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就是之前的那个车祸案子，”陆正楠终于灵光一闪找到了话题。
“我不是跟你说过大货司机吃的降糖药有问题吗，但因为那个买药的药店是外地的，虽然我们为当地警方提供了线索，但似乎并未引起他们的重视，这个案子到现在也没有正式结案，被撞死的大客司机家属隔三差五就跑来警局闹，也不知道后续要如何解决。你那最近还有接诊过类似的异常低血糖患者吗？”
林亦北听到这，脑子立刻从风花雪月切换到了急诊日常。
他仔细思索了一番说道：“最近至少我没有接诊过类似病例，也没听同事提起过。你也说了那药是外地买的，不一定咱们这也有吧，假药是不是也不敢流入到大城市来？如果只在小城市村镇之类的地方流通应该更不容易被发现吧？”
陆正楠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是把注意力转移了。
“嗯，你说得有道理，大城市监管严格，假药不容易流入市场，基层小地方可能是他们的主要目标。那这个案子可难查了……”陆正楠说着，还悠悠叹了口气。
林亦北终于相信陆正楠是为了这个案子烦心，不再担心他哥的感情问题。虽是春节假期，但对于他来说和平日作息并无区别，地球不爆炸，急诊科不放假。明天一早他仍旧是要去值二十四小时班的，此时天色不早，林亦北劝了陆正楠两句“放假就好好休息，别老想着案子”就赶紧回家了。
年节的余温尚未散尽，城市重新驶入忙碌的正轨，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依然是连轴转的节奏。不过因为传统习惯，尚未出正月，来看病的人还是比平日少一些。当然对于急诊来说，只是少了那些本来就不该来急诊看病的人。走廊里依旧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和着家属焦急的低语、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构成了急诊科独有的白噪音。林亦北刚换好白大褂，和下夜班的同事做完交接，120尖锐的鸣笛声就由远及近，划破了医院相对平静的清晨。
“快！抢救室！低血糖昏迷，血糖2.2！”
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车快步冲进来，车上的老人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昏迷不醒，家属跟在一旁急得手足无措。林亦北立刻上前接手，一边快速查体一边沉声询问病史，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家属说病人有糖尿病史六年了，一直吃医院给开的降糖药控制血糖，饮食作息也算规律，血糖一直相对平稳。可过年前有亲戚给送了一款降糖保健品，说是纯植物提取、无副作用，身边好几个糖友吃了都不用再吃处方药，血糖照样稳得住。老人一听动了心，瞒着家人偷偷把正规降糖药停了，只吃这款保健品，这段时间在家测血糖确实看着不高，谁知道今天早上家人叫他起床吃饭，却怎么喊都没反应，一测血糖才二点几，吓得立马拨打了120。
“保健品？什么名字？哪生产的？”
林亦北追问家属，家属此时慌作一团，只记得是个圆盒子，上面写着一堆天花乱坠的广告语，具体品牌和生产地址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林亦北见状没有再继续追问，此刻抢救优先，任何信息都比不上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重要。
医护默契配合，连接监护仪、建立静脉通路、抽血送化验、静推高糖、补液……一连串操作流畅高效。十几分钟后，老人缓缓睁开了浑浊的眼睛。家属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一叠连声地道谢。
之后林亦北特意嘱咐家属，务必把家里剩下的保健品包装和说明书拍照发过来，回去立刻停止服用，恢复服用医院开具的正规降糖药，并且严密监测血糖变化，有任何异常波动随时来医院。家属连忙点头答应。
到了中午，患者的情况已经稳定，家属干脆回家一趟把家里剩余的保健品连盒拿了来。这保健品的外包装做得十分精致，印着“纯天然”“草本降糖”“稳糖不反弹”等夸大宣传的字样，生产厂家地址模糊，批准文号也并非正规的保健品批号，一看就有问题。林亦北拿出手机，把外包装、说明书、成分表一一拍清楚，直接发给了陆正楠，简单说明了病人的情况和自己的怀疑。他又耐心跟家属解释，这类保健品成分不明，很可能添加了违规的降糖成分，剂量不确定极易引发致命的低血糖，千万不能再轻信用保健品替代正规治疗。家属听得心惊胆战，连连表示以后再也不敢乱买，一定谨遵医嘱。
林亦北其实也不确定这个保健品的成分是否真的有问题，但他知道，如今市面上的保健品种类繁多，功效各异，模糊概念、浑水摸鱼的不计其数。普遍缺乏医疗知识的老百姓很容易被夸大的功效所吸引，放弃正规治疗，寄希望于号称无毒副作用的保健品，因此深受其害的不在少数。作为医生，不仅要治病，还要在工作中随时为患者和家属普及医疗常识，教育他们养成接受规范治疗的习惯，不要轻易上当受骗。
所幸这名患者恢复得不错，观察了大半天无碍之后就出院了。林亦北晚上吃饭的时候接到了陆正楠的微信，说他下班后跑了几家药店，已经买到了这个保健品，准备明天做个成份分析看看有没有问题，又提醒他不要忙得忘记吃饭。林亦北回了个“OK”，迅速解决掉同事给他带的食堂盒饭，继续投入忙碌的工作。
转天下午，理化组对保健品的检测果然发现了异常。陆正楠拿着报告单，眉头紧紧皱起。化验结果显示，其中的降糖成分与上次车祸中大货司机血液中查到的降糖药成分完全一致。他推测，这次患者的低血糖之所以能抢救过来转危为安，应该和服用剂量相关，上次大货司机的降糖药剂量过大，所以无法纠正顽固性低血糖导致死亡，这次保健品里含的降糖成分剂量较低，虽然也造成了低血糖，但是抢救及时，保住了性命。
他昨天下班后跑了三四家药店，才终于在一家小型连锁药店里找到了同款保健品。店员说进货量不大，是年前刚到的新品种，因为打着“降糖养生”的旗号，问的人不少。那么，如果不尽快阻止这款问题保健品的销售，肯定会有更多的人陷入风险。
陆正楠立刻将检测报告、药店购买凭证、保健品样品整理成完整材料，第一时间汇报给负责车祸案的郑队。郑队看到线索串联，也十分重视，当即表示会继续推进案件调查，顺着保健品的进货渠道往上追查违规降糖成分的生产源头和销售网络。与此同时，陆正楠把所有证据同步移交给食品药品环境犯罪侦查支队，建议立刻立案侦查，对全市范围内的同款保健品进行下架查封，掐断流通渠道，防止更多民众受害。
