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缠缠绵绵,把整座城市泡得又冷又湿。
屿星蹲在小巷尽头,直到浑身冻得发麻,才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裤脚早已被雨水浸透,黏在小腿上,冷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额角的疼、胳膊上的烫伤、膝盖的淤青、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混在一起,让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屿星没有地方去。
回家,是等着陈朔随时可能爆发的暴戾,是客厅里挥之不去的阴影,是榻榻米下藏着的、足以让他丧命的证据。
去找养母,是羞辱、是推搡、是泼酒、是那句“别再来找我,就当我死了”。
世界这么大,人这么多,却没有一寸地方,是屿星的容身之所。
屿星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回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
楼道昏暗,墙壁斑驳,一股霉味混杂着油烟味扑面而来。他轻轻推开门,屋里静得可怕,陈朔还没回来。
紧绷的身体一瞬间松懈下来,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眼前不断闪过章居易姐姐惊恐的眼睛,闪过胶带缠绕的紧绷,闪过陈朔冷漠暴戾的脸,闪过养母嫌恶鄙夷的眼神。
那些画面像一把把刀,反复切割着他年仅十六岁的神经。
屿星爬向榻榻米,手指颤抖着,摸索到地板下那个极小极隐蔽的缝隙,指尖碰到冰凉的相机外壳时,心脏狠狠一缩。
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也是随时能把他拖入地狱的索命绳。
屿星不敢拿出来,不敢看,甚至不敢多想。
只能死死按住那块木板,仿佛按住了自己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勇气。
肚子饿得咕咕叫,从昨夜到现在,他一口东西都没吃。
厨房里只剩下半碗昨天剩下的、已经干硬的冷粥,连一点咸菜都没有。他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往嘴里塞,又干又涩,难以下咽,却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
屿星想死。
但他不能死。
他死了,就没人记得章姐姐。
没人记得,这世间曾有过一个温柔待他的人。
就在这时,门锁传来轻微的响动。
屿星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
他手忙脚乱地把碗藏到桌下,慌张地抹掉脸上的泪痕,挺直后背,垂着头,屏住呼吸,像一只等待审判的猎物。
陈朔回来了。
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不安的腥气。
陈朔瞥了一眼屋里,目光落在屿星苍白紧绷的脸上,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桌边,拿起水壶,慢悠悠倒水。
空气安静得可怕。
屿星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头,不敢呼吸,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去哪了?”
陈朔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屿星喉咙发紧,声音细若蚊蚋:“没……没去哪,就在家里。”
“是吗?”
陈朔放下杯子,脚步声慢慢靠近。
男人蹲下身,一只手猛地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指尖粗糙而冰冷,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屿星被迫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寒潭,像深渊,藏着他看不懂的阴冷与暴戾。
“脸上怎么湿了?”陈朔的目光扫过他还带着泪痕的眼角,语气轻飘飘的,“哭了?”
屿星用力摇头,牙齿死死咬着下唇“没……没有。”
“是怕我,还是……想起什么不该想的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屿星的心脏。
他浑身发抖,连句话都说不清,
“我……我没,有!”
他拼命否认,卑微、恐惧、绝望到了极点。
陈朔看着他狼狈脆弱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屿星浑身发冷,毛骨悚然。
“安星,要乖,”他轻轻抚摸着屿星红肿的脸颊,动作温柔,语气却冰冷刺骨,“别学有些人,不懂事,乱说话,最后……连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屿星的脑海里。
他瞬间明白了。
陈朔在警告他。
用章居易的死,警告他永远闭嘴。
屿星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压抑的、细碎的哽咽。
陈朔满意地松开手,站起身,走到客厅的角落,目光落在那个空了的位置,眼神晦暗不明。
屿星缩在墙角,浑身冰凉,连灵魂都在颤抖。
他知道,那个温柔的、会给他塞面包的姐姐,真的永远消失了。
消失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消失在陈朔的手里,消失在他十六岁的、永无天日的深渊里。
而他,活着。
却比死了,还要痛苦。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有尽头。
屋里没有灯,没有温度,没有声音。
只有两个活人的呼吸,和一个少年,被绝望一点点吞噬的、无声的崩溃。
若世间。
没有希望。
没有信仰。
连活下去,都是一种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