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九章

进了腊月,春节近在眼前。街边已经支起了许多卖年货的临时摊位,寒风卷着糖炒栗子的香气往市中心医院急诊楼的缝隙里钻,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竟也被这渐浓的年味冲淡了几分。

墙上的圆钟滑过一点,护士小周抱着个暖手宝坐在分诊台后面,她这位置正对着大门,患者和家属出出进进难免带进寒气,就算穿着护士毛衣也还是有点冷。今天夜班还算清净,林亦北刚处理完一例急性肠胃炎的患者,正靠在分诊台旁喝水,热乎乎的水流滑过喉咙,感觉整个人都舒坦不少。

难得这会儿闲着,小周看向林亦北:“林医生,这都进腊月了,你家阿姨是不是又开始灌香肠、腌腊肉了?上次你带的腊肠可太香了,给咱们全科人都馋哭了。”

林亦北弯起眼睛笑眯眯地说:“可不是嘛,我家阿姨是南方人,特别擅长做这些腊味,我妈上周就嘱咐她今年多做些,回头做好了我还带来给大家分!”

话音刚落,急诊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闷哼与家属局促的低语,一台120担架车径直推了进来,小周马上指引护工推到了一个空床位边,帘子“唰”地拉合,围合成了一个私密的空间。林亦北瞬间敛了笑意,快步走到床旁,目光先扫过患者状态:年轻男性,约莫二十出头,身形偏瘦,屈腿侧躺在推床上,脸颊涨得通红,一手紧紧攥着床单,腰腹紧绷,明显带着难忍的坠胀与窘迫。身旁跟着一位差不多年龄的男性同伴,同样局促不安,眼神躲闪,说话支支吾吾,满是难以启齿的慌张。

“患者主诉□□异物塞入一小时,自行尝试取出失败,伴肛周胀痛、无发热、无明显出血,生命体征平稳,意识清楚。”

急救人员快速汇报病史,语言专业,却也藏着几分急诊常见的了然。

“嗯,先过床。”

林亦北和急救人员配合将患者平移到病床上,随后急救人员推了担架车离开,帘子里面只剩了医患双方各两人。林医生接过护士递过来的检查手套戴好,语气平和沉稳,刻意放轻了语调,消解患者的窘迫。

“别紧张,尽量放松身体,我先做个简单指检,确定异物的位置和大小,你不要用力憋气,越紧张括约 肌收缩越厉害,反而更难受。”

患者脸颊更红,埋着头不敢对视,同伴在旁低声补充:“医、医生,是……是润滑油瓶子,不小心滑进去了,我们怎么也弄不出来,实在没办法才打了120……”

这话一出,旁边协助的娜娜早已见怪不怪,一边准备器械一边轻声安抚:“没事的,这种情况急诊很常见,别觉得不好意思,身体健康最重要,我们都会保密的。”

林亦北动作轻柔地完成直肠指检,瓶状异物触感清晰,位置较低,未嵌顿,无肠壁损伤出血,心里当即有了处置方案。

他直起身,语气笃定:“异物位置不深,没有嵌顿和破损,不用手术,局麻下松解括约肌,用器械轻柔取出就好,过程很快,别担心。”

随后一边安排护士准备局麻药与异物钳,一边叮嘱患者保持侧卧位、缓慢呼吸、放松身体,整个过程丝毫没有鄙夷或异样的目光,只有专业的操作和温和的解说,让患者渐渐放松了紧绷的情绪。

局麻起效后,林亦北凝神操作,钳夹稳固、轻柔旋转,短短几分钟,便将完整的润滑油瓶顺利取出。复查指检确认肠壁无损伤、无其他异物残留,叮嘱患者需要在这观察两个小时,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回家了。另外又把肛周护理注意事项与后续的禁忌告知两人,语气细致又耐心。患者与同伴连声道谢,窘迫褪去,满是感激。

帘子拉开,林亦北走出来摘了手套去洗手,这场略显尴尬的诊疗顺利结束。娜娜跟着出来整理药品和用物,随口说道:“在咱们急诊,这种情况其实不算少见,年轻人嘛,一时兴起没把握好尺度也是难免,人家又没碍着别人,没必要另眼相看。医学上早就不把同性恋当病了,只是取向不同而已。”

小周却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调笑:“话是这么说,可总归跟大多数人不一样,看着还是别扭,好好的找个姑娘过日子不好吗?非得搞这些,还把自己弄进医院,多丢人。我老家那边就有这样的,背后都被人指指点点,家里人都抬不起头。”

另一位值班的规培医生凑过来,语气更直白,带着明显的轻视:“反正我接受不了,好好的男婚女嫁不好吗?非要搞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这种行为本身就不正常,出事也是自找的。”

