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振作了。不是因为想通了，不是因为有人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我要你活着。”她听见了。她记住了。她活下来了。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晒在皮肤上，有点烫。林笙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纱布，新的伤口盖在旧的疤痕上面，像一条河流过另一条河流。她知道这些痕迹会跟她一辈子。但她想，没关系。她要去一个地方。
不是在网上。不是通过别人。不是神告诉她的。是她自己找到的。一条一条信息地翻，一个一个名字地查，问了好多人，找了好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会一直找下去，久到她开始习惯“找不到”这件事。然后她找到了。
那个地方不在城市里。在一个她没去过的小镇，一条她没听过的路，一座她不知道的山上。
林笙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妈妈——妈妈可能也不会问。没有告诉干妈——干妈已经退休了，很远。没有告诉邻居——邻居救了她，但她不知道要怎么感谢，只能说一句“谢谢”，然后低着头走掉。林笙一个人去的。坐了很久的车，换了两趟巴士，走了一段很长的路。那个地方在一个小镇的山上，她没去过，但她在梦里去过很多次。她说不清楚为什么知道路，但她的脚知道。像一个被蒙住眼睛的人，身体还记得方向。
她站在那块墓碑前面。
石头是灰色的。不大。上面刻着名字。许煜。
只有名字和日期。生年。卒年。他死的时候还很年轻。比她想象的要年轻。比她现在还年轻。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许煜。她念过无数次的名字。在梦里念过，在心里念过，在失眠的夜里对着天花板念过。她以为她已经对这个名字免疫了。
但刻在石头上的不一样。石头上的不会回应她。石头上的不会兴奋。石头上的不会在她叫它的时候赶来。石头上的只是在那里。被风吹，被雨淋，被太阳晒，一年又一年。
林笙蹲下来。
“我找到你了。”她说。声音很小。像怕吵醒他。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练习过的那种笑。是真的在笑。但眼泪也在流。又笑又哭，像一个迷路很久终于到家的小孩。
她蹲下来。
“我来了。”她说。声音很小。像怕吵醒他。
风吹过来。山上的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很凉，不是冷，是凉。像一个人，在很久以前留下了一点温度，然后温度慢慢散掉了，只剩下石头本身的凉。
“你说要我活着。我活了。”她笑了一下。不是练习过的那种笑，是真的在笑，但眼泪也在流。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死的。我不知道我们以前认不认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叫许煜。你为了我不喝孟婆汤。你在我最痛的时候来了。你吻过我，抱过我，帮我擦过眼泪。你说要我活着。”
她停了一下。风在吹。草在摇。远处有鸟叫。
“我活着。你看，我活着。”
“你还说过，你要娶我的。你骗我......”
她无力瘫倒在地上。
她蹲在那里，说了好多话。说她这些年是怎么找他的。说她在网上发了多少帖子，问了多少人，去了多少庙。说她有时候觉得他还在，有时候觉得他早就不在了。说她梦见过他，梦见他来了，他很兴奋。说她没有忘记。说她没有忘记他说的那句话——“我为了你不喝孟婆汤。”
“我以后也不会喝。”她小声说。“我也不会喝。下辈子。轮到我去找你。好不好。”
风吹过来。山上的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闭上眼睛。伸出手，她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很凉。不是冷，是凉。像一个人，在很久以前，留下了一点温度，然后温度慢慢散掉了，只剩下石头本身的凉。她把头靠在墓碑上。石头很凉，但靠着靠着就不凉了。像一个人的体温，慢慢传过来。或者不是体温，是她自己的体温，把石头捂热了。
“你以后不用等我了。不用再为了我不喝孟婆汤了。你去投胎吧，去过你的人生。我会好好活的。我答应你。我答应过你了。”她说。“不用再等我了。这辈子不会忘记你。下辈子也不会。真的。”
沉默。只有风声。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不是风，风不会那样碰。是更轻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伸出手，犹豫了很久，最后只是摸了摸她的头。一下。她没有睁眼。她怕睁开眼，那个感觉就没了。
“再见。”她在心里说。或者她没有说。她只是想着这两个字，然后风吹过来，把两个字吹散了。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看那两个字：许煜。她想把他刻在脑子里，刻得深深的，深到下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然后她转身，走了。
下山的路很长。她走得很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很小，远远的，像一颗白色的石子。她看了几秒。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后面传来的，是从她心里传来的。很轻，像很多年前，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有人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一下。
林笙站在那里。风吹过来。眼泪又流下来了。但她笑了。她还活着。她答应过他。她不会食言。
她转过身，继续走。路很长，但她在走。
林笙知道的。他还在。他不会走的。他等了她那么多年，不差这一会儿。他说了，他会等她。等她想起他。等她找到他。等她跟他说“你可以走了”。
她说了。
但他没有走。
她想，没关系。他可以再等一会儿。等这一阵风吹完。等这一片云飘走。等太阳下山。等她走完下山的路。
她转过身，继续走。
她会好好活下去的。她答应过他。
她相信一句话：“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