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六章

周一的清晨,阳光透过法医中心办公室的玻璃窗洒进来,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陆正楠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慢慢喝着。烧是彻底退了,只是嗓子还明显哑着,间断有些咳嗽。真是当牛马的命啊,生个病都在周末,一点不耽误周一上班。他想着林亦北昨天早上临走前叮嘱了他八百遍“多喝热水,出门穿外套”的那个不放心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手机震动,是林亦北的消息。

【小北:咳嗽好点吗?药记得吃,别又逞强】

陆正楠指尖轻敲:【好多了,放心】

刚放下手机,办公室门被推开,理化组的小周探进头来。

“陆哥,西山那个案子的毒理报告出来了,有点情况。”

陆正楠神色一凛,立刻起身跟了过去。实验室里,小周指着电脑屏幕上的检测数据。

“死者血液、胃内容物均检出高浓度降糖成分,和你之前送检的那批假药样本完全一致。而且剂量惊人——远远超过正常服用的水平,足以在短时间内致死。”

陆正楠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又是这个成分!

他脑海里迅速串联起之前的线索:货车司机因假药致死、保健品老人险些丧命、追查到的假药销售网络、那个仓促搬空的可疑窝点……现在,西山无名尸体内也检出了同样的成分,而且是以“杀人”的剂量。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确认了,”小周调出另一份资料,“名叫赵大勇,四十五岁,本地人,无业,有多次非法经营药品的前科。五年前因销售假药被判过一年六个月,出来后一直没正经工作。”

陆正楠接过资料,快速浏览。赵大勇,住址在城郊结合部,离之前锁定的那个疑似制假窝点——西山脚下的废弃厂房——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

巧合?他不信巧合。

“郑队在队里吗?”

“在,刚开完晨会。”

陆正楠拿起报告,转身走向刑侦支队办公室。

郑队正对着白板上的线索图皱眉,看见陆正楠进来,抬了抬下巴。

“陆法医,有发现?”

陆正楠把报告放在他面前。

“毒理结果出来了,和假药案的成分一致,但剂量远超治疗范围——是致死剂量。死者赵大勇,有非法售药前科,住址离西山那个窝点很近。”

郑队眼睛一亮。

“你是说,这人是被自己卖的假药杀死的?”

“准确说,是被假药里的成分毒死的。”

陆正楠指着报告上的数据,“他体内检出的是原料级成分,不是成品药。这说明他不是普通服用者,而是直接接触原料的人——或者说,是被迫摄入的。”

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核心推断:“赵大勇大概率是制假链条上的人,认识幕后主使。现在他被灭口了——用的就是他们自己生产的违禁成分。凶手杀人后抛尸西山,想人不知鬼不觉地伪装成自然死亡。”

郑队若有所思地点头。

“内讧?还是主使跑路前清理门户?”

“都有可能。”

陆正楠走到白板前,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几个点。

“货车司机买假药的药店在邻省,保健品老人买保健品的店在本市,两家进货渠道最终都指向西山脚下的废弃厂房。我们赶到时厂房已空,但现场残留物里检测出了同样的成分。现在,赵大勇死在西山半山腰,体内有致死剂量的同一成分,住址离厂房三公里,有前科,和制假链条有直接关联。”

他转身看向郑队。

“这不是巧合。赵大勇就是链条上的人,他知道太多,所以必须死。”

郑队点点头。

“我马上安排人查赵大勇的社会关系,尤其是近期联系频繁的人。你再去仔细看看现场和厂房,找找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好。”

走出办公室,陆正楠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他掏出手机给林亦北发了条消息:

【楠哥:去西山复勘现场,手机可能没信号】

几乎是秒回。

【小北:注意安全!带药带外套!山里风大,别又着凉!】

陆正楠看着那一串感叹号,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楠哥:谨遵医嘱,林医生放心】

西山脚下的废弃厂房,被暴雨浇过后更加破败。上次来是两周前,接到线索说这里疑似制假窝点,等他们赶到时只剩下空荡荡的车间和散落的包装废料。如今再次踏入,空气中已没有上次那些化学试剂的味道。

陆正楠戴上手套,在车间里仔细搜索。这一次,他的目标更明确——寻找赵大勇可能来过、甚至被害的第一现场。记录员小张跟在身后,举着相机随时准备拍照。

车间东侧有一间用木板隔出的简易办公室,地上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几张破旧的桌椅,还有一个插着小半桶水的饮水机。

陆正楠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和墙面。在墙面一个不起眼的边缘处,他发现了几处呈刮擦形状的细小深色污渍,已经干涸,不像普通的水渍。他取出试纸轻轻擦拭——联苯胺试验,阳性。

是人血。

“小张,这里拍照,取样。”

他的声音沉稳,但眼底有光闪过。

如果这里是第一现场,那么血迹很可能来自赵大勇或者凶手——他俩有可能在此处发生过肢体冲突。

他继续搜索。在垃圾桶里发现了一个捏扁的纸杯,他把纸杯撑起,发现杯底和杯壁上残留着少许液体干涸后的白色痕迹。

“这个也取样。”

他把水杯小心地装进取证袋。

一切都在指向一个结论:赵大勇就是在这里,被一杯掺了高浓度原料的水,送了命,但在死前可能有过挣扎或者和凶手有过撕扯。

“陆哥,”小张凑过来,“饮水机里的水要不要取样?”

