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第六天,又到周五,春风终于彻底漫过了城市的街巷,市中心医院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樱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卷,轻飘飘落在长椅、草地与斑驳的石径上,连空气里都裹着淡淡的甜香。
林亦北的恢复非常顺利。没有出现感染,没有持续发热,引流管拔除后腹部的痛感日渐减轻,如今只是走路时步伐稍缓,整个人气色也从最初的苍白,慢慢透出了几分健康的红润。韩主任早上查房时,让他在不感觉累的前提下多活动,为出院做准备。等术后各项复查结果出来后,如果没有异常就可以回家休养了。
陆正楠站在旁边,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他把这一年仅有的一周年假全用在了医院,但他很庆幸,在小北最需要照顾的时候,他仍然能是守在他身边的那个人。连护士都说“林医生这个发小哥哥比亲哥还亲!”
午饭后,林亦北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忽然把屏幕转向陆正楠,“楠哥你看,小周发的朋友圈,花园里的樱花开得多好!”
陆正楠瞥了一眼:“嗯。”
“我想下去看看。”
林亦北把手机放下,眼巴巴地看着他,“在病房里憋了这么多天,都快长角了。韩主任都说让我多活动了,咱俩下楼转一圈儿呗?”
陆正楠犹豫了一下。这些天林亦北虽然恢复得不错,但他始终不敢大意。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又想起韩主任的医嘱,看看窗外春光明媚,还是同意出去放放风。
“把外套穿上,”他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件薄冲锋衣,“风还是有点凉。”
“遵命!”
林亦北立刻坐直了身子,接过衣服套上,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了不少。
两人乘电梯下楼,穿过连接住院部和花园的连廊。阳光从玻璃顶棚倾泻下来,在地砖上投下大片大片的光影。他们慢慢走出住院楼,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走到了小花园最深处那张僻静的长椅旁。这个时间大部分患者都在午睡,这里没什么人,只有风吹过花瓣的轻响,偶尔有几声鸟鸣,安静得恰到好处。
长椅被几株樱花树半围着,陆正楠先伸手拂去椅面上落着的几片花瓣,才扶着林亦北慢慢坐下。午后的阳光格外好,暖风不燥,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点,落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好看吧?”
他转头看陆正楠,眼里映着花的颜色。陆正楠点点头,目光却没落在花上。
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是病房里闻不到的味道。
林亦北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
“舒服!再不出来晒晒太阳,我都要发霉了。”
“发不了霉,病房里天天紫外线消毒。”
陆正楠在他旁边坐下,语气一本正经。
“你这个人,”林亦北笑着看向他,“这次陪着我在病房里耗掉了一整年的带薪休假,亏不亏?”
“我倒觉得是稳赚不赔。”陆正楠语气淡淡地说,脸上带着浅笑。
两人就这么坐着,安安静静的。春光醺然,照在身上让人发懒。林亦北闭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放松得像要睡过去。
陆正楠侧头看着他。日光落在他脸上,那层重伤后的苍白已经褪去不少,重新有了些许血色。花园安静,春风和暖,一切都刚刚好。他转回头,深吸了一口气。
“林亦北,”
林亦北冷不丁被叫全名,有点诧异,睁开眼转头看向他。
“嗯?”
陆正楠沉默了几秒,接着说:“你愿意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吗?”
这句话他没有看着林亦北说,但之后好像鼓起了勇气,转过身子,目光坚定地盯着林亦北的眼睛,继续说下去: “不是兄弟之间的那种照顾,是像我们的父母那样,互相陪伴一生。你愿意吗?”
林亦北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陆正楠,眼神先是惊讶,随即被难以置信的欣喜填满,眼眶微微发热,却又忍不住弯起嘴角,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漫出来,染遍了整张脸。
原来楠哥喜欢的人真的是自己!
他看着陆正楠略显紧张的眉眼,这个在解剖台前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陆法医,此刻耳尖微微泛红,连呼吸都比平时急促了几分,全然没了往日的冷静克制,只是一个等待答案的表白者。
林亦北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又觉得满心都是欢喜,像被春风裹着,像被樱花拥着,胀得快要溢出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伸出手,轻轻盖住了陆正楠覆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此刻微微蜷缩着,关节都有些僵硬,好像在努力维持着某种镇定。
“陆正楠,”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轻微的哽咽,却格外清晰,“我愿意。”
他看到陆正楠在听到他的答复后,原本绷紧的面部肌肉逐渐放松下来,紧抿的嘴唇也轻轻张开呼出了一口气,接着整张脸上洋溢着放松和满足。
陆正楠翻转手掌,回握住林亦北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指节带着薄茧,是常年握解剖器械留下的痕迹,却格外安稳有力。林亦北轻轻攥紧,动作自然而亲昵,两人都默默感受着这个从未有过的时刻。
“你从什么时候……?”
