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就睡到了下午三点，充足补眠后的林亦北有点饿，用咖啡机做了一杯拿铁，吃了几块曲奇当作下午茶。打开电脑继续刷中级考试的题库。
现在是十二月下旬，明年四月中下旬就要进行主治医师资格的全国统考了，一共四个科目，包括基础知识、相关专业知识、专业知识和专业实践能力，成绩两年滚动有效，也就是说只要在两年内考过四门就可以了。按照目前的统计，一次性通过四门考试的概率大概是30-40%，而这个比例对于学霸林亦北来说就应该是100%，他可不想为这么个考试折腾两年，必须一次性都过了，这样到六月份他科住院做完，正好赶上下半年的晋升。
他专心致志做着题，遇到有疑问的就会翻阅课本或者浏览网页务求甚解。虽然看起来只有四个科目，但实际上考试内容几乎囊括了整个医学专业从基础到临床的绝大部分内容，尤其对本专业的知识有一定的深度掌握要求。
林亦北在书山题海里遨游的时候，陆正楠接到了母亲的电话。陆妈妈说亲戚送来了新钓的鱼，他爸今晚也在家，让他回家一起吃饭，别老吃外卖不健康。陆正楠今天确实不用加班，略加思索便答应了下来。
开车走在回家的路上，不自觉地就算起林亦北的排班时间，他今天应该是休息的，估计这会儿又在家复习备考吧。陆正楠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除了工作和父母，平时闲了能想起来的人好像只有林亦北。从小到大，基于他高大俊朗的外形，他其实一直都不缺少女孩们的追求，但他始终对女孩子提不起兴趣，即便是漂亮得能让他多看几眼的，也只是基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心态，唯觉养眼，毫无心动。他一直认为只是没遇到合适的姑娘而已，完全没往别的方向想过。
到家后，陆妈妈果然烧了一桌好菜，其中一条清蒸带鱼确实是难得的美味，这是他姑父今天海钓来的，据陆法医目测大约得有7厘米宽，算得上是大个头了。一家三口边吃边聊，其乐融融。
期间陆怀瑾提起有个相熟的同行春天要在意大利举办婚礼，邀请他携夫人参加。韩梅纳闷儿地询问：“怎么还要跑到意大利去办婚礼呢？那么多宾客还要折腾去意大利观礼，这多麻烦呀！”
陆怀瑾遂解释说：“他俩是同性夫妻，国内领不了证，办婚礼也容易引起非议，索性直接去意大利连领证带办婚礼。邀请的都是近亲属和要好的朋友，人不多，但都是知根知底对他们真心祝福的，这样既能完成该有的仪式，也不至于造成不好的影响，我觉得这样挺好。”
陆正楠在一旁听着没搭话，但这件事带给他的震撼委实有点大，他心里默默嘀咕着：“原来同性也能结婚的吗？不是，难道同性恋已经这么普遍了吗？而且，甚至我爸对此的接受度已经这么大了吗？”他不由得偷偷瞄了一眼他妈妈的表情，发现妈妈虽然有点惊讶，但似乎也没有任何反感和不能接受的样子。此时，陆正楠倒觉得自己像个没跟上时代的落伍分子了。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他们这样不就不会有小孩儿了吗？养老怎么办呢？”
没想到他妈妈的回答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没小孩儿也没关系呀，现在就算是异性夫妻不也有好多丁克的嘛，还有那些孩子出国定居的，父母养老也一样指望不上啊。到老了还是要靠老两口互相陪伴照顾更靠谱些。你放心，我们俩肯定都把身体保养得健健康康的，不会给你添麻烦。”
陆怀瑾又加了句“他俩好像是养了几只宠物，猫猫狗狗的，都当孩子养的，朋友圈经常晒，我看也挺热闹的。”
这顿饭就在三个人对这场同性婚礼的祥和讨论中结束了。陆正楠因为吃饭时陪他爸爸喝了点小酒，不能开车了，饭后便没有回他的小公寓，留宿在家。待洗漱后躺在床上，他开始对自己进行剖析。
陆法医毕竟是学霸出身，在这个自己从未触及过的同性恋领域，他拿出了做学问的严谨态度，打开了知网……逐字研读文献中对同性浪漫倾向、性吸引指向的描述，对照着自己过往的所有经历，一点点拆解内心的感受。
文献里写：对异性缺乏生理性与情感性吸引，对同性产生不自觉的关注、亲近欲与情绪波动，并非心理疾病，而是与生俱来的性别取向差异，无对错之分。那些从前被他归为“专注学业”、“慢热迟钝”的细节，在专业理论的对照下，终于有了清晰的答案——他的确对女性没有任何心动与性吸引，从青春期到而立之年，所有对异性的无感，从来不是缘分未到，而是自身的取向本就偏向同性。
