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销金寒夜,碎玉之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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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月
程剑走了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多个日夜,柳若娴数着窗外的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她被困在这间偏房里,像一只笼中鸟。每日能做的,就是坐在窗前发呆,看着院中那株老槐树从夏入秋,叶子由绿转黄,再一片片飘落。
金妈妈偶尔会来看她,每次都是例行公事地问几句,确认她还活着,便走了。那些话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公事公办的距离。
“吃穿还够吗?”
“够。”
“有什么需要的吗?”
“没有。”
“好好待着,别生事。”
“嗯。”
对话永远是这几句,简短得像两个陌生人。
柳若娴不在意。她只在意一件事——如何逃出去。
可销金阁的院墙太高,大门太严,她一个弱女子,插翅难飞。她只能等,等一个机会。
这一等,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偶尔会想起程剑。
想起他临走前的承诺,想起他说要为她脱籍、纳她为妾。她不信那些话,但她记得他说那些话时的眼神——那里面有愧疚,有怜惜,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那是什么?是爱吗?
柳若娴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他是她的仇人,杀了她父母,毁了她全家。她应该恨他,应该杀了他。可有时候,她想起芦苇滩那日他奄奄一息的模样,想起他清醒后看她的第一眼,想起他说“必以命相护”时的郑重,心里又会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她很快压下那情绪。
不能心软。不能动摇。他是仇人,永远是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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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传言
九月里,销金阁来了个新姑娘,就住在隔壁。
那姑娘叫红袖,原是扬州瘦马,被人买来送进这里的。她比柳若娴小两岁,生得娇俏可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机灵的。
她刚来那几日,金妈妈让她接客,她哭得死去活来。可没过几天,就认命了,该接客接客,该陪酒陪酒,脸上还带着笑。
柳若娴在窗边看见她在院里和几个丫鬟说笑,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人宁死不屈,有人随波逐流。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红袖也看见了她,冲她挥挥手,笑得灿烂。
柳若娴没有回应,转身回了屋里。
后来,红袖常来找她说话。那丫头话多,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说哪个客人出手大方,哪个客人长得俊俏,哪个客人床上功夫了得。柳若娴不爱听,却也不赶她走。
有个人说话,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一日,红袖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姐姐,你听说了吗?刘公子来江南了。”
柳若娴一愣:“刘公子?”
“刘畅啊!”红袖眼睛发亮,“就是那个当朝右相的亲外甥,家里有权有势,长得又俊,出手还大方!听说他在京城玩腻了,来江南散心的。咱们这儿的姑娘们,都盼着能伺候他一回呢!”
刘畅。
柳若娴心头一紧,想起元宵灯会上那个盯着她看的男人。他那时的目光,像狼盯着猎物,让她浑身发冷。
“他来销金阁了?”她问。
红袖摇头:“还没呢,但听说是要来。金妈妈已经让人收拾了最好的雅间,等着招待他。”
柳若娴没有说话,心里却涌起一股不安。
她想起那日在灯会上,刘畅看她时的眼神,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虽然她当时没听清,但那目光,她忘不了。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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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相遇
刘畅来销金阁那日,是九月十八。
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柳若娴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一片一片,铺了满地。
忽然,院里传来一阵喧哗。
她探头看去,只见金妈妈领着几个人进了院子。为首那人,一身宝蓝色织金锦袍,腰系羊脂玉带,玉冠束发,生得面如敷粉,唇若涂朱,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几分轻佻、几分势在必得的张狂。
刘畅。
柳若娴心头一紧,连忙缩回屋里,关紧窗户。
可已经晚了。
刘畅恰好抬头,看见了窗边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他眯起眼,问金妈妈:“那是谁?”
金妈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一紧,面上却堆起笑:“哦,那是个不懂事的丫头,刘公子不必理会。”
“不懂事的丫头?”刘畅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金妈妈,你当我眼瞎?那身影,那气度,可不是寻常丫头。”
金妈妈脸上的笑僵了僵。
刘畅推开她,大步朝那间偏房走去。
柳若娴在屋里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往后退,退到墙角,无处可退。
门被一脚踹开。
刘畅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一刻,他愣住了。
是她!
是元宵灯会上那个覆着面纱、才情绝代的女子!是他魂牵梦萦、念念不忘的美人!
他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没想到,她就在这儿,就在他眼皮底下!
刘畅欣喜若狂,大步走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是你!真的是你!”
柳若娴挣扎,却挣不脱他的钳制。她死死瞪着他,眼中满是惊恐与恨意。
刘畅看着她,越看越喜欢。这张脸,比那日在灯会上更美。虽然憔悴了些,却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风韵。他忍不住伸手,想摸她的脸。
柳若娴偏过头,躲开了。
刘畅也不恼,反而笑了:“有意思。你知道我是谁吗?”
柳若娴没有说话。
刘畅道:“我叫刘畅,当朝右相的亲外甥。我想要的女人,还没有得不到的。你叫什么名字?”
