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午后的ICU单人病房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冷白色的灯光均匀铺满房间,和手术间同款的自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生死边缘的慌乱。林亦北是在一阵轻微而持续的疼痛中睁开眼的,睫毛颤了许久,才勉强掀开一条缝,视线先是模糊一片,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在头顶的纯白吊顶上。

全麻后的昏沉感像一层厚重的雾,裹得他浑身发软,肢体好像都不太受他指挥似的。腹部隐隐作痛,不是剧烈的锐痛,而是沉闷的、持续的钝痛,虽不严重,但令人烦躁。他尝试微微动了动手指,触感是微凉的床单,左手背扎着留置针,右手食指戴着血氧指套,鼻孔里插着氧气管,哦对,嘴里还咬着通气道。

“这里应该是ICU的病房吧?我这是做手术了?”他一边思考着,一边尝试调动舌头吐出通气道,这点细微的动作马上引来了娜娜的目光。她正在病床旁边的移动护理终端上做记录,此时看到林医生醒了,连忙凑上前帮他把通气道拔掉,询问他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亦北咽了下口水,嗓音干涩地说:“有点疼,渴。”

娜娜马上按了一下止疼泵的自控按键,又拿起床旁小桌上早已准备好的棉签蘸着温水给他润润干裂的嘴唇,一边说道:“林医生,你刚切了脾,现在还不能喝水,明早才能喝,我先给你润润嘴唇,等下午你醒利索了可以先嚼口香糖。你可算是捡了一条命,早上你在办公室突然晕倒时把大家都吓坏了……”

此时,林亦北记忆的碎片开始像拼图一样一点点往回拼凑——凌晨时分急诊大厅里刺鼻的酒气,醉汉暴戾的嘶吼,狠狠正中肋下的那一拳,同事们惊慌的呼喊,还有自己猝然倒地前,恍若沉入深海的黑暗和冰冷。那一瞬间的无助感,此刻回想起来,依旧清晰得让人心头发寒。

他当了一年半的急诊科医生,每天守在生死一线,见过无数患者在病痛与意外中挣扎,见过他们躺在平车上奄奄一息,见过他们昏迷不醒、任人摆布。他总是冷静地下达医嘱,熟练地进行抢救,用专业和镇定撑起患者生的希望。他习惯了站在医者的位置上,安抚家属,救治病患,却从未真正体会过躺在病床上、将性命全然交托给他人的滋味。

直到此刻,他成了那个被抢救、被守护、被困在病床上的人。

四肢无力,意识昏沉,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连转头都觉得费力,所有的专业知识、临床经验、应急能力,在自己这里全都派不上用场。这种被动的、无力的、全然依赖他人的状态,让他这个向来手脚麻利、闲不下来的急诊科医生,生出一丝莫名的窘迫。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自嘲的笑。

原来当患者,是这种感觉。

原来那些被他抢救回来的病人,在意识模糊时,心里是这样的惶恐与不安。原来那些躺在病床上连抬手都做不到的伤者,是这样的脆弱与无助。从前他站在医者的视角,只想着如何快速诊断、精准治疗,想着如何与死神赛跑,抢回一条条生命,却很少真正站在患者的角度,去感受这份身不由己的煎熬。也算因祸得福,能这样彻彻底底地换位思考一次。只是这份“换位思考”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困意再次潮水般涌来,全麻后的嗜睡感是身体在自我保护。他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视线又开始慢慢模糊。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闪烁着。娜娜见他眼睛又缓缓闭上,知道他还需要睡眠来修复身体和精神,便轻轻帮他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林亦北想睁开眼说声谢谢,可眼皮实在抬不起来,意识很快又被黑暗吞噬,再次陷入沉睡。

ICU里的时光安静而缓慢,医护人员脚步放得极轻,说话都压着嗓音,生怕惊扰了病床上的患者。娜娜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林亦北的病床旁,每隔几分钟就查看一次监护数据,轻轻擦拭他额角的薄汗,调整输液速度,动作细致又轻柔。同为急诊科的同事,她太清楚林亦北平日里有多拼——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从不叫苦,抢救病人总是冲在最前面,对待病患耐心又温柔,这样一个好医生,却平白挨了醉汉一拳,险些丢了性命,想想就让人义愤填膺。

趁着林亦北熟睡,娜娜走出病房去配膳间接热水,外面护士站几个当班的医护人员正边干着活,边压低声音议论着,语气里满是愤懑与无奈。

“真的太过分了,林医生那么好的人,居然被打成这样,脾都切了,这得算重伤了吧?”

