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百花宴

登天阁顶的铜钟被撞响,沉浑悠远的钟声荡开雪月城最后一缕晨雾,正式宣告了六年一度‘天贶百花宴’的启幕。

万花坪上,当真名副其实。目光所及,皆是花的怒放与人的衣香鬓影。雪月城特有的玉楼春如堆雪,雪塔牡丹层层叠叠似琼楼,金盏银台水仙在微风中摇曳生姿。更有天南海北汇聚的奇珍:南诀边境火焰般灼眼的凤凰木,西域商路带来的、花瓣薄如琉璃的月光莲,海外番舶携至、形似鹤首吐幽的鹤望兰……各色花卉依着山势水形,被巧手布置成一片片流动的锦绣,或堆叠如云霞漫卷,或蜿蜒如彩绸铺地。以卵石与白玉碎屑铺就的□□,在午后明艳的日照下闪烁着细碎晶莹的光。

空气里浮动着千百种香气交织成的、浓郁到几乎有了质感的甜香,混杂着晨露未晞的草木清气。丝竹之声从坪中央的乐台悠悠传来,与林鸟清啼、人语喧哗,共同谱成一曲盛世繁华的冗长交响。宾客如过江之鲫,络绎而至。广袖博带的文士对花吟哦,劲装佩剑的豪客抱拳寒暄间目光如电,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与商贾巨富言笑晏晏,眼神交换着只有圈内人才懂的机锋。

视野最佳的几处亭台楼阁,早已被各方有头脸的势力占据。因百里东君远游蓬莱,李寒衣闭关未出,雪月城三位城主唯有司空长风坐镇主位的揽芳阁。他换了一身较为庄重的暗纹锦袍,含笑接受着各方代表的致意,眼神却如静水深流,将阁下百态尽收眼底。

安昜与孟四到的不早不晚。安昜今日被苘麻一番精心装扮,蜜合色的衫子衬得肤色如玉,发髻上簪着恰到好处的花饰,既不过分招摇,也难掩天生丽质。孟四则是一身利落的月白箭袖锦袍,玉冠束发,手持一柄未展开的泥金折扇,俨然一位俊俏风流的世家郎君。她们并未前往主阁凑热闹,只在靠近主阁视野尚可的一张桌案旁安然落座。

萧瑟与雷无桀、唐莲、首乌几人也联袂而来。萧瑟今日一袭虹蓝色常服,外罩同色薄氅,神色是一贯的平静疏离,唯有目光扫过下方花海与人潮时,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雷无桀则兴奋难掩,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既为这生平仅见的盛大场面惊叹,更在攒动的人头中急切搜寻着某道倩影,不时拉着身旁的唐莲问东问西。首乌紧跟在萧瑟侧后方,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定着安昜身旁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眉心微蹙。

“看!是叶姑娘!” 雷无桀忽然低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只见不远处的□□转弯处,叶若依在一名青衣侍女和一位城主府管事的陪同下,缓缓步入坪中。她今日着一身浅碧色交领上襦配月白长裙,长发松松绾起,仅簪几支素玉簪,却愈发衬得人淡如菊。面色仍带着三分病弱的苍白,但精神尚可,唇边噙着温婉的笑意,眸光沉静地掠过眼前姹紫嫣红,带着些许好奇与疏离地欣赏。午后的阳光透过花叶间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仿佛为她周身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在这喧嚣鼎沸的背景中,显得格外静谧出尘。

雷无桀看得几乎呆了,脚下不自觉地就要往前迈。唐莲适时地轻咳一声,手掌按在他肩头,力道沉稳,示意他少安毋躁。

另一边,安昜也瞧见了叶若依,侧首对身旁的苘麻低语几句。苘麻会意点头,招手唤过侍立一旁的仆从,吩咐去取个填了银霜炭的小巧袖炉,并一件轻软的云丝披风,给那位叶娘子送去。

孟四‘哗啦’一声展开折扇,慢悠悠摇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凑近安昜耳边,压低声音笑道,气息拂动她鬓边碎发:“昜姐儿,你这需要费心照看的病患,看来可不止萧瑟一位啊。这位叶姑娘,牵扯的丝线,只怕比看上去的还要错综复杂”

安昜目视前方,端起面前清茶浅啜一口,语气平淡无波:“在我眼中,只有病患。病患之外,别无其他”

孟四不置可否地挑眉一笑,扇尖却倏然转向花坪入口方向,轻轻一点,“瞧,正经的角儿,可算是踩着点登台了”

