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在卧室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陆正楠刚晨跑回来冲了个澡,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手机就响了。他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出“小北”两个字,陆正楠的眉峰下意识一蹙。
“喂?”
“请问您是林亦北医生的家人吗?我是市中心医院急诊科。”
陆正楠擦头发的手顿住。电话那边隐隐带着哭腔的急切女声让他的心瞬间揪了起来。
“我是,出什么事了吗?”陆正楠强作镇定的声音也不免带着一丝颤抖。
“林医生昨晚被醉酒的病患家属打了,当时没什么事,但刚才他突然晕倒,主任考虑是隐匿性脾破裂,现在准备急症手术,请您尽快来医院。”
护士简洁明了地说明了情况,而这些话到了陆正楠耳朵里就只剩下了几个关键词:醉酒、打了、脾破裂、手术。
陆正楠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从头顶到脚尖,骤然坠入万年冰窟,冷得彻骨,冻得僵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捏碎,再扔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我这就来。”
挂断电话,陆正楠深吸了一口气,边胡乱用毛巾擦了两把头发,边走进更衣间迅速穿好衣服,以最快的速度冲下楼。
车门摔上的声音震得整个地库都在回响。陆正楠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踩下油门的瞬间,手指在微微地发抖。
三十年来,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恐惧。不是解剖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尸体带来的恐惧,不是案发现场血腥惨烈的画面带来的恐惧。是那种你最重要的人躺在你够不到的地方,生死未卜,而你什么都做不了的恐惧。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泛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理智上,作为法医,他很清楚外伤导致的脾破裂虽然凶险,但林亦北是在本院的急诊科倒下的,必定会受到最专业最迅速的抢救和治疗,极大概率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在感情上,他心疼得无以复加,只想立刻冲到他身边,只有亲眼看到他才能心安。
到达医院,手术室在二楼。他等不及电梯,直接从楼梯跑上去。站在通往手术区的那道门前时,他的腿几乎要软下来。手术区的大门紧紧闭着,他知道那里面有二十多个手术间,其中一间的手术台上正躺着他三十年来放在心尖儿上的人。他甚至都没办法坐下来等,只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走廊里来回踱步。那道门里时不时有医护进出,但没人顾得上看他一眼。
陆正楠脚步不停,脑子也在高速运转。小北受伤,除了生活上照顾、精神上支持,他还能做点什么?
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的规定,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小北的情况毋庸置疑符合此规定,后续需要和单位协调认定和赔偿问题。
另外更重要的是,刑法修正案(九)和《关于依法惩处涉医违法犯罪维护正常医疗秩序的意见》早就明确规定:对暴力伤医、杀医、扰乱医疗秩序等行为要依法严肃追究。作为一名法律工作者,他必须为小北讨回公道。这不仅是为了他一个人,更是为所有在急诊科、在临床一线拼命的医生护士们,守住那条底线。如果行凶者不付出代价,就会有更多人效仿。他要让所有人知道,拳头砸在医护身上,砸出来的是刑事责任,是牢狱之灾。
他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闭上眼,胸腔充斥着愤懑和心痛。他想起几天前他们还一起喝粥,林亦北给他盛粥时笑着说“慢点喝,烫”。他想起林亦北说“再熬两个月上一休一就能结束科住院,恢复白夜下休的好日子了,到时候就有时间一起去打球了。”他想起林亦北说“楠哥你最近加班太狠了,脸色都不好,别太拼。”
那些话还在耳边,此刻人却躺在了手术床上。时间被拉得无限长,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慢慢磨。他盯着那两扇对开的大门,觉得它像一张血盆大口,吞掉了他的小北。
没过多久,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年轻的护士带着林亦北父母向手术区门口走来。陆正楠转身,正看见林远征扶着几乎站不稳的兰岚疾步走来。他赶紧迎上去,一把扶住兰岚的胳膊,把她往等候区引。
“兰姨,小北在里面,手术还在进行中。”
兰岚腿一软,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靠在林远征身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怎么会这样……好好的上个班,怎么就被人打了……”
