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考试后的日子依旧是科住院日常,只是休息日可以不用再熬夜苦读,补觉也可以睡到傍晚了,林亦北这几天明显恢复了不少精神。
陆正楠倒是一个案子接着一个案子连着几天加班,两人几乎没时间见面。好容易凑到一个林亦北休息、陆正楠不加班的晚上,两人约了去吃海鲜粥。
店里人不少,鲜香的粥味裹着海风似的咸鲜氤氲其中,治愈又温暖。粥店离市局较近,林亦北没让陆正楠绕路去接他,直接打车先到,已经占了最里面的小卡座,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边点菜边等着陆正楠下班。
陆正楠进门后扫视了半圈就看到了林亦北。
“等半天了吗?”
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搭在臂弯的外套放在旁边。
“没,刚到一会儿,点了你爱吃的虾蟹粥,加了干贝,现熬的,要等会儿。”
陆正楠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他睡足了觉的精神小脸儿,没多说,只伸手把两人的茶杯斟上。
小菜很快端上来,八宝菠菜、酱牛腱,有林亦北在,肉是不能少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各自工作中的趣闻琐事,自在又安稳。粥端上来时,砂锅里还在微微沸腾,米香混着海鲜的鲜气漫开。林亦北先给陆正楠盛了一碗,粥熬得绵密,虾肉弹牙,蟹肉鲜甜,一口下去,从胃里暖到心口。
“今天那具高坠的,你得出结论了?”林亦北舀着粥,随口问。
“嗯,排除他杀,符合高坠损伤特征。”陆正楠喝了口粥,语气平淡,“家属那边情绪有点激动,队里协调了半天。”
林亦北点点头,“我这昨天也是收了好几个意外伤,忙得脚不沾地。有个老人傍晚摔了腿,寸劲儿骨折断端伤到了血管,到医院都快休克了,需要立刻输血,结果一验血型还是熊猫血,赶紧叫家属来献血,据说儿子还不在本地,着急忙慌的往回赶。”
“熊猫血?RH阴性?那ABO血型呢?”陆正楠夹了一筷子菠菜没送进嘴,停下来问道。
“AB型,就是这么稀有,我们联系了中心血站,库里有O型和B型,但是没有AB的,只能尽快找家属献血。”
陆正楠心里一沉,RH阴性AB型恰好是上次西山命案现场发现的那点血迹的血型,并不属于死者,那就大概率是凶手的,虽然经过追踪其他线索已经确定嫌疑人,但一直没有抓到,可疑已经逃窜到外地隐匿,这种血型在人群中的比例大约只有万分之三,会不会这么巧就碰上了呢?
“那儿子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
林亦北看着陆正楠突然严肃起来的表情,也不禁直起了身子,低头回忆了一下。
“刘振?应该是这个名字,他赶来时都后半夜了,我找他签字时记得应该是这个名字。”
“那他现在还会在医院吗?”陆正楠继续追问。
“应该在吧,那老太太等到了血立刻被推去急症手术了,今天肯定在骨科住院呢,她儿子不得在那陪护吗?”
陆正楠立刻拿起手机给郑队打电话汇报了这个情况,郑队那边马上集合人手去实施抓捕了。
“这回你可立功了!”陆正楠这时才露出了笑容。
“什么情况?这儿子是在逃犯吗?”林亦北惊讶地看着陆正楠,嘴里的肉都没来得及咽下去。
“严格来讲应该叫犯罪嫌疑人。”
陆正楠把案件情况大致跟他说了一下,林亦北也跟着兴奋起来,没想到一顿餐间闲聊居然能误打误撞的提供了抓逃犯的线索。如果这次能顺利抓到人,之前的假药案就可能有重大突破了。
这顿饭两人吃得挺开心,转天又奔赴各自的岗位继续做好一颗螺丝钉。
周五的夜晚向来是市中心医院急诊科最忙碌的时段,周末前夕的狂欢与意外常结伴而来,灯火通明的诊疗区里,脚步声、监护仪声、患者的呻吟声交织成一张紧绷的网。
墙上的电子钟稳稳滑过凌晨一点,林亦北摘下沾着薄汗的口罩,从诊室办公桌前站起身,拿着杯子出去接杯温水缓口气。连续十几个小时的工作,疲惫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四肢百骸。眼底已浮现出红血丝,肩颈僵硬得发疼,可他只是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依旧习惯性扫过病区里的每一张病床——作为急诊科的骨干医生,他早已习惯了把自己的身体透支到极限,换更多人平安。
“林医生,12床的腹痛患者的复查结果出来了,您看一眼。”
护士拎着化验单从他身后快步走来,声音里裹着夜班特有的疲惫与焦躁。
“我看看。”
林亦北转过身,话音刚落,急诊大厅入口处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踹门声,伴随着混着酒气的粗暴嘶吼,瞬间撕碎了科室里紧绷却有序的平静。
“医生死绝了?赶紧出来救人!”
五六个浑身酒气的男人跌跌撞撞闯了进来,为首者身材壮硕,满脸通红,眼神被酒精烧得暴戾浑浊,衬衫扣子扯开大半,浓烈的酒味隔着数米都能呛得人皱眉。他一只手臂架着一个同样烂醉如泥的同伴,额头一道豁口鲜血直流,混着汗水糊在脸上,模样骇人。
分诊台护士小周立刻起身,尽量压着语气温和引导。
“您好,先测生命体征,我这边登记信息……”
“登记个屁!赶紧给我兄弟缝伤口!”
