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色十七

湿冷的晨雾像浸了冰水的纱,裹着整栋老旧居民楼,往门窗缝隙里钻,冻得水泥地都泛着寒气。凌晨三点,屿星是被浑身的伤口疼醒的,后背磨破的皮肉粘在硬纸板上,稍一动弹就是撕心裂肺的钝痛,额角前晚被酒瓶磕出的瘀肿还在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片,死死烙在他单薄的骨头上。

7月22日本是他的17岁的生日。

意识恍惚的瞬间,六岁那年的噩梦再次将他狠狠拽入深渊。

他的亲生母亲在KTV工作,眉眼温柔,总会偷偷揣一颗水果糖给他,那是他生命里最初、也是最短暂的暖意。可嗜赌成性的亲生父亲,在一个醉酒的傍晚,毫无征兆地对母亲动了手。拳打,脚踢,板凳砸,皮带抽,没有半分留情,直到女人倒在血泊里再也不动,直到鲜血漫过地板,漫过他光着的小脚丫。

六岁的他亲眼看着亲生母亲,被亲生父亲活活打死。

那一幕,成了刻进他骨血、永生无法磨灭的疤。

后来屿星送进孤儿院,因为母亲的职业,因为“杀人犯的儿子”这顶帽子,他从小被骂“婊娃”,被推搡,被孤立,被按在地上欺负。忽然有个男孩,赶走了那帮人。但好巧不巧,养母出现,将他领走,以为终于有了家,却只是跌入另一个深渊——养母在酒吧谋生,对他冷漠至极,非打即骂,嫁与陈朔之后,他的人生,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陈朔,赌徒,酒鬼,瘾君子,杀人犯。

他是十几年的恶魔。

记忆被强行扯回现实,屿星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深深陷进下唇,直到血腥味漫开,才勉强压下喉咙里快要溢出的哽咽。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恐惧早已成为本能,深入骨髓。

屿扶着墙一点点站起来,走到那面裂了缝的破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七岁的少年,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新旧伤痕交错,烟头烫的,皮带抽的,硬物砸的,狼狈得像一条被丢弃在阴沟里的流浪狗。

今天屿星要补回生日,他的生日,他唯一的奢望,不过是用一桌饭菜,换陈朔一天不打他。

他摸出枕头下那只铁盒子,里面是他攒了整整两年的钱。每一分都是捡废品、拆纸箱、扫楼道换来的,手指冻裂流脓,被铁皮划破,他都不敢停。七块八,是他全部的身家。

凌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屿星裹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外套,揣着零钱,像一缕影子般溜出家门。

清晨的菜市场还浸在薄雾里,湿冷的水汽沾在他的睫毛上,冻得他微微发颤。他在鱼摊前徘徊了很久,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李叔……我要一条小的鱼……”

摊主是个粗声粗气的中年男人,扫了他一身破烂伤痕的模样,不耐烦地捞起一条小鲫鱼:“八块,不还价。”

屿星的手指抖着,把所有零钱摊在手心,数了一遍又一遍,只有七块八。他微微低下头,脊背弯出卑微的弧度:“老板,我只有七块八…能不能……卖给我……”

“我凌晨5点就开始钓鱼,你当我这是买来的鱼吗?都新鲜的,你跟我说少一毛!滚开!”摊主一把挥开他的手,零钱散落在湿漉漉的地面,沾了泥水,“穷酸成这样还学人买菜,耽误我做生意!”

屿星慌得连忙蹲下身捡钱,指尖冻得青紫,沾了满手泥水,眼眶瞬间红了。那是他全部的希望,是他用来换安稳的唯一念想。但是他硬生生的忍住了泪水。“我……我下次一定补回来。”

“补什么补?你养父天天赌博我还能信你吗?”摊主李叔伸手就要推他。

争执声很快引来一圈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目光里有鄙夷,有看热闹,唯独没有心疼。屿星蹲在人群中央,头埋得极低,屈辱与无助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不敢哭,不敢争辩,只能死死攥着沾了泥水的零钱,肩膀轻轻发抖。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活泼、充满少年气的声音从人群外钻了进来——

“老板,不就一毛钱吗,我帮他给!再说了,他父亲赌博关他什么事?”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穿着干净的白衣服、身形挺拔的少年大步走了进来。他眉眼弯弯,笑容明亮,浑身都透着鲜活开朗的气息——一个活在一个“阳光”下的少年。

“这娃肯定受过良好教育哩!哪像这个娃,他养父天天赌博!”

“人家这娃可是咱们附近仁寿中心医院的院长的继子呢!盛夏!当然受过良好教育。”

“这娃,长得俊,以后的姑娘也多,这孩子啊,绝对是个有出息的。”

“哎,瞧你这说的人家屿星搞的像是没出息,人家屿星日后的估计都能继承他养父的那种赌博精神啦!”

