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少年慕

几乎在安昜于城主府说出“自有分寸”的同时,药铺后院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雷无桀抓耳挠腮,终于等到大师兄唐莲处理完手头事务过来。他立刻将人拉到院中老树下,那里首乌正百无聊赖地擦着他的刀剑,拾壹倚在廊下翻着一卷账簿,苘麻则在稍远处默默分拣药材,耳朵却分明竖着。

“大师兄!你可算来了!”雷无桀把唐莲按在石凳上,自己搓着手,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困惑,还带着点罕见的扭捏,“是……有事找你”

唐莲被他弄得一头雾水,接过苘麻默默递上的凉茶:“何事如此急切?莫非萧瑟的伤势又有反复?”

“不是萧瑟!”雷无桀摇头,眼睛发亮,“是……是那天,我跟萧瑟不小心掉进去的那个院子!里面弹琴的那位姑娘!”

首乌原本还在为孟四占了他位置的事耿耿于怀,闻言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好奇道:“那日摔下去的院子?叶啸鹰的女儿?”

唐莲还以为出了什么事,闻言松了口气:“那位姑娘啊,她叫叶若依,正是叶将军之女,患有先天病症,现在雪月城静养,怎么了?”

“叶若依……”雷无桀喃喃重复这个名字,脸上泛起热意,“她弹琴的样子,说话的样子,还有……还有她看人的眼神,都让人觉得很舒服,很……很特别。” 他词汇有限,只能用力强调‘特别’二字,但眼中那份纯粹的倾慕,任谁都看得分明。

苘麻停下手中活计,蹙眉想了想:“前几日娘子为之调整药膳方子者,似正是那姑娘”

拾壹合上账册,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大将军叶啸鹰的独女,自幼体弱,断断续续在雪月城将养多年。去年,药王谷传信于娘子,加之司空城主亲自拜托,娘子才应下为她调理。如今算是常住城中静养,” 他看向雷无桀,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不过,叶姑娘身份特殊,且病体未愈,你这份心思,可得仔细些”

雷无桀连忙摆手,“我知道我知道!我绝无轻慢之意!我就是……就是觉得她很好,想多见她几次,又怕唐突了她,”他苦恼地挠头,“上次见面仓促,都没能好好说几句话……”

唐莲看着师弟这副情窦初开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他沉吟片刻,道:“你若想再见叶姑娘,倒有个现成的机会”

“什么机会?”雷无桀和首乌异口同声。

“三日后,天贶百花宴,”唐莲道,“此乃雪月城盛会,叶姑娘虽静养,但此等热闹,只要身体允许,司空城主或安大夫应会允她出席散心,届时城中才俊佳人汇聚,正是相识相交的好时机”

“百花宴!”雷无桀眼睛顿时亮如星辰。

听话题绕到百花宴上,首乌不由想到今日见到的那家伙,撇嘴插话道:“说到百花宴,那个孟四定会找姐姐一起去吧?瞧他那黏糊劲儿!” 他转向唐莲和拾壹,语气不满,“唐师兄,拾壹哥,你们说,那孟四跟姐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苘麻也忍不住低声道:“娘子待他,确与旁人不同,那般亲近……”

唐莲面色微肃,“龟陵孟氏与安大夫确有一段旧谊。但此人能执掌行和商会部分事务,令孟家短短几年在药材行当异军突起,绝非寻常子弟。他亲近安大夫,是纯粹念旧,还是另有所图,在百花宴这等各方势力汇聚的场合,或可见些端倪”

拾壹摩挲着账册边缘,目光悠远,似笑非笑,“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六月雪月城的花,开得越盛,下面的根,缠得只怕也越紧。”他的声音不大,似自言自语,又似在说与在座几人听。

堂内的茶香似乎更浓郁了些,气氛却无形中更显凝滞。

司空长风对安昜那近乎划清界限的回答不怒反笑,拊掌道,“安大夫心志之明澈坚稳,老夫佩服,”他不再纠缠于萧瑟的话题,目光如收鞘的剑,转而投向孟四,笑意仍在眼底,语气却沉了几分,“只是不知,四郎君此番亲临,除了令兄的武学心志与商路明细,可还有其他要务?毕竟盯着行和的眼睛可只多不少”