“要,虽然过去好几天了,但万一有残留呢。”

取样完毕,陆正楠站起身,环顾四周。厂房后门通往西山的方向,有一条小路。如果是抛尸,凶手不可能大白天扛着尸体往外走,只能是夜间行动。

他推开门,沿着小路往外走。路边的灌木丛有被踩踏的痕迹,很轻,但仔细看能辨认——有人拖着重物从这里经过。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在约五十米处,发现了几根折断的树枝,断口新鲜,应该是最近几天造成的。

沿着痕迹一路往上,最终,他停在了赵大勇尸体被发现的位置附近。

这里已经是半山腰,林木茂密,人迹罕至。尸体当初就蜷缩在一棵大树旁,被护林员偶然发现。当初初步勘查时,他注意到了一个疑点:尸体周围没有挣扎痕迹,也没有呕吐物——如果是急性中毒,死者临死前应该有剧烈反应。但现场太干净了。

现在,答案浮出水面:这里不是第一现场,只是抛尸地。

至此,完整的犯罪链条已经清晰:赵大勇在厂房里被人骗喝下掺了原料的水,中毒身亡。凶手趁夜将尸体拖上山,抛尸密林,企图让山林吞噬一切证据。如果不是护林员恰巧发现,如果不是毒理报告揭示了真相,这个案子很可能就以死者突发疾病身亡告终。

可他遇到了陆正楠。

车子开下山时已过中午,陆正楠坐在后座,拿起从办公室带过来的保温杯,乖乖地喝了口温水,胃里暖暖的。

手机终于有了信号,一连串消息弹出来。

【小北:山里冷吗?】

【小北:记得把外套拉链拉好!】

【小北:找到线索了吗?】

【小北:算了你肯定没空看手机,回来再说】

陆正楠看着这四条消息,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林亦北发消息时的样子——林医生下夜班估计也没好好睡。他回了三个字:

【楠哥:刚下山】

几乎是瞬间,林亦北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楠哥!你还好吧?饭还没吃吧?”

陆正楠听着他一连串的碎碎念,心里软乎乎的。

“我没事,有线索了,正在回去的路上。”

“那就好那就好。你别空腹吃药啊,回去吃完饭再吃!”

“知道啦。”

电话那头又续道:“等你回去食堂都没饭了,我给你订个外卖送到局里,你回去正好吃。”

陆正楠对自己从投喂者变成投喂对象的转变轻轻笑了笑。

“行,那我等着吃惊喜。”

“那必须的!”

林亦北也乐了。

“路上你眯一会儿吧,刚好了不能太累。”

“行。”

陆正楠语气温驯得像乖巧的小学生。挂了电话,他果然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半天没放下来。

下午两点半,陆正楠回到法医中心。林亦北点的外卖刚送到一会儿,还都热着,荤素搭配且营养易消化,兼顾了他这个康复期人士的口味和需求,不愧是他三十年的发小。

到傍晚,物证和理化分析传来初步结果:厂房血迹的DNA与赵大勇不匹配;水杯内残留物检出降糖成分;饮水机水桶里的水同样有着高浓度降糖成分。

因此,根据血迹DNA有可能追溯到凶手的身份;而致死物就是饮水机上的那桶水。

与此同时,郑队那边也传来消息:赵大勇近期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和他联系频繁,机主名叫刘振,有制毒前科,和赵大勇曾同时被关押在某看守所。刘振是本地人,但曾离开家乡多年,目前已经失联,他很可能就是凶手,应该是已经跑路了。

“刘振就算不是主使,也一定知道内情。”

郑队语气笃定。

“已经发协查通报了,争取尽快把人找到。那个幕后黑手,跑得再快,也得留下尾巴。”

陆正楠点点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犯罪分子早晚会被捉拿归案。

下班前,他坐在办公桌前,将这几天收集到的所有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货车司机、保健品老人、赵大勇,三个看似无关的人,因为同一种违禁成分,被串联在一起。一个制假售假的黑色链条,已经浮出水面。

可那个躲在背后的人,依然藏在暗处。

他想起解剖台上那些无声的遗体,想起货车司机家属的哭诉,想起轻信保健品的老人差点失去的生命,想起赵大勇被抛尸山林的惨状。每一个死者,都在用最后的姿态,向他传递着真相的碎片。

而他,必须把这些碎片拼凑完整。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入高楼背后,陆正楠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面容,平静,坚定。

林亦北的消息又来了。

【小北:下班了吗?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妈炖了老母鸡汤,说你病刚好要补补】

陆正楠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无论那些黑手多么狡猾,无论案子多么复杂,只要有蜘丝马迹,他就永远不会停下追查真相的脚步。

【楠哥:好,七点到】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完整的证据链报告,转身走出办公室。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真相,终将大白。而他,会用解剖刀和显微镜,为每一个无声的死者,说出他们最后的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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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南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