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宴渐入佳境,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愈发悠扬。宾客们三五成群,或赏花品评,或高谈阔论,看似一片和乐融融。
唐莲领着萧瑟、雷无桀、首乌几人,在靠近一丛珍品‘醉贵妃’牡丹的雅座落定。此处视角极佳,既能将万花坪大半盛景纳入眼底,又能稍避主阁附近的喧嚷应酬,恰好观察坪中各色人等。雷无桀的心思却早已不在满园芳菲,他捏着酒杯,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株垂丝海棠。叶若依便静坐于花荫之下,一袭浅碧衣裙宛如初生新叶,身边只有一名青衣侍女随侍。她偶尔与前来问候的城主府管事低语一二,大多时候只是静静望着眼前绚烂花海与往来人影,沉静的气质仿佛在她周身笼着一层薄雾,与这沸反盈天的盛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就在这看似平和雅致的氛围里,一阵刺耳张扬的谈笑声从不远处传来,如利刃划破锦缎。只见大理段氏那两位少主,段凌飞与段凌鹤,正与几名纨绔子弟围作一团,对着周遭景致与人等指指点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有心人听个分明。
“……依我看,雪月城这百花宴,花是顶好的,” 段凌鹤摇着一柄湘妃竹折扇,目光轻佻地扫过一些衣着朴素的江湖客,“只是这赴宴之人,未免鱼龙混杂,平白拉低了格调。” 言语间满是居高临下的鄙夷。
段凌飞嗤笑一声,接过话头,眼神却黏在了海棠树下那抹浅碧身影上,“二弟此言,眼界窄了。既是百花宴,自然什么样的花都得容下。只是……”他拖长了语调,语气暧昧,“有些‘花’嘛,看着弱不禁风,楚楚可怜,却也最是惹人……遐思。” 说罢,竟举步朝着叶若依的方向走去,脸上挂起自认风流的笑容,显然是意图搭讪。
叶若依恍若未闻,依旧专注地看着面前一株白芍药,侧脸如玉雕,神情无波。
雷无桀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猛地就要起身。唐莲手疾眼快,一把将他按回座中,低喝:“无桀,别冲动!”
“大师兄!那混账……” 雷无桀气得浑身发颤。
萧瑟亦放下茶盏,眸色转冷。首乌的手更是直接按上了剑柄。
唐莲面色沉静,眼底却已结霜。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酒,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一缕酒液竟如活物般悄无声息地自杯缘滑出,化作一道几不可见的细线,闪电般掠过数丈距离,‘啪’地一声,不偏不倚,正正泼在段凌飞那张凑近叶若依、满是轻浮笑意的脸上!酒水淋漓,段凌飞猝不及防,被泼了个满头满脸,精心梳理的发髻顿时散乱,好不狼狈。他僵在原地,随即暴怒:“谁?!”
唐莲这一手暗劲用得巧妙,本是存了教训之意又不愿将事态闹大。奈何他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等‘暗算’之事,手法虽精,气机牵引却未能完全掩住。段凌飞本身武功不弱,盛怒之下灵觉反倒敏锐,瞬间便捕捉到那细微内力波动的来源,目光如毒蛇般锁定了唐莲。
“好个雪月城大弟子!” 段凌飞抹去脸上酒渍,气得脸色铁青,再无半分风流姿态,“竟用这等下作手段暗算偷袭!看来雪月城的待客之道,便是教弟子行鸡鸣狗盗之事吗?今日若不给我段家一个交代,休怪我不给司空城主面子!”他身后段凌鹤及一众段家子弟立刻哗然,兵器半出,气势汹汹。
唐莲心知无法善了,缓缓起身,拱手道:“段少主言重。方才是在下见少主行止过于孟浪,恐惊扰他人,一时情急,手法欠妥。若有冒犯,唐某在此赔罪。今日百花盛宴,动刀兵未免扫兴,不若……”
“赔罪?” 段凌飞厉声打断,他当众出丑,岂肯轻易罢休,“一杯酒水便想揭过?唐莲,你当我大理段氏是什么?今日你我便在此比试一番,你若赢了,此事作罢;若输了,就给我磕头赔罪,滚出这百花宴!”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这已不只是意气之争,更关乎雪月城与大理段氏的颜面。
雷无桀再也忍耐不住,他本就因段凌飞对叶若依的轻佻而怒火中烧,此刻见对方竟如此羞辱大师兄,热血直冲顶门。“住口!” 他一声怒喝,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出,挡在唐莲身前,听雨剑铮然出鞘,直指段凌飞,“辱我师兄,先问过我的剑!”他心绪激荡之下,体内真气狂涌,竟是不自觉地引动了初窥门径的剑意。只听他一声清啸,“月夕花晨!”