……

众人嬉笑着,屿星成为台上的小丑,却叫那个孩子,抬不起头。在他们认为,哪怕是小丑也是个演员,足够给屿星面子了。

盛夏几步走到摊前,随手掏出一毛硬币拍在台面上,又弯腰蹲下来,帮屿星把地上的钱一一捡起来,指尖轻轻擦去上面的泥水,动作自然又温柔,没有半分嫌弃。

“多大点事呀,鱼给他吧,钱我补。”盛夏笑得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声音干净又爽朗,和这脏乱潮湿的菜市场格格不入。

“瞧瞧人家这娃子,都还知道什么叫助人为乐,一看就是他继父教出来。”芳凌华笑笑

“芳芳姐,人家陈朔的养子也能有良好的品质。”池福鲫也打趣的笑了笑。

摊主啧了一声,不再刁难,把鱼装好递了过来。

盛夏把钱和鱼一起塞回屿星手里,指尖不经意碰到他冰凉的手,微微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心疼。“拿着吧,别蹲在这儿了。”

盛夏笑得开朗又温暖,像小太阳一样,晃得屿星几乎不敢抬头。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毫无保留地对他好,不带鄙夷,不带施舍,只是纯粹地帮他。

屿星攥着鱼,指尖微微发抖,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低着头,让垂落的碎发遮住泛红的眼眶。

盛夏没再多问,只是朝他挥了挥手,笑得元气十足:“快走吧!”但突然他又有点疑惑“哎,你是不是逐光高中的那个年级第一呀?你怎么在这儿?”他是笑着回答的,可屿星的经历是苦的。

“哦,你好。你......”

“算了!你应该就是。快回去吧!”

“第一回做好事儿,留个姓名,我叫盛夏!大帅哥一名哦!”

说完,盛夏便转身离开,白色衣角扬起一道轻快的弧线,像一束短暂却耀眼的光,落在屿星漆黑一片的人生里。但他却不知道,那位少年过的其实也不好。虽然是仁寿中心医院院长的继子但也会被继父经常打骂。

屿星站在原地,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下来,落在塑料袋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他不敢停留,攥着鱼,快步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那间阴冷逼仄的出租屋,陈朔还没回来。屿星不敢耽误,立刻钻进狭小的厨房忙碌。水池里堆满脏碗与啤酒瓶,油烟呛得他不停咳嗽,额角的伤口因频繁低头再次崩裂,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汤锅里。胳膊上的烫伤被热气蒸得红肿溃烂,他却不敢停下,只是沉默地刮鳞、清洗、炖汤、炒菜。

从清晨六点,到夜幕垂落的**点,他没有喝过一口水,没有吃过一口东西,饿到眼前发黑,累到双腿打颤,却依旧把一桌饭菜做的一看就有食欲。晚上八点四十三分,门锁传来轻响。

“咔哒。”

一声轻响,像重锤砸在屿星心脏上。他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冻僵,连呼吸都停滞。

陈朔回来了,身上沾着泥土、草屑,还有一丝让他浑身发冷的腥气。而他身后,跟着隔壁单元的姬子云。

姬子云 二十岁,八零后,温柔善良干净有洁癖,遇见屿星总会笑一笑,偶尔塞给他一颗糖、一块面包,是继章居易之后,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是他黑暗人生里仅剩的微弱光亮。

屿星的心脏,瞬间沉到无底深渊。他猛地抬头,眼底是极致的惊恐与哀求,想用眼神让她快跑,可姬子云没看懂,只是疑惑地看着满桌饭菜,轻轻笑了笑:“陈叔,这是准备吃饭吗?”

陈朔反手关上门,死死锁死。锁舌咬合的声音,像一道冰冷的死刑宣判。

屿星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泛起浓烈腥甜,眼泪逼回眼眶,不敢落下,一旦落下来,姬子云死,他也要死。

陈朔没说话,目光扫过饭菜,落在姬子云身上,眼神阴鸷暴戾,病态的疯狂比杀死章居易时更甚。“姑娘啊,你不是想看看我家吗?现在看到了。”

姬子云脸色一变,慌乱后退:“陈叔,我先走了……”

“走?”陈朔冷笑,“进来了,还想走?”

