楠接着喝了两口,拧上盖子放在了一边。两人之间这些小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两位妈妈坐在野餐垫上,一边剥橘子一边聊天,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海边那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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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南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