可认清取向是一回事，确定心动对象又是另一回事。陆正楠虽然接受了自己可能是弯的，却自认从未对某个同性产生过明确的爱慕之情，即便是朝夕相伴三十年的林亦北，在他心里，依旧是那个需要他宠着护着的亲弟弟一般的存在，他俩之间是多年相伴形成的刻进骨子里的默契，却没有掺杂半分逾矩的情愫。“好吧，看来无论直弯，我还是光棍儿一条。”他放过了自己，在那点微醺里沉沉睡去。
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年味浓得化不开。林家与陆家是多年交情，两家住得又近，每年春节拜年、聚餐都是固定流程，今年也不例外。除夕过后，大年初三，两家人便凑在陆家老宅，客厅里摆着糖果干果，厨房飘着炖肉与糕点的香气，长辈们围坐在一起唠家常、说年节，晚辈们帮忙端菜递水，欢声笑语挤满了整个屋子，热闹得暖意融融。
韩梅端着刚蒸好的年糕从厨房出来，笑着拍了拍林亦北的肩膀，又看向一旁帮着递碗筷的陆正楠，语气里满是期盼。
“小北，楠楠，过了年你俩可又长一岁了，这终身大事可要提上日程了啊，别老说忙忙忙的，但凡有工作的哪个不忙，也没见人家都像你俩似的一直打光棍儿呀，哪怕先有个人试着交往看看也好啊。”
兰岚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小北再有小半年科住院就结束了，能恢复正常作息了，到那会儿总有时间谈恋爱了吧。楠楠也是，这么高大帅气又踏实能干的小伙子，少不得有姑娘惦记着呢，别总一心扑在工作上，婚姻大事也不能马虎的。我们不催着你们立刻结婚，但是要能有合眼缘的就先相处着呗，感情也是需要培养的呀。”
长辈们的话语温柔又恳切，满是对晚辈的疼爱与期许，落在陆正楠耳中，却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滞涩。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的温度烫得指尖发疼，脸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心底却一片沉郁。虽说之前父母对同性婚恋的开放式态度令他出乎意料，但真到了自己儿子身上是否还能这么欣然接受就不好说了。人嘛，不关乎到自己切身利益时总是能轻易放过的。如果有朝一日他真的跟父母出柜，那个情形他是不太敢想像的。
林亦北坐在陆正楠身侧，余光清晰捕捉到他指尖的紧绷、笑意下的黯淡，还有那转瞬即逝的落寞。从前被催婚时，陆正楠虽也敷衍推脱，却始终轻松坦然，从未有过这般藏不住的郁闷与沉重。他心头微顿，不动声色地往陆正楠身边靠了靠，用肩膀碰了碰他的胳膊，轻声说：“哥，怎么了？有心事？大过年的，看你不太开心呢？”
陆正楠立刻收拾心情抬头朝林亦北笑了一下。
“没，刚想着前两天的案子好像突然有个疑点能想通了，有点走神，没有不开心。”轻松将话题带过。
长辈们笑着叮嘱了几句，便又聊起了别的。林亦北虽然觉得他应该是找借口，但也没在饭桌上继续追问，两家人欢声笑语地开始了新年的第一顿聚餐。
一餐饭吃完，宾主尽欢。陆正楠代父母送林亦北一家出门，林亦北看出他哥今天不太对劲，遂借口吃撑了要跟他哥遛弯儿消食，让父母先开车回家。初春的晚风带着微凉的寒意，今年过年已是五九，最寒冷的日子已经过去，回暖近在眼前。
哥俩顺着挂满红灯的胡同小路溜达着，林亦北先开口：“楠哥，你今晚不太对劲，不是工作的事吧？”
陆正楠本来在林亦北这里是没有秘密的，可这个关于性取向的问题实在太过私密，且在他看来有点离经叛道。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林亦北说，要真跟这个弟弟先出柜了，他不知道林亦北会对他作何观感。所以他沉默着没有接话，搜肠刮肚地组织语言想顾左右而言他，但是未果。林亦北看他这少见的语塞模样，立时头脑风暴出了若干狗血剧情。
“哥，你该不会是爱上了哪个不该爱的人吧？有夫之妇？”
陆正楠哭笑不得，立刻澄清：“胡说什么呢，你哥我是那样的人吗？”
林亦北点点头，“我觉得你也不能够。那是不是有上司想把女儿介绍给你，你不同意被穿小鞋了？”
“当然没有，你也太高看我了，我这一天到晚跟尸体打交道的，谁家女孩不膈应啊？”陆正楠对他的脑洞已经无可奈何了。
“也是哈，你这工作一般人是不太好接受。那你今天到底在郁闷些啥？”林亦北的好奇心更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