孟四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那抹明亮的笑意分毫未减,仿佛听不懂话中深意:“城主实在多虑。孟四此行,一为兄长前程,二为家族商事,这三嘛……”她眼波流转,瞥了一眼窗外绚烂的夏花,语气轻快,“自然是久闻雪月城百花宴乃天下盛景,心向往之,特来开开眼界。至于其他……”她端起已然温凉的茶盏,浅浅一抿,放下时盏底与托盘相触,轻微的响声被话语遮去,“该来的风雨总会来,无缘的强求亦无用。城主执掌一城,阅尽千帆,想必比孟四更懂这个道理”

司空长风凝视她片刻,眸中审视如潮水般退去,复又涌上惯常的豪迈笑意,“孟四郎君快人快语,通透!既然如此,三日后百花宴,便请郎君与令兄务必赏光,让老夫一尽地主之谊,”话锋似随意一转,落到安昜身上,“说来萧瑟那孩子的伤势,近来似大有起色?千落回来说,他躲避枪招的身法,一日比一日灵动了”

安昜眼睫微垂,掩去眸中神色,声音平静无波:“萧公子天资卓绝,底子厚,恢复自然快些。后续调理,仍需时日”

“那就好,”司空长风捋须,目光掠过安昜沉静的面容,望向门外蒸腾的暑气,似有深意地叹道,“年轻人,前路漫漫,风光无限。有些风景固然引人驻足,但更要看清脚下是坦途还是险径,一步踏错,或许便再难回头。安大夫,你说是不是?” 这话像羽毛,轻轻落下,却压着千钧重量,所指模糊,却又分明涵盖了萧瑟的前程、安昜的选择,以及两人之间那不可言说的牵扯。

安昜缓缓起身,海青的衣袂如浪纹般拂过椅沿,姿态恭谨却带着不容转圜的疏离:“城主金玉之言,安昜谨记。铺中尚有病患等候,若无其他吩咐,我等便先行告退。”她微微欠身,不再多言,转身向门外走去。阳光从门框斜切而入,将她清瘦的背影拉得细长,仿佛一道决绝的分界线。

孟四随之起身,向司空长风施了一礼,步履轻快地跟了上去。

走出府门,正午的骄阳瞬间泼洒下来,与方才府中的暗流涌动对比鲜明,竟有些眩目。孟四三两步追上安昜,与她并肩而行,压低了声音,语速却快:“这老狐狸,兜兜转转,无非是想逼你表态——是否要卷入萧瑟背后的漩涡,或者,至少离那个麻烦远一些”

“我知道,”安昜目视前方被晒得发白的石板路,脚步平稳。

“那你究竟如何打算?”孟四侧过头,目光锐利地捕捉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我看那萧瑟待你,可不像仅仅视你为大夫,而你……”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方才在司空长风面前那般撇清,是真心如此,还是……言不由衷?”

安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滞涩了半分,随即恢复如常,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她没有回答孟四的问题,只是抬起手,略微遮挡了一下刺眼的阳光,望向药铺所在的街巷方向,声音融在暖风里,有些飘忽:“百花宴在即,各方云动。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眼前事。风雨欲来,先站稳脚跟再说。” 她侧影在树檐交叠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挺直孤峭,仿佛无论面对的是外部的惊涛骇浪,还是内心悄然滋长的波澜,她都早已习惯独自承担,并将一切情绪妥帖地收敛于平静的表象之下。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穿过一道爬满紫藤的坊门,喧闹的街市声隐约传来,方才那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解。孟四忽然轻笑一声,恢复了那副灵动模样:“罢了,你不愿说,我便不问。反正我这次来,少说也要住到百花宴后。有的是时间瞧明白,”她凑近些,狡黠地眨眨眼,“不过昜姐儿,若那萧瑟或是司空长风再给你委屈受,你可别忘了,咱龟陵孟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就算行和不便明着插手,还是能给你撑撑腰、添点堵的”

安昜闻言,终于侧首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却又夹杂着些许无奈:“你呀,安稳些吧,这里是雪月城,不是龟陵,你的本事收着点用”

“知道啦知道啦,”孟四笑嘻嘻地应着,目光却被路边摊贩摆的各式花件吸引过去,瞬间将方才的机锋抛到了脑后,拉着安昜过去,“那花件做得甚是精巧,我们去挑挑。”安昜顺从地站在孟四身边,看着她嘀嘀咕咕地挑着,时不时拿起一两只遥遥比划。摊贩见这两人年轻,又举止亲密,笑着说了几句登对,便被孟四把摊子包了个半圆,周遭的摊贩见了也凑着热闹说笑。

最后,那些精巧的花件饰样几乎都点缀在了安昜身上。铜镜昏黄的光晕里,映出发髻上恰到好处的琳琅满目。安昜伸手轻扶了扶鬓边那朵最为醒目的青山翠芍药,镜中人随着她的动作,珠玉微颤,流苏轻晃。“太多了,”她指尖悬在花旁,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的挣扎,“簪得这样满,我恐怕得扶着脑袋走路了,不如……取下几支?”