“可不是嘛,昨晚那场面我听说可吓人了,那几个醉汉借着酒劲儿闹事,推护士、砸设备,林医生是为了护着别人才挨的打。”

“唉,可气的是,以前这种医闹事件,最后大多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赔点钱、口头道歉就算了,行凶者根本得不到真正的惩罚。”

“咱们当医护的,天天救死扶伤,到头来连自己的安全都保障不了,想想真寒心。”

“就是说呢,多少医生护士挨了打骂受了委屈都只能忍气吞声,怕被投诉,怕纠缠不清,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空气里,满是憋屈与无力。他们见多了医闹的嚣张,也深知维权的艰难,心里憋着一股气,却又觉得无力回天。

娜娜听着众人的话,轻轻摇了摇头走过来,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笃定。

“这次不一样,林医生的家属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一定会追究到底,让那些行凶者付出应有的代价。”

“真的吗?”有人立刻追问,语气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期待。

“以前也都说要追究,可最后都没了下文,这次能行吗?”

“肯定行!”娜娜声音坚定。

“林医生那个紧急联系人应该就是他发小,他好像是警察,我听见他跟林医生父母说一定要让施暴者承担刑事责任,绝不姑息,态度特别坚决。”

众人闻言,纷纷露出振奋又期待的神色。

“太好了!有自家人是警察帮忙那就有希望了!这次一定要让那些打人的知道,我们医护不是好欺负的,暴力伤医必须付出代价!”

“对,我们都支持林医生,该作证作证,该提供证据提供证据,绝不能让行凶者逍遥法外!”

纷杂的议论声里,满是坚定的支持与热切的期盼。大家都是临床一线的医护人员,太清楚这份职业的艰辛与危险,也太渴望有人能站出来,为受伤的同事申张正义,为所有医护人员守住那份应有的尊严与安全。

而病床上的林亦北,大概是平时不嗜烟酒的原因,麻醉药和止疼药对他的效果都出奇的好。他处在半梦半醒之间,脑子在镇静药和止疼药的双重加持下缓慢地转动着。

爸妈这次一定吓坏了吧,谁能想到好好上个班还上进了手术室呢。回头等出去了见到他们得好好安抚一下。楠哥呢,他可能是更生气吧,以他的脾气,势必要把那些醉鬼一个个抓起来给我出气的。他肯定能照顾好我父母,也能替我处理好外面的一切事情。楠哥……

带着这份安稳的念想,林亦北睡得愈发沉了,呼吸均匀绵长,监护仪上的各项指标平稳而规律,身体在药物与照料下,一点点修复着创伤。

次日早上才八点半,ICU大门口就站了三个焦急等待的人。林父林母满脸憔悴,显然是一夜难眠,满心牵挂;陆正楠身着简单的深色卫衣,身姿挺拔,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却依旧目光坚定地守在门口,指尖微微攥紧,耐心等待着林亦北出来。

昨晚他忙到深夜,把所有取证、立案的手续都安排妥当,确认警方会正式立案,施暴者会被依法控制,才稍稍松了口气,回家休整了一下,今天早早赶来医院。

九点刚过,ICU的大门终于打开,护工推着转运床缓缓走了出来,旁边跟着娜娜。这次因为转回病房路途较远,需要穿过楼间连廊再乘电梯上楼,所以直接在床边插了输液架挂着液体。

三人一看到娜娜就知道是林亦北出来了,连忙迎上去围在床边,林亦北此时已经完全清醒,看着满面愁容的父母,轻声出言安慰:“爸、妈,我没事了,这不是什么大手术,很快就能好的。”

又看向一旁的陆正楠,“楠哥,辛苦啦。”

陆正楠摇摇头应道:“应该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一行人向着腹外科病房走去,娜娜边走边对他们交代着:“林医生昨天一切正常,今早尿管也拔了。一会儿回到病房安顿好就可以喝点水了,每小时一两口,24小时200到300毫升。今天可能会有些低热,这是术后吸收热,不必担心,不超过38度5的话物理降温就可以……”

等到了腹外科,医生护士都热情地迎过来帮忙安置。单人病房宽敞明亮,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铺在洁白的床单上,暖意融融,比起冰冷的ICU,多了一些家的温馨。

陆正楠动作轻柔地帮林亦北挪到病床上,调整好床头高度,让林亦北半坐卧在床上,盖上薄被,又仔细检查了输液管和监护仪,确认一切稳妥,才直起身。林亦北看着他紧张又心疼的样子,故意开玩笑说:“哥,我又不是个瓷娃娃,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

陆正楠看了看他,抿了抿嘴说:“不是瓷娃娃怎么那么容易碎呢?让人打一拳都能脾破裂,我看你就是个纸糊的吧!”