林远征红着眼眶,声音发颤。
“楠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正楠把二老都按在椅子上坐定,抬头转向了带他们过来的护士。娜娜连忙开口说明事件的来龙去脉:凌晨一点多,几个醉汉送同伴来急诊,为首那人动手推搡护士,林亦北上前阻拦,被一拳打在腹部。当时没当回事,继续值完了整个夜班,直到早上交班时突然晕倒。因为事情发生在早上交接班人手最充足的时间,所以一刻也没耽误就进了手术室。给陆正楠的电话是她打的,父母这边是人事处查了入职记录找到了联系方式通知的。
“脾破裂,隐匿性出血,包膜破了才爆发。”陆正楠的声音很沉,后槽牙咬得酸痛。
“他忍着疼值了一整宿夜班。”
兰岚捂住嘴,眼泪流得更凶。娜娜也在一旁红了眼圈。
陆正楠看着两位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字一顿开口:“林叔,兰姨,这件事,咱们必须走法律程序。”
他顿了顿,目光沉稳而坚定。
“这不单是为了小北。医闹入刑,法律明文规定,暴力伤医是刑事犯罪。如果这次放过他们,以后还会有医生护士挨打。咱们追究到底,不只是给小北讨公道,是要告诉那些潜在的行凶者——拳头砸在医护身上,是要坐牢的。”
林远征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有泪光,也有恨意,但更多是一种被点燃的清醒。
“对,不能放过他们。”
陆正楠点点头,“您们放心,这些事都有我来处理。验伤、取证、立案,我都会安排好。”
大约两个多小时后,手术区的门再一次打开,娜娜忙迎了过去,把出来的两位医生引向了他们。
陆正楠猛地站起身子,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走在前面的腹外科韩主任摘下口罩,向他点了点头,又转向林家父母。
“林医生是隐匿性的脾破裂,腹腔大量出血,我们做了脾切除手术,出血止住了。手术时间有点长,是因为我们评估了他术前抗休克治疗的反应。他年轻,身体底子还不错,输血补液后血压升得比较快,所以我们为了减少损伤,还是选择了腹腔镜,这样腹部没有大伤口,后续的恢复会比较快。”
后面跟着的急诊科王主任又补了几句:“一会儿人出来了先送去ICU观察一晚,如果没什么特殊情况,明天就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了。医院领导十分重视这次的事件,特别给他安排了单间病房和专医专护,负责他的治疗和护理。家属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医院都会尽力协调解决的。”
林家父母听了这些话心下稍安,向两位主任表示感谢。两位主任就转身又回了手术室。三人和娜娜一起等着林亦北从手术室推出来。
这时娜娜说道:“ICU家属不能探视,但你们放心,我一会儿会跟进去好好看护他的。大家都对这件事非常气愤,自己人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们一定都会用心照顾好他的。一般明早交完班九点左右就能转回腹外科病房了,你们明早直接在ICU门口等就行。”
陆正楠点点头,目光越过娜娜的肩膀,落在那扇重新关闭的手术区大门上。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那么,一会儿把小北送进ICU,他就得趁着这一天时间着手走法律程序了。
他不是没接触过医闹案件。法医中心每年都会接到相关委托,伤情鉴定、尸检、出庭作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暴力伤医事件对医务工作者意味着什么——身体上的伤害可以愈合,心理上的创伤可能伴随终生。只是没想到,这次会落在自己身边的人身上。他细细地在心里梳理着他要做的每一个步骤。直到手术区的大门再一次打开。
护工推着手术转运床从那扇大门缓缓走出,旁边跟着麻醉医生看着管路,护士在另一侧高举着吊瓶。这阵仗娜娜一看就知道是林医生被推出来了。ICU大门就在手术区大门的斜对面,距离也就二三十米,正常来说从手术区直接去ICU,这几步路也就是护工推着床,家属举着输液瓶就送过去了,不会这样麻醉医生和护士跟着护送,可见大家对伤者的重视。
陆正楠和二老赶忙围上前探视,林亦北尚未苏醒,双眸微闭,嘴里还插着通气道,仍然是毫无血色的一张脸。本来也是一米八的挺拔小伙儿,此时这样被笼罩在浅蓝色的被子下面,显得薄薄一条,看着格外脆弱。林妈妈轻轻唤了两声小北,他眼皮下的眼珠似乎微微动了动,但并未睁眼。一旁的麻醉医生告知,在复苏室已经能叫醒有反应了才推出来的,但是现在意识还是模糊状态,这是全麻后的正常反应,等到了ICU后很快就会彻底醒过来,通气道也就可以拔除了。术中一切都很顺利,除了失血较多需要好好调养之外,其他没什么可担心的,让家属放心。陆正楠站在床旁,在这一众人面前,他既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只能一边搀着兰姨,一边死死盯着林亦北昏睡的面庞,压下心疼和愤怒,目送着转运床推进了ICU。
之后,陆正楠先把二老安抚好送回家。再返回医院,协调辖区派出所对昨晚在场的当事人做笔录,调取案发当时的监控,固定证据。联系市局法医中心的同事安排伤情鉴定。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把所有环节都盯得死死的,一步步推进立案调查。
而在他忙碌的同时,ICU里的林亦北终于在午后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