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五章

周六早晨的市中心医院,和暖的阳光透过急诊楼的玻璃窗洒进来。林亦北又结束了一个还算平静的二十四小时班,他边向休息室走,边抬手按了按发僵的后颈,微微仰头,下巴轻轻抬起,脊背一点点向后舒展,双臂慢慢举过头顶,十指交叉,掌心向上用力一撑。和同事交接完最后一个病人,他脱下白大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关节都在吱嘎吱嘎地叫嚣着放松。

昨晚不算忙,今天他计划上午补觉,下午约楠哥打个羽毛球顺便一起吃晚饭。自从看清了自己的心,他俩有近两周没见面了,虽然他不敢直接去表白,但是维持兄弟之间的正常交往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他掏出手机,嘴角先一步弯起,指尖轻快地敲下微信,发给那个置顶的联系人。

【小北:楠哥起床了没!我今天休息,下午去打场羽毛球呗?晚上咱俩去吃上次那家烧烤,我馋好久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林亦北没在意,只当陆正楠或许是正在忙案子,或者还在睡觉。法医的作息本就不规律,加班熬夜都是常态。他习以为常,哼着歌儿去食堂吃了顿热乎乎的早饭,回家美美地补了个觉。

一觉睡到下午一点多,林亦北神清气爽地醒来,摸过手机一看,心不由得沉了一下。

没有陆正楠的回复,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他早上发的那条消息,孤零零的,没有任何回音。

他皱了皱眉,又发了一条。

【小北:还在加班?】

依旧没有回答。

林亦北心里的不安开始往上蹿,从早上到现在好几个小时了,就算出现场加上做尸检也不至于中间没有回复他的时间,他直接拨通了陆正楠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警察和医生一样,手机都是24小时开机的,陆正楠作为法医也不例外。这个时间无论他在休息还是在加班,手机都没有理由关机。而且早上发的微信也一直没有回。

林亦北坐不住了。

陆正楠从来不会这样。就算再忙再累,就算在解剖台上不能碰手机,忙完之后也一定会第一时间看到消息回他,就算是熬夜出警,也从来没有失联过这么久。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亦北眉心揪紧,再也坐不住,抓起外套就往外冲,打车直奔陆正楠的公寓。

陆正楠这套小公寓离市局很近,他限号的时候甚至可以跑着去上班当作晨练,林亦北来过无数次。当初他帮陆正楠刚搬进来时,他哥就直接给他录了指纹锁,说以后就当自己家随时可以来。那时候两人还笑闹着说,这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待遇,如今倒成了林亦北安心的底气。

站在陆正楠家门口,林亦北抬手用力敲门,“咚咚咚”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楠哥!陆正楠!开门!”

敲了足足半分钟,里面没有任何动静,连脚步声、咳嗽声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

难道没在家?林亦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再犹豫,伸出拇指按在指纹锁上。

“滴——”

清脆的解锁声响起,门应声而开。

一股沉闷的热气混杂着少许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和外面清爽的春日空气截然不同。林亦北正纳闷儿这泥土气息从何而来,就看到玄关鞋柜旁边的地上放着两只沾满了泥土的鞋子,看来人在家呢,那怎么不接电话?空调开这么高不热吗?

“楠哥?”林亦北轻声喊了一句,声音都在发颤,他换了鞋,轻手轻脚地往里走,心脏怦怦直跳。

客厅没人,厨房没人,书房没人,最后,他停在了卧室门口。

卧室的门半敞着,里面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昏暗的光线下,他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鼓起的一团人影。

陆正楠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双颧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粗重而急促,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连头发都被汗湿了,显然烧得极高,已经陷入了昏昏沉沉的嗜睡状态。

“陆正楠!”

林亦北心脏一紧,快步冲过去,伸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瞬间透过指尖传过来,烫得林亦北手一抖,心瞬间揪成了一团。

这温度都能摊鸡蛋了!起码39度往上!

“笨蛋!生了病不知道找我吗?发烧烧成这样都不知道打电话!”

林亦北又急又心疼,忍不住低声数落,语气里却全是藏不住的担忧。

他不敢耽误,立刻行动起来。

先去客厅电视柜抽屉找到体温计给他哥夹在腋下。然后走回客厅窗边,把一扇窗轻轻开了个缝,让新鲜空气透进来,又把空调从30度调到26度,让室内不再燥热。

“滴……”

“39度3,果然烧成了一颗炭!”

林亦北小声嘀咕着,转身去卫生间,拧了一把温凉的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敷在陆正楠滚烫的额头上,这比贴退热贴温和一些,没那么冰凉刺激。另洇了一条热的湿毛巾一遍又一遍地给他擦拭脸颊、脖子和手心,做物理降温。

陆正楠在昏沉中感觉到一阵清凉,舒服得轻轻哼唧了一声,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却依旧没有醒过来,只是下意识地往清凉的地方靠了靠,像个寻求安抚的孩子。

林亦北看着他这副少有的脆弱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平日里的陆正楠,是冷静自持的陆法医,是无所不能的楠哥,是永远站在他前面替他挡风遮雨的人,永远沉稳,永远强大,永远刀枪不入似的。可此刻高烧昏睡的他,褪去了所有的清冷和锐利,只剩下脆弱和无助。

