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周五中午,晴空万里。阳光暖暖洒在市局灰白的楼墙上,院角的树木抽出嫩梢,新绿在风里轻轻摇晃。
陆正楠正在市局食堂和小刘面对面吃午餐,一边吃一边聊着上午的案子。还没来得及扒完最后一口饭,两人口袋里的手机就同时响起了熟悉的的出警提示音,紧接着,陆正楠接到了小张打来的电话。
“陆法医,城郊西山半山腰发现一具男性尸体,疑似非正常死亡,郑队通知咱们立刻出现场!”
陆正楠和小刘对视了一眼,双双放下筷子收拾了餐盒,抽了张餐巾纸边擦嘴边往食堂外走去。回到法医中心,他们和现堪技术员迅速收拾好装备下楼,径直跳上了等候在楼下的勘查车。
车子闪着警灯驶出城区,往西山方向疾驰,沿途的高楼渐渐变成连绵的山林,早春的绿意层层叠叠铺展开来。陆正楠靠在后座,闭眼养神,脑子里快速过着现场勘查的流程,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膝盖,一贯的冷静沉稳。他没注意到,越往山里走,山风越凛冽,云也渐渐涌上来。
命案现场藏在半山腰的密林里,地势偏僻,草木丛生,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先期抵达的民警已经拉好了警戒线,陆正楠下车后,快速穿戴好防护服、鞋套、手套,拎着工具箱往尸体发现点走。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蜷缩在一棵树下,体表并没有明显的致死性外伤,现场有一些凌乱的脚印,初步判断不是来自同一人的。
他蹲下身,沉下心开始细致勘查,拍照、固定现场、提取微量物证、初步检查尸表状况,每一个步骤都规范严谨,目光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助理在一旁同步记录,山林间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低声的交流声,气氛肃穆又紧张。
不到半小时,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天空被厚重的乌云吞没,狂风骤然卷起,吹得树枝疯狂摇晃,树叶哗哗作响,一场暴雨倾刻袭来。陆正楠刚起身想换个角度勘查,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地面上,紧接着,倾盆大雨轰然泻下,瞬间把整片山林裹进白茫茫的雨幕里。
“陆法医,快先躲躲!雨太大了!”同事扯着嗓子喊。
这里是密林,他们的车停在林子外面,走出去得十来分钟。别说现场痕迹被这场大雨一盖肯定得毁得七七八八,就算是现在跑回车里也一样得浇成落汤鸡。陆正楠横下一条心,左右也快弄完了,豁出去干吧。眉头都没皱一下,咬着牙加快速度,把关键现场和物证全部固定完毕,才跟着同事跑回车里。
坐在后座的陆法医看起来十分狼狈,头发被浇得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前,脸颊被雨水打得冰凉,嘴唇都被冻得有点青紫。艳阳高照的大中午急匆匆出的门,根本没想着穿外套。现在白大褂从头到脚滴着水,贴身的衣物紧紧粘在身上,冷风一吹,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水珠顺着利落的下颌线往下淌。
“这鬼天气,说下就下,连个招呼都不打。”
同事递过一包纸巾,忍不住吐槽。
“陆哥,你这全湿透了,快擦擦,别冻感冒了。”
陆正楠接过纸巾擦了擦头发,声音依旧平稳。
“没事,人病了吃药就行,证据要是让雨给冲没了,破案就费劲了。”
这场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半小时,大风就把乌云吹走了。等现场所有工作结束,车子驶向归途,陆正楠浑身的衣服已经被体温捂了个半干,留下一身挥之不去的湿冷,浑身关节都透着隐隐的酸胀。他没当回事儿,嘱咐司机把空调温度调高些,脑子里还在高速运转着案子的疑点——死者没有致命外伤,那就必须尽快尸检确定死因。现场没有遗留有效身份信息,死者是谁?他为什么会死在这里?这势必是一场要熬大夜的硬仗。
回到法医中心,他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直接扎进了解剖室。
消毒水的味道冲淡了身上的雨水腥气,冷白色的灯光下,陆正楠站在解剖台前,再次进入全神贯注的工作状态。解剖、取样、记录、分析,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每一处损伤都反复确认,窗外的天色从黄昏彻底沉入深夜,法医中心的灯始终亮着,像一座坚守在黑夜中的灯塔。
等所有解剖工作完成,初步尸检报告整理完毕,已是凌晨两点多。城市安静得只剩下零星的车声。陆正楠脱下湿透后又被体温烘干的工作服,揉了揉隐隐发痛的眉心,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不得劲儿。
脑袋昏昏沉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干痒发疼,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都觉得费劲,鼻腔也开始堵得慌。他暗自叹了口气:得,这雨果然没白淋,这是要发烧的前奏了。
陆正楠向来身体结实,一年到头也难得生一次病,就算偶尔感冒,扛一扛也就过去了。他勉强打起精神把车开回家,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自己的小公寓。逞强的陆法医在眼前已经一阵阵发黑的情况下,依然坚持按部就班地换鞋、脱衣、洗手后,再从药箱里翻出感冒药,接了杯温水吞了两片。然后撑着洗了个热水澡,当然头发是再也没力气吹了,最后胡乱套上睡衣倒在了床上,沾枕就睡了过去。
可惜那两片感冒药终是没敌过凄风冷雨对这具疲惫身体的攻伐,高烧的热浪很快席卷了他。而他的手机扔在床头柜上没顾上充电,天没亮就自动关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