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要你活着!

20岁那年,林笙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的事。

她去找一个死人。

不,不对。她去找一个名字。一个叫“许煜”的名字。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死的,不知道他葬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存在过。他活过。他死了。他为了不喝孟婆汤,留在了某个地方。他来了,吻过她,抱过她,擦过她的眼泪。他说“我为了你不喝孟婆汤”。然后他消失了。

或者不是消失。是她再也感觉不到他了。

20岁之后的那几年,林笙试过很多次。她在睡前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许煜。许煜。许煜。” 像小时候那样,一遍又一遍,念到声音在脑子里变成回音。

他不再来了。

她不怪他。她只是想找到他。

哪怕只是一块石头。哪怕只是刻在石头上的一行字。哪怕那块石头在荒山上,被风吹了十几年,字迹已经模糊了。她想站在那里。叫一声他的名字。然后告诉他——我记得你了。你不用再等了。

所以她开始找。

第一步,她在网上寻找。

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许煜。

搜索结果很多。有一个是大学篮球校队的,有一个是某公司的工程师,有一个是十几年前的新闻——某市三好学生名单。她一个一个点进去,一个一个排除。不是。不是。都不是。

她加了一个关键词:许煜 去世。没有结果。许煜 墓碑。没有结果。许煜 灵位。没有结果。

她换了一个方法。她找到许煜——那个现实的许煜——的社交账号。他的页面很干净。头像是一张侧脸,简介里写着学校,没有其他信息。没有关于“另一个许煜”的任何线索。她本来也没期待有。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她只是想知道,那个死去的许煜,和这个活着的许煜,有没有可能——哪怕一点点的可能——是同一个人。

没有。她知道没有。

她把页面关掉,在搜索栏里重新打了两个字:许煜。

然后她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不对,她知道。他姓许。许煜。但她不知道他的全名是不是只有这两个字。不知道他的身份证上写的是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中间名。不知道他生前用的是什么名字。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叫许煜。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叫许煜?几百个?几千个?她要怎么从这几千个人里,找到一个已经死了的、没有任何其他信息的人?

她不知道。但她没有放弃。

第二步,她决定问人。

她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发帖。不是用自己的真名。她用了一个小号,在一个几乎没有人认识她的平台上,打下一行字:“请问有人认识一个叫许煜的男生吗?他应该已经过世了。我想找到他的墓碑。”

她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他是谁。没有说她和他之间的事。她只是问。

没有人回复。

她又发了一次。这次她加了一句:“他大概十几岁去世的。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真的很想找到他。”

有一个人回复了:“你找他要做什么?”她盯着那行字,想了好一会儿。

“……我想跟他说谢谢。还有对不起。还有一些话。我还没跟他说过。”

那个人的回复是:“希望你能找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也试着问过身边的人。不是直接问。是假装不经意地提起。“你认识叫许煜的人吗?”同学摇摇头。“没听过。”“谁啊?”“不认识。”没有人知道。她问了一个又一个,问到她觉得自己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重复播放同一句话。

没有人知道许煜是谁。那个为了她不去投胎的人,那个在世界上的存在感,就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第三步,她决定问神。

人找不到了。她去问神。

她去了很多庙。不是因为她信。是因为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了。她站在神像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来求保佑的。不是来求平安的。她是来找人的。

“请问,”她在心里说,“你们知道一个叫许煜的人吗?他应该已经死了。他可能在这里。也可能不在这里。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哪里。我想去看他。”

神像没有说话。香火缭绕。有人在旁边求姻缘,有人在求财运,有人在求孩子考试及格。只有她一个人在找一个死人的名字。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心里面来的。很轻。像很多年前,那个声音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说“是,他死了。但他一直在陪着你”。

林笙睁开眼睛。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是神也在怜悯他们这对苦命鸳鸯吗?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他不在网上,不在任何人的记忆里。他已经死了,但他在她心里。从11岁那年开始,他就陪着她了。他吻她的时候,是从她心里伸出来的手。他抱她的时候,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温度。他说“我为了你不喝孟婆汤”的时候,是她心里最深、最痛、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在说话。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只是从“她能感觉到”,变成了“她相信”。

第四步,她决定去找他。

她没有找到他的墓碑。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找到。

但那天晚上,林笙回到家,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抱着那只玩偶小猫。小猫的脸已经旧了,毛也掉了好几块。她抱着它,闭上眼睛。

“许煜。”她轻轻叫了一声。

沉默。窗外的风吹动树叶,沙沙沙。

“我来找你了。”

那天晚上,林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始的。

她只记得自己坐在浴室的地板上。瓷砖很凉。冷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她穿着那件长袖,袖子挽到小臂。手臂上全是旧的伤疤,新的红痕,还有一些她自己也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东西。没有犹豫。她以为自己会犹豫。她没有。

刀片划过皮肤的时候,不痛。真的不痛。不是因为林笙麻木了,是因为那个地方已经痛过太多次了。皮肤像一本写满了字的笔记本,已经没有空白的地方可以写字了。她只是在已经写过的地方,又描了一遍。

血流出来的时候,林笙看着它。一条线,变成两条,变成三条。红色的,很鲜艳。和她惨白的手臂放在一起,像雪地上的花瓣。林笙想:原来我的身体里还有这么红的东西。我以为早就流干了。

浴室的水龙头没有关。水声很大。大到她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大到她听不见那个一直在她脑子里说话的声音。

然后林笙听见了。

不是用水龙头的声音。是在水声底下,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一个声音。

“林笙。”

不是问句。不是“你在干什么”。不是“你怎么了”。就是她的名字。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看见她往悬崖边走,来不及跑过来,只能先用声音喊住她。

她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些红色从手臂上流下来,流到瓷砖上,流到下水道口,被水冲走。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她撑了很久了。从12岁到15岁到16岁到19岁。她撑了很久了。她想,可以了。可以不用撑了。

“林笙!”

这次声音更近了。她能感觉到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她的胸口,从她心脏里那个缝缝补补了很多年的地方传来的。她闭上眼睛。她看见他了。不是真的看见,是感觉到。他站在那里,站在那个她说不清楚在哪里的地方。没有颜色,没有声音,但有光。他看着她。

“我要你活着。”

不是“请”。不是“求”。是“要”。像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在用他仅剩的一切,替她说出她不敢说的话。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她没有力气了。意识开始模糊。瓷砖的凉,水的热,血的温,全都混在一起。她想:他来了。他来了就好。

然后林笙听见了别的声音。不是水声。不是他的声音。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闷的,像有人在撞门。“砰。砰。砰。”

是邻居。

林笙不知道邻居怎么会发现。她不知道隔壁住的是谁。她从来没有和他们说过话。她只是偶尔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但他们听见了。水声流了太久。或者血渗到了门缝外面。或者只是直觉。一个人在最绝望的时刻发出的那种无声的求救,有人听见了。

门被撬开了。她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吗?有人吗?”她想举手。她举手了。或者她以为她举手了。她不知道。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鼻子里全是药水味。那种白色的、刺鼻的、像消毒水和塑料和绝望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白色的。窗帘是白色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缠着纱布。白色的。她躺在床上。床单是白色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像她已经死了。但药水味告诉她——你还在。死人闻不到药水味。

林笙闭上眼睛。他又来了。不是真的来。是她感觉到他在。很近。近到像贴着她的皮肤。

“我在。”他说。

她睁开眼。病房里没有人。邻居不在。护士不在。妈妈不在。只有药水味和她手臂上隐隐的痛。她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你还活着。”

不是对他说的。是对她自己说的。

你还可以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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臆想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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