林亦北放轻了所有动作,生怕惊扰到他。想了想,又去厨房用电饭锅熬上了一锅白米粥。

回来继续看着陆正楠,过半个小时就复测一次体温,好在没有继续升高。直到傍晚,陆正楠从昏睡中逐渐清醒过来。他在高烧的混沌中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也感觉到有人在帮他敷额擦身,所以后来睡得很踏实。他艰难地掀开一条眼缝,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林亦北担忧的脸。

林亦北一看他醒了,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他不敢大意,作为急诊科医生,他太清楚,高烧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背后的病因。他轻轻扶起陆正楠的上半身,让他靠在床头,接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语气中带着一丝埋怨。

“先喝口水,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陆正楠头脑还昏沉着,此刻看着眼前的林亦北眉头微蹙,眼神里的心疼和在意藏都藏不住,扶他的动作也是小心翼翼像对待个瓷器。他的心忽然就涌上了一阵异样的感觉。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不是兄弟间的照顾,不是发小间的默契,是一种带着滚烫温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的心动。

他想伸手,摸摸林亦北的头发,想把人揽进怀里,想贪恋这份温柔,想把这份细心照顾,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可高烧的无力感困住了他,他只能微微张了张嘴,用沙哑的声音说:“昨天出现场淋了雨,回来又熬夜做尸检,没撑住。”

林亦北听到这个病因终于放下心来。受寒劳累引起的感冒发烧只要好好休息对症吃药就好。

他再次给陆正楠夹好体温计,转身去厨房盛了大半碗粥,从冰箱里找出罐肉松洒了一些在粥上,这是他和陆正楠从小的通用病号饭。回到床边,体温计显示38.8度,显然之前的感冒药没能凑效,得赶紧再吃药才行。但是空腹吃药会刺激胃,林亦北本想喂他喝粥,陆正楠实在接受不了自己连个碗也端不起来,身残志坚地要过粥碗自己把粥灌下了肚。

稍微过了一会儿,林亦北在抽屉里找到了另一种强效感冒药让他哥吃下,然后扶他重新躺下来。人醒着,就可以额头贴退热贴,用毛巾包着冰袋放在腋下、腘窝、腹股沟这样的地方物理降温了,不至于冰得很难受。陆正楠觉得自己像个乖乖的木偶,任由林亦北摆布,但心里踏实又开心。

林亦北把书房的电脑椅推到了床边,每隔半小时就把冰袋换换位置,避免长时间固定体位肌肉酸痛;时不时摸一摸他的额头和手心,确认体温变化;给水杯插了吸管,看他睁眼就喂给他喝几口;又找出干净的睡衣,等他体温稍降一些,小心翼翼地帮他换上,免得汗湿的衣服黏在身上难受。他动作轻柔,细致入微,把他哥照顾得妥妥帖帖,陆正楠就在这温柔乡里半梦半醒着。

直到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柔而宁静。陆正楠的体温终于慢慢降了下来,呼吸变得平稳,眉头也彻底舒展开,脸色不再是那种不正常的潮红,只是依旧有些苍白,睡得安稳了许多。

林亦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撑着下巴看着他熟睡的脸。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看着眼前这个从小陪他长大、宠他护他的人,看着这个让他心动、让他牵挂、让他不敢戳破心事的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温柔的弧度。

原来,照顾他的感觉,这么好。

原来,被他需要的感觉,这么开心。

忙活了一下午,病人是见好了,林亦北肚子开始抗议了。他趁陆正楠熟睡着,到厨房把剩下的粥热了热,又从冰箱里找出那罐肉松洒了一些,边吃边想,我也重温一下这久违的病号饭吧,这算不算跟我哥同甘共苦了呢?

吃完粥收拾好锅碗,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陆正楠虽然体温明显下降,但尚未恢复正常,仍然是低热状态。他不敢留病人自己在家,决定就在客厅沙发凑合一宿,卧室敞着门,留着一盏小夜灯,他哥有什么动静他第一时间就能醒,这是急诊科医生的必备素养。

后半夜,陆正楠缓缓睁开了眼睛,烧完全退了,意识清醒了许多。他穿过卧室门看到了躺在客厅沙发上的林亦北,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一丛头发。

那一刻,陆正楠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之前混沌中冒出的念头,再次清晰地浮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动心了。

对这个陪了他近三十年的发小,对这个细心照顾他的人,对这个早已刻进他生命里的林亦北,真真切切地动了心。

他缓缓地翻了个身,坐起身来想去趟卫生间,就这点床垫被褥间的细微动静也立刻惊醒了林亦北。他马上从沙发上下来走到床边问:“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要去厕所吗?”

陆正楠点点头,“嗯,不难受了,去趟厕所。”

虽然声音还是沙哑的,吐字却完全清晰了。

林亦北要扶着他去,陆正楠笑了笑说:“我没事儿了,你去睡吧,明早还得上班呢。”

林亦北用手背试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确认他已经退烧了,放心让他自己去卫生间,又去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等陆正楠回来喝了水重新躺下,才又自己回客厅沙发睡去。

有些感情,不必言说,早已注定。

有些陪伴,走过半生,终成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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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南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