话音未落,陈朔猛地冲上去,抓住姬子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硬生生按在沙发上。姬子云惊恐尖叫,拼命挣扎,眼泪瞬间涌出。陈朔抓起粗麻绳,狠狠捆住她的手腕脚踝,一圈又一圈,勒得极紧,绳子深深嵌进皮肉,瞬间勒出深紫色血痕,鲜血渗了出来。随后,他用宽胶带死死封住她的嘴,不让一丝呼救溢出。

姬子云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惊恐绝望,拼命摇头扭动,目光死死锁住屿星,那是求救,是哀求,是临死前最后的希望。

屿星僵在原地,灵魂仿佛被抽离,只剩残破躯壳。心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碎,鲜血淋漓,疼得近乎窒息。

那是对他好的姐姐,他不能看着她死。

他用尽全身所有力气、所有勇气、所有尊严,向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抖得破碎哽咽,但是还是硬撑着铿锵有力的声音,眼神也充满祈求:“陈叔……”

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彻底激怒了陈朔。

陈朔猛地转头,眼神阴鸷如寒潭,没有任何预兆,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屿星脸上。

结结实实、现实到残忍的一巴掌,力道狠戾,落在他早已红肿的左脸颊上。“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屋里格外刺耳。

屿星的脑袋被打得狠狠偏过去,左耳瞬间嗡嗡作响,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嘴角破裂,鲜血顺着嘴角流淌,滴在地上,刺目至极。他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顺着墙壁滑坐下去,瘫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老子的事,轮得到你插嘴?”陈朔声音冷如寒冰,字字诛心,“上次那个女人的教训,你还没记住?”

屿星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血。他想爬起来再求一次,却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朔走向姬子云,拿起桌边那把锋利的水果刀。

这一次,陈朔的手法比杀死章居易时残忍十倍。他没有一刀致命,而是用刀一点点划破姬子云的手臂、肩膀、脖颈,鲜血缓缓渗出,染红沙发,染红地面,染红屿星精心做好的满桌饭菜。鱼汤被打翻,白粥溅血,五花肉染成猩红,一桌倾尽所有的饭菜,瞬间变成炼狱祭品。

姬子云身体剧烈抽搐,嘴被封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不停滑落,身体痛苦扭动,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陈朔握着刀,狠狠刺入她胸口偏侧的位置,反复搅动刀柄,让她感受极致痛苦与生命流逝的恐惧,鲜血如喷泉般喷涌而出,溅满全屋,溅满屿星十七岁的生日。

直到姬子云身体彻底僵冷,再也没有生命迹象,陈朔才缓缓抽刀,任由鲜血顺着刀刃滴落。

姬子云软软倒在血泊中,眼睛圆睁,死死盯着天花板,再也没有生机。

那个温柔干净、对屿星好的姐姐,死了。

死在了他十七岁的生日里,死在了他亲手做的饭菜旁,死在了他眼睁睁看着却救不了的绝望里。

屿星趴在地上,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连哭都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疯狂涌出,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心脏像是被反复凌迟,碎成齑粉。他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温柔的人一个个死在恶魔手里,恨自己连发出声音的勇气都没有。

他恨自己。

长久压抑的恐惧、痛苦、愧疚、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撑着剧痛发软的身体,像一只濒死的兽,扶着墙退回狭小的卧室,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生怕被陈朔发现。颤抖的手指抠开榻榻米松动的木板,他取出那台藏着所有罪证的旧相机,透过门缝,将镜头对准客厅里的恶魔、满地猩红与那具冰冷的身体,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相机,却还是死死咬着牙,一遍又一遍按下快门。

细微的快门声被彻底掩盖,陈朔自始至终,没有发现。

这场血腥、荒唐、绝望的十七岁生日宴,以一条无辜生命的惨死,草草落幕。

陈朔处理完手上的血迹,冷漠地看向瘫在地上的屿星,像拖拽一件物品一般,粗暴地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往外拖。屿星光着脚,踩在冰冷沾血的地面、碎石与泥土上,脚底被划破渗血,却毫无知觉,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破布娃娃,被一路拖往埋葬章居易的荒僻后山树林。

草木丛生,冷风呼啸,弥漫着腐烂与血腥的气息。陈朔将姬子云的尸体草草掩埋,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袋白色的毒品粉末,低头癫狂地吸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愈发浑浊疯狂,脸上露出病态而狰狞的笑意。

屿星瘫坐在冰冷的泥土上,浑身是伤,是血,是泥,是深入骨髓的绝望。

屿星想起六岁那年被亲生父亲活活打死的亲生母亲,想起酒吧里冷漠的养母,想起惨死的章居易与姬子云,想起白天那个笑容耀眼、活泼开朗的少年——盛夏。

那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不敢触碰、却又拼命奢望的太阳。

可他这样满身罪孽、满身伤痕、永远困在地狱里的人,又怎么配得上那样干净明亮的光?

冷雨不知何时落下,细密冰冷,打在他的脸上、伤口上,与眼泪、鲜血、泥土混在一起,浸透肌肤,冻入骨髓。

屿星趴在冰冷的地面,额头抵着泥土,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破碎到无声的哽咽。

十七岁的他,只有补回来的生日,没有祝福,没有未来。

只有血色,只有死亡,只有永无止境的酷刑。

活在人间,却早已,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只有无边血色,与无尽长夜。所以,人生到底要多长。

这个台阶。

有多长多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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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夏繁星
连载中油泼辣子青铜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