柳若娴依旧不说话。
金妈妈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连忙上前道:“刘公子,这……这姑娘是程将军的人,程将军吩咐过,不许任何人碰她……”
“程剑?”刘畅挑眉,笑了,“那个程德的义子?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程德的一条狗而已。他的人怎么了?我偏要碰。”
金妈妈脸色惨白,却不敢再说什么。
刘畅回头,看着柳若娴,眼中光芒大盛。
“程剑护着你?行啊,我倒要看看,他能护你到几时。”
他松开手,转身对金妈妈道:“今晚,我就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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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逼迫
刘畅走后,柳若娴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金妈妈站在一旁,脸色也很难看。
“你听见了?”她说,“刘公子要你,我拦不住。”
柳若娴抬头看她,声音沙哑:“程将军说过……”
“程将军?”金妈妈冷笑,“程将军去打仗了,生死未卜,谁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就算他回来了,能跟刘公子斗?刘公子是什么人?右相的亲外甥!程剑算什么?不过是程德的养子,一条狗而已!”
柳若娴没有说话。
金妈妈蹲下身,看着她,语气软了些。
“姑娘,我知道你不愿意。可这世道,女人能有什么办法?程将军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刘公子有权有势,你顺着他,才有活路。”
柳若娴依旧没有说话。
金妈妈叹了口气,起身道:“你好好想想吧。今晚,刘公子会来。”
她转身要走,柳若娴忽然开口。
“金妈妈。”
金妈妈回头。
柳若娴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若是不从呢?”
金妈妈沉默片刻,轻声道:“姑娘,你不会想知道的。”
她推门出去,门砰的一声关上。
柳若娴坐在冰冷的地上,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她想起程剑临走时的承诺,想起他说要护她周全。可他在哪儿?他远在千里之外,生死未卜,护不了她。
她想起弟妹,想起若宁和木儿还等着她去救。
她想起父母的惨死,想起那些仇人还逍遥法外。
她不能死。她必须活着。
可活着,就要承受这一切。
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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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那一夜
夜幕降临。
柳若娴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她换上了金妈妈送来的衣裳——一身绯红的薄纱襦裙,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脸上施了脂粉,遮住了憔悴,却遮不住眼底的死寂。
门被推开。
刘畅走进来。
他今日喝了不少酒,满身酒气,脚步有些踉跄。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发现了宝藏。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柳若娴没有躲。
刘畅看着她,啧啧道:“美,真美。比那日在灯会上更美。柳若娴,柳府嫡女,江南第一美人。啧啧,难怪程剑那小子要护着你。”
柳若娴依旧没有说话。
刘畅松开手,在她身边坐下。
“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吗?”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那日灯会一见,我就忘不了你了。可你身边有个碍事的未婚夫,我又被那几个狐朋狗友拉走了。后来我让人打听你,才知道你是柳府嫡女,已经定了亲。我本想等你嫁人后就算了,可没想到——”
他笑了,笑得得意。
“没想到你家破人亡,沦落至此。这不是天意是什么?老天爷都知道,你该是我的。”
柳若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家破人亡试试。”
刘畅一愣,随即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笑着,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我就喜欢你这股倔劲儿。”
柳若娴浑身僵硬,却没有挣扎。
她知道挣扎没用。刘畅不是程剑,不会因为她挣扎就心软。他只会更兴奋,更粗暴。
刘畅抱着她,低头闻了闻她的脖颈,满足地叹了口气。
“真香。你放心,我比程剑那小子强多了。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我保你荣华富贵。”
柳若娴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任他摆布。
刘畅把她放在床上,压上来。
那一夜,她把自己变成一具尸体。
没有感觉,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有无尽的黑暗,将她彻底吞噬。
刘畅在她身上喘息,在她耳边说着轻狂的话,她却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听见一个声音,从心底深处传来: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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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夜夜
从那以后,刘畅夜夜都来。
他像上了瘾一样,对她痴迷纠缠,爱不释手。有时半夜来了,也不管她睡没睡,直接压上来。有时白天来了,把她从床上拖起来,按在桌上、墙上、地上,随时随地索取。
柳若娴像一具木偶,没有表情,没有声音,没有情绪。
她不哭,不闹,不求饶,也不回应。她只是闭着眼,任他摆布,把自己想象成一块石头,一棵枯树,一具尸体。
可刘畅不在乎。
他搂着她,亲着她,在她耳边说着轻狂的话:“你这身子,比那些窑姐儿强多了。我那些姬妾,没一个比得上你。你放心,等我回京办完事,就来纳你为妾。到时候你就是我的人了,谁也不敢欺负你。”
柳若娴没有应。
纳妾?她曾经是柳府嫡女,是要做正妻的。如今却只能被人纳为妾室,还像是天大的恩赐。
她想起齐子杰,想起他温柔的目光,想起他握着她的手在桃花笺上写字。如果一切没有发生,她此刻应该已经嫁入齐家,成了他的妻,与他共度余生。
可如今,她在哪里?