话未落,一只手已轻轻拦住了她。苘麻站在她身后,就着镜中的影像,将那朵青山翠往髻后更稳妥地簪了簪,指尖沉稳有力。“娘子既允了我来梳妆,便莫要半途改了主意,”她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坚持。

“曹娘子说得在理,”屏风外,孟四的声音悠悠传来,伴着器物轻碰的细响,她正闲闲地挑拣着桌上剩余的佩饰,“昜姐儿可不能自食其言。再说,你平日里不是方巾覆发,便是随意什么簪笄了事,白白辜负这张美人面,”她拎起一串青白二色玉珠串成的花环坠子,从屏风侧边探出些许,晃了晃,“曹娘子,你掌掌眼,这个颜色可还衬昜姐儿今日的衣裳?”

铜镜前,苘麻的目光并未离开安昜,见她终于放下手,不再试图取下任何饰物,这才微微侧首,瞥了一眼屏风边那抹青白的影子。“太素了,”她收回视线,重新专注于为安昜佩戴一对润泽的珍珠耳珰,声音清晰,“今日这身蜜合色的衫子,需得鲜亮些的颜色来提。蜜合、鹅黄一类的最好,你再寻寻。” 孟四在屏风外应了一声,随即传来更仔细的翻找声。苘麻不再理会外面,她手法轻巧地为安昜拢好最后一缕散发,任其如墨色流泉般柔顺地垂在背后。接着,她执起妆奁中的细软之物,指尖沾染少许胭脂与鹅黄,极轻地扫过安昜的眼睑与双颊。螺黛描眉,朱砂点唇。不过片刻,镜中人的面容便如被春日朝霞拂过,清冷的底色上晕开一层温润的暖光,少了几分惯常的疏离,多了几许生动的明媚。苘麻退后半步,仔细端详,眼中终于流露出满意的神色,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娘子这般装扮起来,今日宴上,怕是少不得要让人惦记了去,” 她一边将妆具归位,一边扬声催促屏风外,“你挑好了没有?莫要耽搁时辰”

“好了好了,这个定然好!”孟四忙不迭应道,捏着一枚物件,喜滋滋地便要绕过那架绘着清雅梅兰的屏风。她刚探出半只手臂,袖口的花纹才映入内间,苘麻已如一阵风般旋身而至,精准地截住她的手腕,不轻不重地将人推回屏风外,顺势将她指间那枚精巧的橙花金丝小坠拈了过来。孟四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往后一仰,尚未站定,屏风内已传来苘麻陡然拔高的清亮嗓音,带着十足的警醒与维护:“孟四郎君!如今您可是男子装扮,该当谨守男女之防才是!我家娘子的清誉,可比什么都紧要!”

声音穿透屏风,在室内荡开,带着一种泼辣又周到的力道。屏风外,孟四对着影影绰绰的梅兰绘影,摸了摸鼻子,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了起来,就着那被推回的姿势,对着屏风方向不甚端正地拱了拱手:“是是是,曹娘子教训得是,是在下疏忽了,唐突,唐突,”她坐回凳上,摇头晃脑,语气里却掺着几分被识破的顽皮得意,“不过你们行医之人的眼睛也太毒了些。我自觉这番装扮天衣无缝,竟还是叫你看穿了”

“那是自然,”屏风内,苘麻正低头为安昜整理腰间玉佩的丝绦,闻言,语调轻轻扬起,带着点与有荣焉的自信,“我师从娘子,察人观色是基本功。昨日拉住你手腕时便探知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却恰好能让内外都听得分明,“不过你也确实厉害,若非探了脉息,单看你行事做派,活脱脱就是个来蛊惑人心的风流郎君”

屏风外立刻传来孟四带着笑意的朗声回应:“昜姐儿,你可听见了?我这花花公子的名头,今日算是坐实了!”

“这算什么好名声?”安昜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镜中影像传来,透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她眸光沉静地望了一眼屏风外那模糊却鲜活的身影,摇了摇头,“好歹也是一家少主,多少收敛些,莫太放浪形骸了”

日光越过窗棂,悄然移动,正正地落在她蜜合色衣襟精致的绣纹上。那枚刚刚系好的橙花金丝坠子随着她微微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一星温暖而明亮的光点,恰似她眼中那抹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柔和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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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萧
连载中安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