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阳光明媚,春末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暖意,吹得住院部楼下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林亦北靠在床头,看着陆正楠把最后几样生活用品塞进背包,心里说不上兴奋,只有一种终于可以离开这里的解脱感。
住院一周,皮肤伤口已经逐渐愈合,腹腔内的损伤还在修复,走路时仍会下意识地放慢速度,但比起刚出ICU那两天总算是活了过来。医院考虑到他身体恢复到能正常承担急诊繁重的工作至少需要三个月,就“大方”地给了他三个月假期。王主任也叮嘱他不用着急回来上班,把身体养好再说,到时候如果还需要延长假期,他也会再协调安排。三个月长假对于林亦北来说,恐怕是职业生涯中绝无仅有的了,但他说不上高兴,毕竟这假期的代价是一颗脾脏。
“在家休息三个月,我可能就不想上班了吧。”他跟陆正楠嘟囔着。
“不想上就不上了,我养你。”陆正楠一本正经地说。
“哈哈哈……”林亦北被逗乐了。
“行,那我后半辈子就靠陆法医了,你可要说到做到!”
“放心,我一向说话算数。”
陆正楠宠溺地看着他的新男友微笑着说,两人对视的目光充满了甜蜜。
“这些零食你带回家吃吧。”
他看着陆正楠把同事送的那堆零食也塞进袋子。
“我这几天已经把腹肌都吃没了,要是回家还继续这么吃,你就该嫌弃我了。”
“不嫌弃,你就算变成小肥猪,也是最可爱的猪,我不舍得把你杀了吃肉的。”陆正楠边装边说。
“楠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聊天呢?”
林亦北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身影,“这是身份转换开启的新技能吗?”
“对啊,隐藏技能,现在专门为你激活了。”
陆正楠头也没抬,“怎么样?男朋友可还满意?”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推开,兰岚的声音先传进来。
“小北,我们来了!”
林远征跟在后面,一身休闲装打扮,虽已年近花甲,身姿依旧挺拔,眉眼间和林亦北有几分相似,多了些岁月沉淀的儒雅。他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儿子的脸色,点了点头。
“气色比前两天好多了。”
又转向陆正楠,“楠楠,这一周辛苦你啦,小北恢复得这么快,都是你的功劳。”
“就是就是,要不是楠楠天天守在这,我们两个老的可忙不过来。”兰岚接口道。
“楠楠一会儿跟我们一起回家,我让陈阿姨中午准备了你俩爱吃的菜,咱们好好吃一顿庆祝小北出院。”
“兰姨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陆正楠边把打包好的东西归置好,边沉稳地回话。
“哪有那么多应该?”
兰岚走过来拉着他的手,“你也有自己的工作,请了一周的假来照顾小北,不会影响到你吧?案子的事,也是你跑前跑后,我们什么都不懂,要不是你……”
“兰姨,”陆正楠的声音平稳,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我是警察,那些本来就是我份内的事。暴力伤医是刑事犯罪,必须追究。别说小北是我弟弟,就算是其他医生,我也不会放过那些行凶的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林亦北听出了底下的情绪。这一周,陆正楠几乎没有在他面前提过案件进展,只说“在走程序”“放心”,把所有的愤懑和心疼都自己扛着。
林远征在一旁轻轻拍了拍陆正楠的肩膀,没说什么,但那明显是来自一个父亲的感激。
办理完出院手续已经是上午十点多。陆正楠把所有的东西拎在手上,林爸爸要帮忙被他婉拒了,只说“您看着兰姨和小北就行”。
林亦北走在他旁边,趁父母不注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压低声音说:“你把我爸妈哄得团团转。”
陆正楠侧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我那是真心实意。”
林亦北家是一套大面积跃层洋房,电梯直接入户。推开门,玄关进去是宽敞的客厅,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显得整个空间十分明亮。楼下是客厅、餐厅、厨房、主卧套房和客卫,楼上是次卧套房、客房、书房和客卫。林亦北住在楼上,陆正楠从小也是家里的常客,在这里丝毫不觉得拘束。
林家多年的保姆陈阿姨听见他们进门,从厨房探出头,笑着打招呼。
“小北回来了!瘦了吧?阿姨今天做了好多好吃的,给你好好补补。”
“陈姨,我想吃您做的红烧肉了。”
林亦北换上拖鞋,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
“在医院天天喝汤,我要吃肉。”
“有肉有肉,不过今天可不能吃红烧肉。”陈阿姨笑着摇头,“我都特意查了,做完手术不能吃太油腻的,饮食要清淡易消化才好。阿姨给你做了清炖排骨、香菇鸡汤,都是好消化的。”
林亦北叹了口气,脱了外套洗过手,认命地往沙发上一倒。陆正楠跟在后面进来,把东西放好,也洗了手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兰岚招呼陈阿姨把饭菜端上桌,自己进厨房帮忙。林远征坐在客厅陪着两个年轻人,目光在陆正楠和林亦北之间转了转,忽然开口:“楠楠,你这次请了一周假,是不是把这一年的带薪假期都给用了?”
