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二章

春风一刮,全城的花儿就跟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开了。杨花柳絮飘得跟下雪似的,粉白的樱花、海棠、玉兰挤在枝头晃悠,连路边的绿化带都冒出嫩黄的新芽,空气里全是暖洋洋的春意。别人眼里是春暖花开、岁月静好,搁林亦北这儿,简直是年度酷刑现场——他那刻在基因里的过敏体质,一到这个季节,直接进入地狱模式。

刚进三月,他还没来得及享受几天从羽绒服换成大衣的清爽,鼻子就先一步发出了红色预警。

作为医生,他比谁都清楚,真正让他过敏的从不是那些看着漂亮的花。樱花、玉兰这类虫媒花,花粉重、飘不远,基本不致敏。害他每年春天都狼狈不堪的真凶,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能随风飘满整条街的风媒花粉——柏树、杨树、柳树,这三样是早春最霸道的致敏源,刚入三月就准时爆发,防不胜防。

一开始早上起床只是轻微打喷嚏,他还没当回事,想着坐地铁在外面也暴露不了几分钟就没戴口罩。到了中午,鼻子堵得跟水泥封死了似的,呼吸全靠嘴,眼睛又痒又红,泪汪汪的,活像刚受了委屈。下午出诊,病人看着他通红的眼尾,还一脸关切地问:“医生,你是不是刚哭过啊?谁欺负你了?”

林亦北欲哭无泪,只能硬着头皮摆手:“没有没有,花粉过敏,老毛病了。”

等到杨柳花粉进入高峰期,他直接升级成急诊科显眼包。

白大褂口袋里塞满了抗过敏药、鼻腔喷雾、纸巾,走到哪儿喷到哪儿,纸巾恨不得直接卷个卷儿塞鼻孔里。一天下来,鼻子擦得又红又肿,像颗熟透的樱桃,连说话都带着浓重的鼻音,蔫头耷脑的,往日里那股鲜活跳脱的劲儿,全被过敏给轰走了。

偏偏急诊科的窗户还得常开通风,春风一吹,看不见的花粉跟着飘进来,林亦北一吸一个准,当场就能打一串连环喷嚏,打得眼泪狂飙、头晕眼花,同事见了都心疼。

“林医生,你这过敏也太严重了,要不今天请个假躲家里吧?”

娜娜看着他揉得发红的鼻子,忍不住劝。林亦北吸了吸鼻子,有气无力地摆手。

“不行啊,班都排了,我一请假,你们更得累死。我扛得住,不就是打喷嚏嘛,小场面。”

话是这么说,可难受是真难受。眼睛痒得不敢使劲揉,只能用指腹轻轻按着眼角,鼻子堵得连饭香味都闻不着,晚上睡觉只能张着嘴呼吸,一觉醒来喉咙干得冒火,整个人蔫蔫的,提不起半点精神。

他这副惨样,陆正楠只用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天陆正楠刚好去医院办事,顺道想找林亦北一起吃午饭。一进急诊大厅,就看见林亦北趴在分诊台上,脑袋抵着胳膊,有气无力地吭哧,鼻尖通红,眼睛湿漉漉的,活像只被雨淋透的小猫。

陆正楠脚步一顿,心瞬间就软了。他太清楚林亦北这毛病了——从小过敏,春天是他的死敌,柳絮杨花一飘,碰着就废,小时候每年春天都得往医院跑好几趟,药不离身。

陆正楠没出声,默默转身去了医院对门的药店,把抗过敏的口服药、滴眼液、鼻腔凝胶全买了一遍,又绕去便利店,买了无酒精含润肤露的湿纸巾、独立包装的口罩,甚至连缓解鼻塞的通气鼻贴都没落下。

等他拎着一大袋东西回来,林亦北刚处理完一个病人,正愁眉苦脸地揉鼻子,看见陆正楠手里的袋子,愣了一下。

“楠哥?你怎么来了?还买这么多东西?”

“给你的。”

陆正楠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语气自然得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过敏这么严重,还硬抗?”

林亦北低头一看,袋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抗过敏药,连牌子都是他平时惯用的,瞬间心里一暖,鼻子更酸了——倒不是过敏,是被人放在心尖上惦记着,实在太舒服了。

“还是你懂我。”

他抱着袋子,眼睛弯成月牙,鼻音浓重却笑得开心。

“我正愁喷雾用完了没来得及买呢,你可真是及时雨。”

“喷雾随身带,口袋里塞两包湿纸巾,毛毛飘的时候别用手揉眼睛。”

陆正楠伸手,轻轻替他把沾在肩头的一缕柳絮拂掉,指尖擦过他肩膀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

林亦北乖乖点头,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嗯!知道了。”

陆正楠照顾他,早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从幼儿园帮他掏过敏药,到小学替他挡着飘过来的花粉,再到长大以后每年春天提前备好药、叮嘱他少出门、少吹风,三十年如一日,比林亦北自己还上心。

旁人只当他们是关系好到不分你我的发小,只有林亦北自己知道,从某个不起眼的瞬间开始,这份感情好像悄悄变了质。

尤其是刚才,陆正楠伸手替他拂掉肩头柳絮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一样,眼神里的温柔和在意,藏都藏不住。那一瞬间,林亦北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颊悄悄发烫,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药品,掩饰心底的慌乱。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被另一个男人照顾一下,怎么会心跳加速、脸颊发烫?怎么会觉得安心又心动?怎么会……有点贪恋这种被他放在心尖上的感觉?