只见入口处一阵轻微骚动,几拨人马几乎同时抵达。一拨人皆着竹篁色劲装,滚着白边,气息精悍沉凝,为首是两个面容倨傲、眼神流转间带着纨绔气的青年,正是大理段氏这一代的少主段凌飞与其胞弟段凌鹤。另一拨则服饰华贵,谈笑风生,顾盼自雄,乃是天启城中几个颇有势力的世家子弟联袂而来。此外,还有几位形貌特异、气息或凌厉或晦涩的独行客,显然是在江湖上成名已久、不容小觑的人物。

而在这些引人注目的身影中,一位身着石青色文士长衫、腰佩古朴长剑的年轻男子,步履从容,气度温润中隐现锋芒。他容貌与孟四有五六分相似,但眉宇间更多了几分经卷浸润的儒雅与武者特有的英挺,正是孟家三郎,孟禾言。他目光平和地扫视全场,最终落在安昜与孟四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却并未立即过来,而是先转向主阁方向,朝阁上的司空长风等人遥遥拱手,执礼甚恭。

揽芳阁中,司空长风收回俯瞰的目光,对身旁独据一桌、正自斟自饮的谢宣悠悠道:“今日这百花宴,看着花团锦簇,宾主尽欢,实则水面下的暗流,怕是比往年都要急上几分。孟家此次不仅三郎来了,连那位深居简出的四郎也亲至,所图恐怕不小”

谢宣拎着酒壶,浑不在意地给自己又斟上一杯,语气懒散,“从那位出现在雪月城开始,这江湖的平静日子就算到头了。暗流?迟早要变成明面上的惊涛骇浪,”他抿了口酒,瞥了司空长风一眼,“不过你可别打庐陵那丫头的主意。如今无论庙堂江湖,明里暗里受过她和她师父恩惠的人可不在少数。更何况,行和与她关系匪浅,动她,便是动了许多人的钱袋子和救命线,谁也不想自找麻烦”

“我自然晓得,”司空长风将手中杯盏轻轻搁在案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怕的是她自己要卷进来。即便不看药王谷同门的情分,单是凌云公子顾剑门立在庐陵的那把剑,也足以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我又岂会主动拉她入局?”

“顾剑门啊……”提及这个名字,谢宣眼中也掠过一丝悠远的怀念,“当年西南道那桩公案后,他便再未踏足天启,销声匿迹。这些年,也只在他人的只言片语中,偶闻其剑锋未老,”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说起来,他在庐陵收的那个徒弟,和无双城那个掌控了无双剑匣的少年,似乎是同年所生?”

“正是,一般年纪,”司空长风捻须,目光如电,投向下方与唐莲等人站在一处的首乌,对谢宣指道,“瞧,就是唐莲身边那个束着马尾、腰佩一刀一剑的少年郎。那日大梵音寺外,他与无双城少年交手,剑招起落间,一招一式虽还稚嫩,却已隐隐有故人孤鸿一瞬的神韵。当时未曾深想,事后琢磨,分明是得了顾家剑法的真传”

“哦?”谢宣顺着他的指向望去,打量着首乌那张犹带青涩却目光沉静的脸,若有所思,“此子眉宇间倒无剑门当年那般狂傲之气,反多了几分温润平和。看来在医仙身旁耳濡目染,熏陶出的不只是剑术,更有心性”

“哈哈,”司空长风闻言拊掌一笑,“若是让顾兄听得你这般评说他,少不得要提着剑寻你切磋几回。不过这少年根骨天赋确是上佳,眼下境界虽未显山露水,但论根基之扎实沉稳,恐怕不输唐莲多少”

“如此一来,日后庐陵更非任人窥探之地了”

“那是自然”

下方宴席间,孟禾言已安然落座于安昜侧手方的桌案旁。他接过安昜递来的一方素帕,帕中躺着一枚通体黝黑、细如牛毫的短针,和一柄锈迹斑斑且焦黑弯曲的匕首。他先将匕首翻了翻,除了损毁严重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指尖转而拈起短针,就着明亮的天光仔细端详,只见针身并非笔直,带着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妙弧度,针尖处更是有异于常针的极细微倒刺与放血槽。

“不过是费心寻几位可靠巧匠罢了,安娘子不必言谢,”孟禾言语气温和,目光却专注,“且如椿寿所言,安娘子于我孟家,远不止是我的救命之恩,多年来的扶持点拨,更令孟家受益匪浅。力所能及之事,自当全力以赴,岂有推拒之理,”他沉吟片刻,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针身,“只是此针看似寻常,但针尖与针身的这些独特设计,用于近身突袭或暗中防护,确能起到出其不意、以柔克刚之效。不知安娘子从何处得来这般精巧又……危险的物件?”