霎那间,并非一股剑气,而是以他为中心,四面八方飘落的、被气劲卷起的无数花瓣,骤然受到无形牵引,飞速旋转汇聚,眨眼间形成一道巨大而绚丽的、由花瓣组成的环形气墙!这气墙不仅将段凌飞、段凌鹤二人猛地弹开数步,更因雷无桀控制不稳,骤然向内收缩,反而将他自己也笼罩其中。花瓣高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嗡鸣,蕴含其中的凛冽剑气切割空气,形成一个美丽却危险的囚笼,里外隔绝,雷无桀身处其中,左冲右突,竟一时无法破开自己造就的困局!
众人哗然,段氏兄弟又惊又怒,唐莲、萧瑟脸色骤变,正要强行出手破开花瓣气墙。
就在此时,那抹浅碧身影动了。
叶若依不知何时已离开原位,她步履轻盈如踏清波,竟无视那凌厉的花瓣气旋,径直走入了气墙之内。她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任何花瓣,只是凌空虚引,身姿随之翩然起舞。那舞蹈姿态奇异,并非寻常娱人之舞,每一个转折,每一个拂袖,都暗合某种玄妙的韵律,似在引导,又似在安抚。随着她的舞动,那狂躁旋转、蕴含剑气花瓣竟仿佛被无形的温柔手拂过,渐渐放缓了速度,凌厉的剑气丝丝缕缕被抽离、化散。叶若依舞至雷无桀身边,轻轻拉住了他持剑的手腕。雷无桀一怔,只觉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自她指尖传来,躁动的内力顿时平复不少。叶若依引着他,踏着奇特的步法,在已然温顺的花瓣雨中,共同舞动起来。这不再是剑气的对抗,而是一种更玄妙的共鸣与疏导。
满坪宾客皆被这突如其来、宛如天外飞仙般的景象所吸引,一时竟忘了呼吸。
阁上,谢宣不知何时已走到栏边,手持酒盏,看得津津有味,见此情景,不由朗声吟道:“妙哉!剑气纵横成花笼,仙姿摇曳破樊笼。此情此景,当有琴音助兴!”
他话音未落,萧瑟身影已如一缕虹蓝轻烟掠出。他凌空踏步,几个起落便到了因方才冲突而惊愕停奏的乐师身边,信手取过案上一张桐木古琴,足尖再点,身姿飘逸地跃上了揽芳阁侧面的二层飞檐。檐角风铃轻响,他已盘膝坐下,将琴置于膝上。
“铮——”
清越空灵的琴音自高处流淌而下,并非激昂之曲,而是一阕《流水》,潺潺湲湲,恰似清风拂过即将消散的花瓣雨,又似明月照亮了舞者翩跹的身影。琴音与场中那渐趋平和的剑气、与叶若依引导雷无桀的‘若依剑舞’完美交融,将一场冲突生生化作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奇景。
唐莲心下大定,望着檐上抚琴的萧瑟、花雨**舞的二人,以及周遭目瞪口呆的宾客与面色铁青的段氏兄弟,负手而立,清朗的声音响彻坪中,吟出的却是昔日那位故人留下的诗句:“我欲乘风向北行,雪落轩辕大如席。我欲借船向东游,绰约仙子迎风立。我欲踏云千万里,庙堂龙吟奈我何?昆仑之巅沐日光,沧海绝境见青山。长风万里燕归来,不见天涯人不回!”