之前接诊那对同性情侣时的疑惑,相亲时对女生毫无波澜的平静,再到现在被陆正楠照顾时的心动,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像一道逻辑清晰的病例分析,指向一个他一直不敢直面的答案。

但是,他还不确定。

林亦北暂时收起自己的凌乱心思,像往常一样和陆正楠去食堂吃过午饭后各自回去工作。

他好歹也是个医学博士,遇到搞不懂的问题,第一反应永远是查资料、找理论、做分析。

转天下班回到家,他洗了把脸,灌了半杯温水,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手指悬在搜索框上,犹豫了半天,终于咬牙敲下一行字——

【男生对女生没感觉,对男生的照顾会心动,是同性恋吗?】

敲完自己都觉得羞耻,耳朵唰地红了,赶紧把手机调到静音,生怕跳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网页跳出来一堆答案,五花八门,有正经科普,也有搞笑段子,林亦北越看越认真,越看心越慌,直接开启了自我确认模式。

他先点开一篇专业科普文章,逐字逐句研读,跟看医学文献似的,在心里默默对照:

第一条:对异性缺乏浪漫吸引,对同性产生情感依赖。

林亦北默默点头:对,我对女生没感觉,相亲也白搭,对楠哥依赖得要命。

第二条:习惯性关注对方,在意对方的情绪,想被对方照顾。

林亦北继续点头:没错,我天天盼着楠哥出现,他不理我我就难受,他关心我我就开心。

第三条:看到对方和别人走得近会在意,不想和别人分享他的好。

林亦北心里咯噔一下:只要楠哥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他就会莫名失落。

第四条:身体接触不排斥,反而觉得安心、心动。

林亦北脸爆红:刚才他碰我肩膀,我心跳快得跟需要抢救似的……

他越对照越心慌,越分析越觉得,自己这症状,简直跟科普里写的一模一样,连个例外都没有。

他不死心,又搜了一个【同性恋自测小问卷】,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一道一道认真作答:

1. 你更喜欢和男生待在一起还是女生?

答:男生,尤其是楠哥。

2. 看到帅气的男生会心动吗?

答:别人不会,楠哥……有点。

3. 有没有对某个同性产生过超过朋友的想法?

答:好像……有。

4. 愿意和同性牵手、拥抱、亲密相处吗?

答:这个没想过,但是跟楠哥,应该怎么待着都舒服。

5. 想象和女生谈恋爱、亲密接触,会觉得排斥吗?

答:会,完全没兴趣,甚至有点尴尬。

一套题答完,林亦北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仰躺在沙发上,捂着脸长长叹了口气。

完了,彻底完了。

这哪是自测,这简直是官方盖章认证。

他,林亦北,市中心医院急诊科最靠谱的林医生,被俩妈催婚催了八百遍的单身汉,居然真的……不喜欢女生。

而且他喜欢的那个人,还不是别人,就是那个宠了他三十年、照顾了他三十年、跟他穿一条裤子都嫌宽的陆正楠。

想通这一点,林亦北非但没觉得崩溃,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豁然开朗。

原来这么多年单身不是缘分未到,不是工作太忙,而是他的心,早就被陆正楠一个人占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别人。

可这份刚刚破土而出的心动,很快就被一层浓重的不安裹住了。

他确定了自己,却确定不了陆正楠。他不敢试探,半个字都不敢提。

万一陆正楠只是把他当最好的兄弟、最亲的发小,他一旦戳破那层窗户纸,连如今的陪伴都会变得尴尬,甚至可能彻底失去这个人。一想到这里,林亦北心口就发闷,连过敏带来的鼻塞都显得没那么难受了。

于是他只能把所有的冲动与忐忑都压下去,不动声色地,从两人相处的每一个细节里,疯狂寻找蛛丝马迹。

陆正楠从来不和女生走得近,长辈介绍的相亲一概推掉,身边连个女性朋友都没有,这算不算线索?

可他本就性格冷淡,对谁都保持距离,这也可能只是性格使然,不能代表什么。

陆正楠会记住他所有的小习惯,记得他过敏药的牌子,记得他不吃香菜爱吃肉,换季提醒他加减衣服甚至比他自己还上心,这算不算特殊?

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份照顾早已成了本能,未必是心动。

陆正楠会在他靠近时不躲开,会在他生病时第一时间出现,会在他难受时放轻语气,眼神里的温柔从不掩饰……这算不算喜欢?

可他对谁都有礼貌有分寸,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更从未说过一句越界的话。

林亦北越想越乱,越分析越不确定。

一会儿觉得,楠哥对他这么特别,一定也是喜欢的;一会儿又拼命摇头告诉自己,别自作多情,那只是三十年的习惯成自然。

他像一个拿着化验单的医生,对着最在意的人,怎么都下不了最终诊断。

想靠近,不敢;想放弃,舍不得;想挑明,怕失去;想藏住,又不甘心。

他彻底陷进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摸出手机,点开和陆正楠的聊天框,上面是对方几分钟前发来的叮嘱:

【楠哥:药记得喷,早点休息】

和往常一样简单,一样温柔,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林亦北指尖悬在屏幕上许久,心里反复挣扎,最终只敲下一句最普通、最安全、最不会暴露心事的回复:

【小北:好,你也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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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南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