男人猛地抬手一把推开护士,小周猝不及防,后背狠狠砸在冰冷的分诊台上,疼得脸色瞬间发白,手里的签字笔“啪”地摔在地上,顷刻“身首异处”。
突如其来的暴力让急诊大厅骤然死寂,正在输液的患者和家属纷纷惊恐后缩,眼神里满是畏惧。
林亦北心头一沉,快步冲上前将受惊的小周牢牢护在身后,脸色冷了下来,却依旧维持着医生最后的克制。
“先生,请冷静,医院不是撒野的地方。患者头部外伤,我们会立刻处理,但你动手伤人、破坏秩序,只会耽误他的救治时间。”
“你谁啊?敢拦我?”
酒精冲垮了男人的理智,见有人敢拦他,怒火瞬间暴涨,他一把揪住林亦北的白大褂领口,浑浊的酒气直扑人脸。
“我兄弟要是有事,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旁边的规培医生见状急忙上前阻拦,却被另一名醉汉狠狠推倒在地,手臂擦过粗糙的地面,立刻蹭出一片刺目的红痕。混乱就此爆发,剩下的醉汉跟着起哄打砸,候诊椅被踹翻,分诊台电脑被砸得屏幕开裂,塑料碎裂声、粗暴叫骂声、患者的惊呼声搅在一起,素日救死扶伤的急诊科,瞬间沦为失控的战场。
林亦北被揪着领口,呼吸一滞,却半步未退。他很清楚,此刻他一退,身后的护士、年轻医生和无助的病患都可能会沦为施暴的对象。他伸手攥住对方的手腕,用力挣脱。
“我可以救你的兄弟,头部伤口需要清创缝合,还要做CT排除颅内出血,你现在闹事,是在拿他的命开玩笑!”
“你找死!”
男人根本听不进半句劝告,攥紧拳头,狠狠捣向林亦北,这一记重拳结结实实砸在左上腹、肋弓下方,力道沉得像块钝木夯进腹腔。
林亦北当场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往左侧蜷缩,手下意识按住疼处。这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从深处泛起的钝痛,闷闷地堵在腹腔里,随着每一次呼吸都轻轻牵扯,使他不敢大口喘气。很快一股恶心涌上来,胃里翻搅,却只是干呕,没吐出东西。冷汗先从鬓角渗出来,脸色微微发白。
他咬着牙直起身,冷汗已经浸透了白大褂下的内穿衣,腹腔里的闷痛一阵紧过一阵,却被他强行忍了下去。
好在有人及时报警,迅速赶到的保安和民警终于控制住场面,醉汉们被带走处理。小周看他脸色不对,问他要不要去做个检查,林亦北只是摆了摆手,手依然捂住伤处,语气平缓地说:“我没事儿,挨了一拳而已,先处理病患吧。”
腹腔的隐痛被他归结为撞击后的软组织挫伤,他喝了两口温水,又撑着回到办公桌前,继续接诊、写病历、处理突发情况。
拂晓的天色一点点泛白,急诊的忙碌丝毫未减。隐匿性的出血在腹腔里悄无声息地蔓延,血压在缓慢下降,头晕、乏力、心慌的症状越来越明显。林亦北只当是整晚没进食造成的低血糖,去休息室找了两块巧克力嚼了,又含了一颗薄荷糖,想着一会儿交完班赶紧去食堂。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窗外的天空彻底亮透,早上七点多,上早班的护士和来接班的医生陆续到达,各自换衣服吃早餐准备交接班。林亦北整理完自己班次所有需要交接的病历,从办公桌前起身准备从办公室往诊区大厅走。但就是这个简单的起立动作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腹腔内的脾包膜在持续出血的压力下突然彻底破裂。
刹那间,汹涌的内出血如决堤洪水,瞬间涌向腹腔。剧烈的撕裂性剧痛从左上腹炸开,蔓延至全腹,林亦北只觉得一阵恶心再次袭来,眼前彻底漆黑一片,耳朵里暴起尖锐的鸣响。他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一软,直直朝着地面倒去。
“林医生!”
“快推平车过来!小林晕倒了!”
“王主任来了吗?快去叫主任!”
办公室里瞬间乱作一团,同事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了平车。不愧是训练有素的急诊医护,没一会儿监护就接好了。血压60/40mmHg,心率135次/分,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典型的贫血貌,查体左上腹压痛、反跳痛、肌紧张一样不差。
“考虑隐匿性脾破裂,外伤后持续渗血,刚才包膜突然破裂,失血性休克!”
“立刻建立静脉通路,补液升压!备血,准备手术室,马上通知腹外科急症开腹探查止血!”
王主任过来的路上已经听夜班护士说了昨晚林亦北挨打的事情,此时诊断明确,抢救指令急促而清晰,所有医生护士迅速行动起来。平日里冷静专业的急诊科,此刻被浓重的恐慌笼罩。
娜娜颤抖着手从林亦北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他的手机,紧急联系人里置顶的名字是: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