“嗯,”陆正楠点头,“我以前都没休过,这次正好用上。”
“法医工作也不轻松吧?”林远征语气随意,“案子多不多?”
“还好,最近不算太忙。”陆正楠答得简短,态度却恭谨。
林亦北在一旁听着,知道他爸这是在旁敲侧击。林远征做了一辈子企业咨询,最擅长的就是在闲聊中摸清情况。他赶紧岔开话题。
“爸,您今天不用开会?”
“推了,”林远征看了儿子一眼,“你出院,比开会重要。”
午饭的阵仗比平时大了不少。餐厅的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清炖排骨、炒肝尖、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上汤娃娃菜、凉拌木耳、酱牛肉、香菇鸡汤、还有陈阿姨拿手的蛋炒饭。八菜一汤,每一道都是林亦北和陆正楠爱吃的——或者说,是经过筛选的、适合林亦北养伤期间吃的。
“这也太夸张了,”林亦北看着满桌菜直皱眉头,“我都出院了,你们也不给我做点有滋味的。”
“行行行,等你好利索了,天天给你吃红烧肉。”
兰岚把他按到椅子上,“今天一是庆祝你出院,二是谢谢楠楠这一周的辛苦。楠楠,你坐这。”她指了指林亦北旁边的位置。
陆正楠应了一声,在林亦北旁边坐下。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林远征开了瓶红酒,给陆正楠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又让陈阿姨把提前温好的热椰汁端给林亦北。
“你不能喝酒,喝这个。”
“爸,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林亦北看着那杯椰汁,哭笑不得,“喝热椰汁算怎么回事?”
“医生说了,饮食要温和,不喝椰汁就喝牛奶,”兰岚在旁边补刀,“你少废话。”
陆正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端起酒杯跟林远征碰了碰:“谢谢林叔。”
第一杯酒是敬陆正楠的。林远征放下酒杯,语气郑重起来。
“楠楠,这一次,叔叔要好好谢谢你。不光是照顾小北,还有那些法律上的事。我和你兰姨对这些流程都不了解,要不是你跑前跑后,那些打人的可能就逍遥法外了。”
“林叔您言重了,”陆正楠放下筷子,认真道:“以前我也接触过这类案子,最后往往只是赔偿了事。但这次小北是重伤,那些醉汉又是在急诊那样的地方公然闹事,严重扰乱公共秩序,监控和目击证人一应俱全,他们跑不掉。必须让大家知道,医院不是行凶的地方,医闹是要受到法律制裁的。”
“那……那个打人的会坐牢吗?”兰岚小心翼翼地问。
“会。”陆正楠的语气笃定,“寻衅滋事加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三年起步。兰姨,您放心,这件事我会一直盯着,不会让小北白挨这一拳。”
兰岚点点头,眼圈又红了。林亦北坐在旁边,手里转着椰汁杯,没说话。
他很清楚,如果没有陆正楠,这件事大概率会被定性为普通醉酒打砸,施暴者赔点钱、道个歉,甚至连拘留所都不用进。是陆正楠用他的专业和人脉,把这件事推到了刑事案件的层面上。
可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不只是因为自己挨了这一拳,而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可能每天都在发生。
他在急诊科待了一年半,见过的医闹事件数不胜数。推搡的、辱骂的、摔东西的、堵在诊室门口不让医生下班的……每一次,最后都是“调解”、“和解”、“息事宁人”。施暴者付出的代价,远不及医护人员的恐惧和寒心。
而他自己,只是这无数事件中,运气最差的那个,一拳被打进了手术室。
“小北?”兰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想什么呢?楠楠跟你说话呢。”
林亦北回过神,发现陆正楠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没什么,”他扯了扯嘴角,“在想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
“三个月呢,急什么。”兰岚给他夹了块排骨,“好好在家待着,把身体养好再说。”
陆正楠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把那盘炒肝尖往林亦北面前挪了挪。他知道林亦北爱吃重口味,这一桌子菜里,也就这盘还算他能吃也爱吃的了。