做完这一切，陆正楠才松了口气，窗外的夕阳已经斜斜洒进办公室，距离下班只剩下二十分钟。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圆钟，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头，开始对今日的工作进行收尾。从之前的车祸悬案，到如今意外牵出的假药保健品链条，看似毫无关联的两条线，因为林亦北在急诊室的一次常规接诊而有了交汇的突破口。他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案子有了进展，更是避免了一场可能波及无数人的公共卫生安全隐患。
手机屏幕轻轻亮起，是林亦北发来的微信。
【小北：楠哥，昨天那个保健品你查出问题了吗？】
陆正楠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的语气带着一份笃定。
【楠哥：确实检测出和大货司机血液中相同的违规降糖成分，已经汇报相关部门继续追查了】
他想起林亦北连轴转了二十四小时，下夜班肯定睡得昏天黑地，连饭都顾不上吃，又补充了一句。
【楠哥：你刚睡醒？饿不饿？请你吃火锅？】
林亦北下夜班后一觉睡到下午四点半，窗帘拉得严实，房间里安安静静，睡得格外踏实。醒来时肚子饿得咕咕叫，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睡过了午饭，看到陆正楠的消息，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川香老馆的牛油火锅他馋了好几天了，麻辣鲜香，最适合这会儿祭祭五脏庙了。
【小北：好嘞，那我先去川香老馆占座，你下班直接过来】
【楠哥：行】
林亦北放下手机，嚼了块苏打饼干暂时安抚了一下抗议的肚子，脚步轻快地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温凉的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他换了一身宽松舒适的休闲装，抓起钥匙和手机就出了门。
初春的傍晚还有些微凉，晚风拂在脸上格外清爽，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初上，年节过后的城市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他一路慢悠悠走到川香老馆，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热气腾腾的火锅香气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欲大开。他熟门熟路选了个靠窗的小桌，点好两人份的锅底和菜品，安安静静等着陆正楠。
另一边，陆正楠准时下班，脱下警服换上便装，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严肃，多了几分温和随性。他开车往火锅店的方向驶去，沿途的路灯次第亮起，映得路面一片暖黄。忙碌了一整天，悬而未决的案子有了关键突破，又能和林亦北坐在一起吃顿热乎饭，真是舒心啊。
车子停在火锅店门口，陆正楠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靠窗位置的林亦北。俊朗的青年穿着淡青色的卫衣，侧脸干净利落，正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偶尔轻点屏幕，神情放松又自在。听到脚步声，林亦北抬起头，看到陆正楠立刻露出笑容，挥了挥手。
“楠哥，这儿！”
陆正楠走过去坐下，服务员刚好把锅底端上桌，红彤彤的牛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浓郁。
“刚点完菜，都是你爱吃的，菌菇拼盘、贡菜、莴笋都备齐了。”
平日里林亦北虽大多数是接受投喂的那一个，但其实楠哥的饮食偏好他也记得一清二楚。
陆正楠拿起筷子，笑着点头：“知道你把午饭睡过去了，饿的时候就好这一口。案子的事多亏了你，要是没你及时发现病例发给我，这条线还不知还要埋多久。”
林亦北摆摆手，往锅里下菜。
“我就是干了医生该干的事，真正追查案子、保护老百姓的是你们。对了，那种保健品现在全市都下架了吗？可别再继续祸害人了。”
“已经通知市监局和食药环侦支队了，今天下午就开始全面排查，凡是同款、同批号的问题保健品，一律下架封存，源头也在顺着物流和经销商往上查，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
陆正楠夹起一筷子烫好的毛肚放进林亦北碗里。
“车祸案也能跟着推进，希望能尽快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吧。”
林亦北点点头，心里也跟着踏实下来。两人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火锅，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林亦北是真饿了，吃得格外香，鼻尖微微冒出汗珠，脸颊被热气熏得泛红。陆正楠默默给他倒了酸梅汤，时不时帮他捞起煮好的肉，动作自然又熟练。一顿火锅吃了将近两个小时，锅里的汤还在翻滚，两人的话却越聊越多。从工作到生活，哥俩平日里各自忙碌在岗位上，最近难得有这样安安静静坐下来吃饭聊天的机会。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店里的喧闹声此起彼伏，却丝毫没有打扰到这份轻松自在。
结账出门时，晚风更凉了一些，陆正楠照例送林亦北回家。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里，路灯从车窗掠过，在两人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悬案有了眉目，隐患得以消除，一顿热气腾腾火锅，一段轻松舒适的归途，让这个普通的夜晚，变得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