这句话逗笑了林亦北,但他又不敢大笑,虽然腹腔镜的几个孔伤口很小,但因为引流管还没拔,管口牵拉会有点疼,所以他的表情就是一边咧嘴笑一边又皱眉头。

林父林母看着他这样子,心情也放松了许多。三人一起陪林亦北待了一会儿说说话。林亦北就劝爸妈先回去休息,说他俩看起来就像老了十岁似的,赶紧回家休息养精神,顺便给他准备好吃的。虽然他今天只能喝水,但是明天就可以喝藕粉米汤了。陆正楠也一再保证,他已经请了一周年假,这些天会在这好好照顾小北,让他们放心,先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明早带汤过来就行。两人看这情况也放下心来,昨晚的确是没休息好,在这耗着也没必要,叮嘱了几句就回家了。

送走二老,陆正楠搬了把椅子放在病床旁坐下,看着林亦北仍旧苍白的脸,半晌找不出合适的话题,就这么愣愣地盯着他,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林亦北昨天在ICU睡足了觉,这会儿精神还挺好,看着陆正楠那直直的目光觉得有点好笑,便主动提起了话头。

“这次是不是吓到你了?”

“你说呢?亏了上大学时咱俩互相设成了紧急联系人,要不然林叔兰姨要是先到,身边连个主心骨都没有,还不得吓个好歹。”

“没想到当初开玩笑设的紧急联系人还真派上了用场。我听娜娜说,你昨天下午就着手跑立案调查的事了是吗?这种情况打我那人会判刑吗?”

“必须会,脾切除是重伤二级,回头我同事会出正式的验伤报告。其他诸如监控视频和当事人笔录都是确凿的证据,寻衅滋事加上故意伤害,至少三年起。你这一拳不会白挨,得给以后的潜在医闹也提个醒,暴力伤医是要吃牢饭的。”

“嗯,楠哥威武!”

林亦北给陆正楠比了个赞,陆正楠总算是露出点笑容。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林亦北想去卫生间,他虽然没怎么喝水,但一袋接一袋的液体输进去他还是得排出来。他早上拔了尿管,此时虽然能坐起来,但走到厕所还比较勉强,况且护士也交代了今天大小便先在床上解决,明天再下地尝试站立和行走。

林医生这就有点尴尬了,虽说他俩从小一起长大,两人不是没有“赤诚相见”过,可毕竟成年以后是几乎没有了,就算一起上厕所,谁还能没事儿瞄别人呢。陆正楠看他那一脸便秘的表情,猜到他的心思,不由觉得可笑,故意问道:“你怎么了?是想上厕所吗?”

林亦北被戳破心事,面色一囧,嗫嚅着说:“哥,要不你去找个瓶子?”

陆正楠噗嗤笑了出来。

“至于那么简陋吗?我能连这点常识都没有?早给你准备好了。”说着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男用小便壶。

林亦北看看壶,看看他哥,又把两只手抬起来展示了一下,这左手留置针右手血氧指套的,的确是不太方便自己操作。陆正楠憋着笑,边动手帮林亦北解裤子摆好位置边嘟囔着:“你小子跟我还不好意思?你哪儿我没看过?”

林亦北虽然倍感羞耻也只能乖乖接受摆布。

然而可能是因为拔完尿管后第一次排尿,且体位比较别扭,他迟迟解不出来,只好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他哥。陆正楠见状,心下了然,轻笑了一下不再看他,把头偏向一边,嘬唇吹起了口哨,这口哨并无什么曲调,完全是给婴儿把尿常用的那款,但属实有效,不过片刻,小便壶终于传来了动静。

放水完毕,林亦北也有点心累,陆正楠收拾完毕后洗了手,给他用吸管杯喂了两口水,然后把床头放平,扶林亦北慢慢躺下。毕竟才术后第二天,大量失血后的身体依然虚弱,此时已接近中午,左右他也不能进食,索性继续睡觉。伤这一遭,倒有了充分休息的机会。

陆正楠给自己叫了份外卖,这几天打算就住在这里不回家了,反正单人病房里除了病床还有一张陪护床,晚上睡这不成问题。他当然不放心晚上把小北交给护工照料,所有的事情定要自己亲力亲为。

到了下午五点多,林亦北睡醒了,但双颧泛起了些潮红,试过体温果然有些发烧,不过没有超过38度5,他自己也没有寒战发冷,并没觉得太难受,只是有些燥热。陆正楠就依照娜娜之前教的,用温水擦拭身体和冰袋夹敷的方式物理降温,到了晚上九点多,体温就降到了正常。林亦北感受着他哥细致入微的照顾,心里温暖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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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南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