林亦北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心里暖了一下,在桌下悄悄给陆正楠比了个赞。
林远征又给陆正楠倒了杯酒。
“楠楠,再喝点。小北不能喝,今天你陪我。”
“爸,您别灌他,”林亦北立刻劝阻,“他下午还得开车。”
“没事,我陪林叔尽兴,反正今晚要回我爸妈那边,近,我可以晚点走。”陆正楠端起杯,跟林远征碰了一下。
“那就好,一会儿吃完饭去楼上睡一觉,晚上也留下来吃了再走。”兰岚跟着说。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林妈妈聊起最近小区里的趣事,林爸爸偶尔插几句话,更多时候是在听。陆正楠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长辈觉得冷场,也不会显得聒噪。
林亦北坐在旁边,看着他哥在自己家里如鱼得水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如果有一天,他告诉爸妈,这个人不只是他的发小、他的兄弟,还是他的男朋友,他爸还能像现在这样笑着给他倒酒吗?他妈还能留他上楼睡觉吗?
吃完饭,陈阿姨收拾餐桌,兰岚让哥俩上楼休息。林亦北住了一周院没洗过澡,早就受不了了,回了卧室就开始脱衣服。陆正楠把他揪住,用从医院带回来的防水创口贴把那几处伤口贴严实,才放他进去洗澡,还一个劲儿嘱咐着别洗太久,免得头晕。林亦北满口答应着就进了卫生间。
陆正楠坐在卧室床边,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心里有种莫名的悸动。明明这间屋子、这张床他再熟悉不过,他俩小时候没少在这上面翻滚打闹,可如今坐在这张床上,他竟然有点心慌。
林亦北确实没敢洗太久,换了睡衣擦着头发就出来了。陆正楠看他出来,轻车熟路地去浴室柜里拿了吹风机出来给他吹头发。
林亦北坐在床边,陆正楠站在他对面。吹风机的嗡鸣掩盖了陆正楠加速的心跳,林亦北柔软的头发从他指尖穿过,仿佛也轻轻扫过了他的心。
林亦北感觉到了陆正楠手指的停顿,不禁仰起头看向他。陆正楠平日酒量一般,中午这几杯红酒催得他的脸红扑扑的,连带两只耳朵也红红的,此时看林亦北抬头看他,有点发愣。林亦北看着他呆头呆脑的样子,心里忽然一动,抬手就拉着陆正楠的胳膊把他按在床边坐下,双手捧起他的脸吻了上去。陆正楠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吹风机都忘了关,就在这嗡鸣中被林亦北封住了嘴。
短短几秒钟,林亦北的突然袭击浅尝辄止,然后就继续捧着陆正楠的脸坏笑着盯着他的眼睛。陆正楠终于从一片空白的脑子里找出了一句话。
“这是我的初吻,林医生,你得对我负责!”这句话让林亦北没绷住,笑出了声。
陆正楠关掉了吹风机扔在一边,顺势按着林亦北的肩膀把他放倒在床上,低下头一口吮上他的嘴唇。这回不再是蜻蜓点水。
他像在品尝一颗还不知道名字的果实,辗转厮磨。他感觉到对方吸了一口气,很短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口气,像是被烫了一下,又像是终于浮上水面的人第一次呼吸到空气。然后林亦北吻了回来。
不是猛烈的,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回吻,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陆正楠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发抖,很轻很轻地发抖,那个颤抖从他的嘴唇传到他心脏的距离,比他想象中要短得多。
他抬手,手指碰到对方的后脑勺,指尖陷进发根里。那个潮湿的触感让他想起小时候把手伸进溪水里,凉的,滑的,带着一种流动的生命力。他轻轻收拢手指,掌心里对方的头发微微扎人。
他感觉到对方在融化。又或者融化的是他自己。分不清了。两人分开时,陆正楠觉得自己急需浇一盆冷水,遂扔下一句“我也去冲个澡”落荒而逃。
林亦北躺在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回味着刚才这个戛然而止的吻。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哥为啥突然跑了,不由得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笑得浑身直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