诗情、剑意、琴音、舞姿,在这一刻交织成令人难以忘怀的画面。段凌飞、段凌鹤兄弟见此阵仗,心知再纠缠下去,只会自取其辱,成为这‘风雅解斗’故事里更不堪的反衬。两人脸色阵红阵白,狠狠瞪了唐莲、雷无桀一眼,又忌惮地瞥了瞥檐上的萧瑟和阁中的司空长风,终究是颜面尽失,无地自容,冷哼一声,带着手下灰头土脸地匆匆离去,连场面话都省了。
一场风波,竟以如此出人意料的方式平息。
雷无桀怔怔地停下脚步,身周花瓣已尽数无力飘落,在地面铺成一层柔软的毯。他手腕还被叶若依轻轻握着,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沉静面容,心头狂跳,热血未冷,却糅杂了更多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悸动。
萧瑟的‘流水’恰至尾声,余韵袅袅,散入夜空。他抬眸,目光下意识地去寻那抹身影,却见安昜所在的席位旁,孟四正笑吟吟地拉着她起身,凑在她耳边快速低语。安昜似乎微怔,侧首向叶若依的方向看了一眼,对身旁侍立的苘麻低声嘱咐了一句,苘麻立刻点头,快步朝着略显疲惫、正被侍女扶住的叶若依走去。而安昜自己,几乎没怎么犹豫,便被孟四拉着衣袖,转身悄然没入了一条通往万花坪外侧的幽静小径。萧瑟的琴音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风里时,他只来得及捕捉到安昜蜜合色衣衫的一角,在灯火阑珊处飞快地一闪,便如被夜色吞噬,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孟四拉着安昜,脚步轻快,径直朝雪月城普通百姓聚居的下关走去。越往下行,方才百花宴的脂粉香、酒香,以及那些无形的紧绷气氛,迅速被另一种鲜活生猛的烟火气取代。狭窄的街道两旁挂满各式灯笼,小贩吆喝声、孩童嬉笑声、锅铲碰撞声交织成热闹的市井交响。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许多街巷空地上燃起的熊熊篝火,男女老少身着鲜艳节日服饰,头戴花环,正围着火堆,随着粗犷欢快的鼓点与芦笙声,跳着打跳,歌声嘹亮直冲天际。
“这才叫过节!比上面那些虚头巴脑的应酬有意思多了!” 孟四眼睛发亮,拽着安昜就挤进了一处最大的舞圈。炽热的火光照亮她兴奋的脸庞,也驱散了安昜眉间最后一点残留的沉静。她起初还有些不适应这原始的欢腾,但很快便被周围纯粹的笑容和有力的节奏感染,任由孟四拉着,笨拙却逐渐投入地跟着跳了起来。
跳着跳着,在一个旋转交换舞伴的间隙,安昜惊讶地发现,对面竟出现了苘麻和拾壹!苘麻脸颊微红,带着些羞赧,眼中却也有光。拾壹则从容得多,甚至还冲她们举了举手中不知从哪儿得来的酒囊。原来苘麻给叶若依诊脉,确认只是略有耗费心神、需静养并无大碍后,回药铺便遇上了嫌上面宴会无聊、又担心安昜被孟四带跑的拾壹,两人干脆结伴来下关寻人,顺带感受这鲜活的节庆,没想到真在此撞见,还半推半就地加入了舞蹈。
四人隔着跃动的火焰和旋转的人潮,相视而笑,无需多言。
另一边,萧瑟和首乌晚了一步才从万花坪下来。首乌心中憋闷,既气段氏兄弟的无耻,更恼孟四‘拐走’姐姐,非要拉着萧瑟来下关寻人。两人一到这喧嚣震天的篝火现场,便看到那四人手拉手(实则是孟四拉着安昜,苘麻和拾壹在稍外侧)随着人群欢笑转圈,相处融洽的模样。首乌这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不敢置信地瞪着苘麻——说好的严防死守呢?怎么连你也‘叛变’了?他气得跺脚,对身旁的萧瑟抱怨:“萧瑟你看!他们……他们怎么就玩到一起了?苘麻姐姐也不管管!”