她被一个又一个男人压在身下,成了他们泄欲的工具。
齐子杰,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她不知道,齐子杰已经随父母迁往江北,正在闭门苦读,准备秋闱。他再也没有提过她,再也没有想起过她。
那些誓言,那些陪伴,那些温柔,早就碎成了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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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避子汤
刘畅来的第三日,金妈妈端来一碗药。
“喝了。”
柳若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闻到一股刺鼻的苦味。她没有问是什么,接过碗,一饮而尽。
金妈妈满意地点点头:“聪明。这是避子汤,每次伺候完客人,都要喝一碗。你要是怀了孽种,我可不管。”
柳若娴放下碗,没有说话。
避子汤。
她知道这是什么。喝了这东西,以后就再也怀不上孩子了。可她不后悔。她宁愿这辈子没有孩子,也不要生下那些禽兽的孽种。
可她不知道,这避子汤里加了虎狼之药,多喝几次,不仅会绝育,还会伤了根本,让她日后身子亏空,百病缠身。
她只知道,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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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破碎
那一日,是柳若娴最不愿回想的一日。
那天是若宁和木儿的生辰。六月初八,两个小家伙满七岁了。
柳若娴从早上起来就心神不宁。她想起往年这一天,府里总会给两个孩子办生辰宴。母亲会亲手做长寿面,父亲会送他们礼物,她会陪他们玩一整天。若宁喜欢吃甜,木儿喜欢吃肉,两个人抢着吃,闹成一团。
可今年,他们在哪儿?
若宁有没有人给她做长寿面?木儿有没有人给他买肉吃?他们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饿着?有没有冻着?
柳若娴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泪流满面。
傍晚,刘畅来了。
他喝了不少酒,满身酒气,脚步踉跄。一进门就扑上来,抱着她又亲又啃。
柳若娴今日实在没有心情。她心里全是弟妹,全是那些无法排解的思念和担忧。她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被任何人碰。
她推开了他。
刘畅愣住,随即脸色阴沉下来。
“怎么了?”
柳若娴低着头,没有说话。
刘畅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见她满脸的泪痕。他皱眉,不耐烦道:“又哭什么?我对你还不够好?吃的穿的,哪样亏待你了?”
柳若娴还是不说话。
刘畅的火气上来了。他喝了酒,本来就不耐烦,又被她这样冷着,心头那股邪火直往上蹿。
“柳若娴,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一把将她按在床上,粗暴地撕扯她的衣裳。柳若娴挣扎,拼命推开他。
“不要!我不愿意!你放开我!”
她的反抗,彻底激怒了刘畅。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那力道极重,打得她整个人偏了过去,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紧接着,他抓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床上拖起来,又狠狠摔下去。
“你不过是个官妓!是个罪奴!我肯要你,是你的福气!你还敢推我?”
他骑在她身上,左右开弓,连扇了十几巴掌。柳若娴的脸肿起来,嘴角渗血,眼睛充血,整个人已经意识模糊。
可他没有停。
他把她翻过来,按在床上,动作粗暴狠戾,没有丝毫怜惜。她浑身布满青紫的痕迹,痛得浑身发抖,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
那惨叫声在夜里格外凄厉,却没有一个人来救她。
金妈妈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的动静,只是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这种事,她见得多了。等折腾够了,自然就消停了。
不知过了多久,刘畅终于停下来。
他翻身下床,整理衣衫,厌恶地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
“晦气。”他冷哼一声,甩门而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
屋里一片死寂。
柳若娴**着躺在床上,浑身伤痕累累,脸肿得不成样子,嘴角还在渗血。她睁着眼,望着屋顶,眼神空洞,像一具尸体。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她身上,惨白如霜。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
她想,就这样死了吧。
死了,就不痛了。死了,就不用再受这些罪了。死了,就可以去找爹娘了。
可她又想起若宁和木儿。
他们还等着她。他们还在某个地方受苦,等着姐姐去救他们。
她不能死。
她缓缓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活着,比死更痛苦。
可她必须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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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施舍
几日后,刘畅被父母紧急召回京城。
临走前,他来到销金阁,最后一次见她。
柳若娴被金妈妈逼着梳洗打扮,送到他面前。她脸上的伤还没好全,涂了厚厚的脂粉遮掩,却遮不住眼底的死寂。
刘畅看着她,心头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这女人,确实美。美得让人心痒,美得让人放不下。可惜,太烈了,烈得让人扫兴。
他上前,捏住她的下巴,打量着她。
“你乖乖等着,过不了多久,本公子便回来纳你为妾,为你赎身。那个程剑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程德的一条狗而已。你当初跟了他,是我晚到了,不然你早是我的人了,哪会受这份罪?”
柳若娴垂着眼,一言不发。
她只当是一句空话。
刘畅看她这副模样,皱了皱眉,松开手。
“行了,别这副死样子。等爷回来,好好待你。”
他转身,甩袖离去。
门外,马车已经备好。他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销金阁的招牌,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地方,他还会回来的。
那个叫柳若娴的女人,他还没玩够。
马车滚滚而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柳若娴站在门口,看着那马车远去,久久没有动。
金妈妈走过来,推了她一把:“行了,别看了,回去吧。刘公子走了,你该庆幸。”
庆幸?
柳若娟嘴角扯了扯,想笑,却笑不出来。
刘畅走了,可她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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