“游医途中,偶然所得,”安昜看着孟禾言手中那枚在阳光下泛着幽暗光泽的黑针,语气平淡。她没有解释这针的来历——朔方城那日刺杀后,拾壹在那焦土枯骨中寻到的‘遗物’之一,若非是好运,让这针刺入了身体,怕是就不是取针静养那么简单了。她只道:“有劳孟三兄费心,看能否依样打造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孟禾言察言观色,不再多问,小心将二者包回帕中收好:“包在我身上,定寻最好的匠人,仔细揣摩,力求复原”

安昜正微微颔首,思绪却飘向那夜朔方城的火光与杀机,左肩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侧头,对上孟四近在咫尺、带着促狭笑意的脸。孟四挑了挑眉,眼神示意她转头看前方。安昜不解其意,依言转头望去。这一看,却让她心头微微一跳,随即涌上一股想将手中茶盏扣在孟四头上的无奈——前方不远处,萧瑟不知何时也正望向这边,两人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萧瑟似乎也怔了一下,眸光深邃,隔着纷乱人影与喧闹声,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安昜只略一颔首,便淡然收回视线,顺手将手中拭唇的素帕不轻不重地甩在捂嘴偷笑的孟四臂上,“你如今是将看热闹的心思,全用在我身上了?且等着,下回我必好好装扮你一回”

“昜姐儿这可冤枉我了!”孟四接住帕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毫无惧色,“如此俏丽佳人当前,我眼中哪还容得下其他热闹?”她凑近些,指尖故作轻佻地勾着安昜手中帕角凑上来,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几分真实的懊恼,“早知如此,今日真不该让曹娘子将你打扮得这般招眼。若是被些不长眼的狂蜂浪蝶惦记了去,可如何是好?”

旁边苘麻听得眉头紧皱,忍不住起身,直接跨步坐在了安昜与孟四之间的石凳上,硬生生隔开两人,转头对孟禾言道:“孟三郎君,您倒是管管令弟!这般言语举止,轻浮孟浪,哪有半分世家少主该有的持重模样?”

“曹娘子这可真是冤枉在下了!”孟四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神色,眨着眼,“显扬对昜姐儿一片赤诚,天地可鉴!若是换了旁人,在下何曾会多看一眼?”

“孟显扬!”孟禾言低声轻斥,带着兄长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场合非同寻常,莫要失了分寸,平白惹安娘子不快,”转而对安昜歉然一笑,执壶为她添了热茶,“椿寿自幼被宠惯了,性子跳脱,安娘子莫要见怪。若是想去旁处赏花,不必顾忌我们兄弟,自便便是”

“孟三兄言重了,”安昜接过茶盏,微微一笑,冲淡了方才些许尴尬气氛,“显扬的性子我岂会不知?今日百花宴本是赏心乐事,大家随意些才好”

另一边,萧瑟在与安昜视线相触的瞬间,确有一刹的恍惚。平日见惯了她素衣简髻、不施粉黛的模样,此刻灯下看花,竟觉有几分陌生而惊心的明丽。待他回过神来,安昜已转回头去,侧脸线条柔和,正与身旁的孟氏兄弟低声谈笑,那月白身影的少年郎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她唇角微扬。

“萧瑟,发什么呆呢?”雷无桀的大嗓门在耳边响起,一掌拍在他肩上,“大师兄问我们要不要往前边挪挪,那儿看得更清楚些。”他顺着萧瑟刚才的目光瞥了一眼,咧嘴笑道,“你刚看安大夫那边,是想过去同坐吗?”

萧瑟收回视线,脸上恢复惯常的平淡:“她有故友相伴,我过去作甚,”说着便提步欲随唐莲往前走,余光却瞥见雷无桀另一只手正牢牢拽着首乌的胳膊。首乌梗着脖子,脸颊连着耳根都憋得通红,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孟四的方向,像是随时要冲过去。“你拦着他做什么?”萧瑟低声问。

雷无桀忙把萧瑟拉近些,一手仍不敢松开首乌,另一手拢在嘴边,凑到萧瑟耳旁用气声道:“快别提了!这小子一进来瞧见那孟四郎君挨着安大夫坐,脸就黑了。刚才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拽住,他怕是已经冲过去要找人家切磋武艺、以正视听了!你没看他气得耳朵都快红冒烟了?”

萧瑟瞥了一眼首乌那红得几乎滴血的耳廓,心下明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少年心性,护姐心切,倒也……情有可原。只是这孟四,究竟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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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萧
连载中安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