“从你相亲那天。”陆正楠甚至没等林亦北问完就回答说。
“我妈打电话告诉我,说你要去相亲了。”陆正楠的嘴角抿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那天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什么事都做不进去。我以为你要谈恋爱了,要有自己的家庭了,以后不会再黏着我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幽幽地看向向林亦北。
“那时候我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不只是兄弟,不只是发小。”
林亦北直直地看着他,心跳忽然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原来他比我觉醒得更早!
“后来你跟我说,相亲没成,只是普通朋友。”陆正楠不自觉地呼出一口气。
“我才松了一口气。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说,你可能只会继续当我的好弟弟。”他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了。
“然后某一天真的遇到合适的人,就会慢慢离开我的生活。”
“我不会……”林亦北下意识想反驳。
“你会。”陆正楠打断他,语气笃定。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你不会让任何人为难,包括我。”
林亦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因为陆正楠说得对。如果不是他先开口,自己大概很难鼓足勇气先表白。
“但是上次吃饭时你跟我提起同性情侣就诊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也许你也不喜欢女孩儿,那我是不是就有机会了?所以我想好了,等你考完试,我就找机会跟你告白。”
陆正楠的声音平稳,林亦北却听出了那平稳底下压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结果你刚考完没几天,就出了事。”
他顿了顿,眼圈有点泛红。
“你在手术室里躺着的时候,我在外面想,万一你当时面对的不是拳头而是武器,这些话是不是就永远说不出口了?”
林亦北的眼眶也泛起了潮。
“后来你醒了,一天天好起来。”陆正楠继续说:“我又想,你现在身体还没完全康复,不能说。可如果真等你出院回了家,我也不知道再拖下去,要拖到什么时候。”
他忽然轻笑了一下,好像在认真坦白。
“今天天气好,你精神也好。再拖,就不像我了。”
花园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细细碎碎,像撒了一把金粉。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谁都没再说话。十指交握的手也没有松开。
一抹浅淡笑意悄然攀上陆正楠唇角,却是林亦北见过的、他最真实最放松的笑容。
“那我们说好了,从今往后,我们都会在一起,你可不能反悔。”陆正楠把两人交握的手又紧了紧。
“你才不能反悔。”林亦北瞪他一眼,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翘了起来。
陆正楠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林亦北才哑着嗓子开口:“楠哥,”
“嗯?”
“你刚才说从相亲那天开始的,那到现在,有小半年了。”
“嗯。”
“忍了那么久,不难受吗?”
陆正楠想都没想说:“还行,反正你跑不了。”
林亦北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不服气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跑不了?”
“你往哪儿跑?”
陆正楠转头看他,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条公理定律。
“从小到大,你跑得过我吗?”
林亦北瘪了瘪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从幼儿园到小学,从中学到大学,从工作到现在,这个人一直在身边。他跑不掉,也从来没想跑。
他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眼睛暗了一瞬。
“那我们的爸妈会接受吗?”
“会的,他们都很爱我们不是吗?只要我们能让他们看到我们生活得很幸福,他们就一定会接受的。”
“嗯。你以后还是叫我小北吧,刚才叫全名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你要跟我说什么严肃的事呢!”林亦北嗔怪道。
“就是很严肃啊,我可是第一次跟人表白,”陆正楠抿了抿嘴,“我也很紧张的好吗?”林亦北闻言忍不住笑起来。
又有风吹过,樱花簌簌落下,有一瓣刚好落在林亦北的发顶,像缀了一点浅粉的雪。陆正楠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顶,动作自然又温柔,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廓,带来一丝细微的痒意。
林亦北的耳尖瞬间微微泛红,下意识偏了偏头,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他忽然觉得,这次受伤算不算是因祸得福,推了陆正楠一把,否则不知道他俩还要互相打哑谜到什么时候。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陆正楠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郑队的消息:
【郑队:假药案下周开庭,证据链已全部移交检察院。另,从赵大勇案嫌疑人刘振的审讯笔录里,又挖出一条新的销售渠道,涉及本市三家药店,这次算是能圆满结案了。你回头听通知去庭审现场吧。】
陆正楠快速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收起来。
“又有活儿了?”林亦北问。
“嗯,假药案下周开庭,总算要尘埃落定了。”
陆正楠站起身,伸手把他拉起来。
“走吧,该回病房了。明天出院,今晚好好休息。”
林亦北被他拉起来,手却没有松开。陆正楠低头看了一眼两人还握在一起的手,没有挣开,只是轻声说:“在你单位,被人看见了,对你会不会不太好?”
“看见就看见,”林亦北理直气壮,“我牵我男朋友的手,犯法吗?”
陆正楠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他没有反驳,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牵着他慢慢往住院部走。
近三十年的陪伴,从牙牙学语的孩童,到并肩同行的医者,从兄弟到爱人,他们走过了最长的路,终于走到了彼此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