今晚值二班的孙医生资历最深,他听完这些,淡淡摇了摇头,不偏不倚地开口:“我干急诊十几年了,什么样的病人什么样的情况都见过,性取向这事本来就是多样的,这既不违法也不违规,完全是个人**,没什么好鄙视的。但行为失当带来伤害,确实不可取,咱们当医生的只治病,不站队,也不随便评判私生活,尊重患者**就好。不捧不踩,平常心对待。”

几种声音混在一起,没有统一的立场,有理解包容,有调侃轻视,也有中立客观,反倒让林亦北心里没了先入为主的定论。他此前对同性恋的认知,仅停留在课本上的简单介绍和网络上的零散言论,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虽然此前有其他同事接诊过类似的患者,也曾引起大家短暂的议论,但远没有这次他亲自经手带给他的冲击力大。并且此刻他更在意的,是这件事意外勾起的、他对自己的疑惑。

当然,作为全市最忙的急诊科,他很快就被护士叫走处理新的病人,无暇继续思考。这一忙,又是一宿无眠。直到早上交完班,林亦北脱下白大褂洗手准备下班时,温水冲刷着手指,他那放空的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调出了昨晚的那个病例。

两个男孩子都很年轻,看起来是经验不足的样子,而且似乎对自己的身份暴露感到十分难为情。也就是说他们自己潜意识里认为他们这样是不好的、不对的,是带着某种罪恶感的。但他们之间的亲密感情却是显而易见的,患者看向男友时的眼神并没有埋怨,而男友看向患者的目光里只有心疼和后悔。小情侣大概经此一劫,再干什么事都得深思熟虑一番了吧。林亦北觉得有些好笑,忙了一宿,他急需回家补觉,挥去了脑子里这些有的没的,套上外套走出了急诊楼。

回到家洗过澡吃了点东西,林亦北迫不及待地扑向他温暖的大床。偏生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他梦到他妈妈又找了好多女孩的照片给他看,可是好像每个女孩的脸都是模糊的。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但抬头看他妈妈的脸却是清晰的,看其他东西也是清晰的,再低头看照片就又都是模糊的了,他被吓醒了。

林亦北睁开眼睛,看到白花花的天花板,恍惚间对自己的视力产生了怀疑,立刻扭头看向房间里的其他东西。衣柜门的百叶窗条是清晰的,没有重影;书架上一排排立着的书是整齐的,没有变形;窗帘上的暗纹依旧是可以分辨的,没有糊成一片,好吧,他没瞎。这一觉感觉没有睡够,他揉了揉眼睛,翻了个身想要继续睡,脑子里却安静不下来。

他想起了前一阵子的相亲。本来那么一顿浪漫温馨的烛光晚餐,苏若芸眉清目秀、温柔得体,两人的交谈也算是不尴不尬,可全程相处下来,他只有学长对学妹的礼貌与同事之间的志同道合,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想要靠近的冲动,更没有进一步交往的兴趣和期待。母亲念叨、朋友不解,他只当是缘分未到,可如今回想,所谓“缘分未到”,或许根本不是时间问题。

他又想到曾经大学宿舍里室友们的深夜卧谈,大家对系里的漂亮女生品头论足,个个热血沸腾、眼神发亮,唯有他躺在床上翻着课本,全程没有发言,甚至觉得有些无聊,只盼着他们闭嘴赶紧睡觉。室友们笑他是“学习机器”、“不解风情”,他也只当自己是沉迷学业、心无旁骛,从未往其他方向多想。

从高中到大学,那些年里悄悄投向他的女孩们的眼神,羞答答递到他手里的情书,从未令他动过心。同学们都羡慕他桃花旺,可他每次拒绝都发自内心,没有心动,没有向往,甚至连一丝暧昧的涟漪都泛不起。只觉得“书没背完、考试在即,没时间谈恋爱”是最理直气壮的理由。他怎么好像对女孩完全无感呢?

“我该不会……其实不喜欢女生?”

这个念头倏然冒了出来,在心底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波澜。林亦北陡然睁大眼睛瞪着天花板,随即忍不住在心里自我开解,“哪儿就那么容易弯了,我楠哥不也一直单着,又不是只有我自己对女孩无感,他不也一样,甚至连相亲都没有过,还不如我呢。”想到楠哥,他从慌乱逐渐变得笃定。“他比我还大一岁呢,个子比我高,长得比我壮,从小到大也不缺姑娘青睐,他不也是一心扑在学业与工作上,情情爱爱的事从未放在心上嘛,总不能这么巧我俩都是弯的吧。”

想到这儿,他心里安定下来,不再胡思乱想,“哈……”,伴着一声放松的哈欠,瞌睡终于再一次袭来,他闭上眼睛,逐渐坠入了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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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南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