萧瑟默立在人潮边缘,虹蓝色的衣衫在跳跃的火光下明明灭灭。他目光落在安昜难得舒展的笑颜上,又掠过孟四神采飞扬的侧脸,唇线抿紧,并未回答首乌。首乌见他没反应,更是气急,一咬牙,竟不管不顾地埋头冲进了舞蹈的人群,仗着身法灵活,几下挤到安昜和孟四中间,硬生生将两人拉着的手扯开,自己一手拉住安昜,另一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抓住了孟四的手腕。
“跳!我也要跳!” 首乌梗着脖子,大声说着,脚下却有些乱,险些踩到别人。他一边勉强跟着节奏,一边忍不住对着孟四阴阳怪气,“孟四郎真是好兴致啊,上面宴会不够你显摆,还要下来与民同乐?只是这举止……未免太随性了些,也不怕旁人看了,说孟家少主轻浮无状?” 他想说更难听的,但看着安昜含笑的眼神,又生生憋了回去,只能不痛不痒地刺几句。
安昜看着弟弟这副气鼓鼓又努力维持‘风度’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孟四更是忍不住,嘴角高高扬起,几乎要笑出声,却又强行忍住,只当没听见。首乌见两人一个笑而不语,一个憋笑辛苦,自己那点嘲讽如同泥牛入海,更是郁闷得不行,脸都憋红了。眼看这实心眼的孩子快把自己气炸了,孟四终于不忍,趁着一次旋转靠近,突然低头,迅速凑到首乌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飞快说了一句:“小首乌,别气了,论起来,你该唤我孟阿姐”
首乌气得无奈又怕再踩着人,正努力跟着步伐。两手都被人拉着,猝不及防被孟四扯近,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猛地僵住,脚步顿时错乱,差点带着左右两人一起摔倒。他呆愣愣地转过头,看看眉眼弯弯的安昜,又看看近在咫尺、朝他狡黠眨眼的孟四,再侧头看看不远处一脸‘我早就知道’表情的苘麻和拾壹,嘴巴张了又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无意识地想要重复,又及时止了声,张了张嘴像个提线木偶般,被安昜和孟四带着,又懵懵懂懂地跳完了一圈,才被两人笑着拉出了欢腾的舞圈,与苘麻、拾壹汇合。
苘麻看着首乌那副精神受到冲击、又委屈又茫然又有点生气的复杂表情,走上前,带着几分同情和理解,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我也是昨日替她把脉时才确定的。若非如此,你以为我会让她那般靠近娘子?孟家的情况……比你想得复杂。她需要这个身份”
拾壹见首乌点着头也是无事了,便将目光落在孟四身上,话语模糊道:“以你之能,本无须如此曲折,可是心中仍有挂碍?”
孟四笑了笑,那笑容里第一次褪去了几分玩世不恭,染上些许无奈与坚定,“树大根深,旁系虎视眈眈。唯有我真正、彻底地握住整个孟家,许多人才能安稳,许多事才能无忧,”她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不过,这一天不会太远了。下次见面,或许你们该唤我一声,孟家主了”
他们这边低声交谈,另一边萧瑟却有些进退维谷。他本想跟着首乌进去,但人潮汹涌,一圈套着一圈,转眼就失了首乌的踪迹。他在人群外徘徊,目光搜寻,却只看到无数晃动的笑脸和跃动的火光,那几道熟悉的身影仿佛被这欢乐的海洋吞没了。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首乌猛地回过神来,想起萧瑟还被自己晾在外面。“糟了,萧瑟!” 他连忙对安昜她们说了一声“铺中再聚”,便转身奋力挤出人群去寻找。
待首乌拉着同样有些心不在焉的萧瑟回到药铺后院时,发现这里已是另一番热闹景象。除了被百花宴后续赶来的李寒衣拎走‘特训’的雷无桀,唐莲、司空千落,甚至处理完事务的拾壹和苘麻都已在了。院中老树下,石桌上摆开了茶点、酒水、各色蜜饯果子,几盏风灯挂在檐下,映着月光,别有一番温馨。
司空千落正叽叽喳喳说着百花宴后来的趣闻,唐莲含笑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拾壹煮着茶,苘麻在摆放点心。安昜见他们回来,笑着招手。没有繁文缛节,不拘身份座次,大家随意落座。不知是谁先提议,玩起了简单的酒令和飞花令,输者或饮一杯淡酒,或说一段江湖趣事,或表演个小把戏。司空千落玩得最起兴,唐莲次之,连素来清冷的萧瑟也被卷了进去,无奈吟了几句诗。首乌还沉浸在‘孟四是女子’的震惊中,反应慢了半拍,被罚了好几次。
月色如水,流淌在小小的院落。坊间隐约还有节庆的歌声、欢呼声、叫卖声随风传来,混合着院中的笑语,仿佛将上关的华美与下关的热烈,江湖的风波与市井的安宁,奇异地糅合在了一起。
安昜倚在椅中,看着眼前年轻鲜活的面孔,听着那些或兴奋、或懊恼、或悠然的笑语,白日里百花宴的机锋暗涌,段氏兄弟的挑衅,乃至更久远一些的朔方杀机、城主府的试探……都仿佛被这院中的月光与笑语暂时驱散了。孟四坐在她身侧,摇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蒲扇,脸上带着惬意的笑容,偶尔与拾壹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萧瑟的目光,有时会不经意地掠过安昜沉静的侧脸,又很快移开,落在杯中晃动的月影上。
夜还很长,故事也还有很多。但至少在这一刻,这个小院里,只有朋友,没有算计;只有当下简单的欢愉,没有明日莫测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