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碎红颜
第二章烟雨芦苇,一遇程剑
---
一、春深
景泰十三年春,江南的雨下得格外缠绵。
三月以来,秦淮河涨了春水,两岸杨柳堆烟,桃花蘸水而开。画舫穿梭如织,丝竹声顺着水波飘荡,连空气里都是甜腻的脂粉香。可这雨,一下就是七八日,把整座城都浸在蒙蒙的水汽里,石板路长满青苔,屋檐滴答作响,连人的骨头缝里都泛着潮意。
柳若娴已经在府里闷了整整十日。
听雨阁的窗棂半开,她倚在窗前,望着檐下连成线的雨珠出神。春桃在一旁剥橘子,絮絮叨叨说着这几日城里的新鲜事——谁家的公子与人争风吃醋打破了头,哪座画舫新来了个色艺双绝的清倌人,城外芦苇滩的桃花开得正好,可惜被雨打落了大半。
“小姐,您都闷了这些日子了,等天晴了,咱们出去走走吧。”春桃将剥好的橘子递过来。
柳若娴接过,掰了一瓣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轻声道:“还有一个月就要出嫁了,娘说让我少出门。”
春桃撇嘴:“还有一个月呢,总不能日日闷在屋里。小姐您看,这天儿——”
话音未落,窗外透进一缕日光。
柳若娴抬眸,只见方才还阴沉沉的天,竟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那缝隙里倾泻而下,照得满院的水珠都闪着碎光。
春桃喜道:“哎呀,天晴了!小姐,咱们明日出府走走吧,听说城外芦苇滩的桃花还没落尽呢。”
柳若娴望着那片日光,心头莫名一动。
她想起幼时,每逢春日,母亲常带她去芦苇滩踏青。那时父亲还只是个富商,没有如今的滔天权势,一家人住在城外的老宅里,日子简单却快活。母亲会在桃花树下铺了毡子,摆上糕点茶水,她和丫鬟们在花间追逐,父亲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
后来,柳家成了江南首富,搬进了如今这座九进九出的府邸。宅子大了,人多了,规矩也多了,那样的日子,再也没过了。
“好。”她轻声道,“明日去吧。”
春桃欢天喜地地去准备。
柳若娴仍倚在窗前,望着那片越扩越大的日光,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被她压了下去。
她不知道,这一去,便是万劫不复的开始。
---
二、芦苇滩
第二日,天果然晴了。
连日阴雨后的放晴,格外让人心旷神怡。天空蓝得像洗过,白云丝丝缕缕,阳光温而不烈,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甜。
柳若娴一早就被春桃拉着梳妆。她今日穿了件浅粉色的流云纹罗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腰间系着羊脂玉佩——那是齐子杰定亲时赠的信物。发髻半挽,簪一支珍珠步摇,行动间珠光摇曳。面上覆一层素纱,只露一截莹白下颌和那双秋水般的眼眸。
春桃看得呆了,半晌才道:“小姐,您这样出去,怕是要被人围观的。”
柳若娴失笑:“胡说。”
春桃认真道:“奴婢可没胡说,小姐您自己不知道,您往那儿一站,跟画里的仙女似的。”
柳若娴被她逗笑了,点点她的额头:“就你嘴甜。”
主仆二人带了四名护卫,乘马车往城外去。
芦苇滩在秦淮西郊,离城约莫半个时辰的车程。此地因遍生芦苇而得名,春日里芦苇初生,嫩绿一片,夹杂着成片的野桃树,花开如云霞,是踏青的好去处。
马车停在一处缓坡前,柳若娴下了车,抬眼望去,心头的郁气一扫而空。
远处是蜿蜒的秦淮河,水光潋滟,几只画舫缓缓而行,丝竹声隐约传来。近处是连绵的芦苇荡,新生的芦芽嫩绿可爱,风吹过时,如碧波起伏。芦苇丛中,夹杂着大片野桃树,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如云似雾。
春桃深吸一口气,喜道:“好香!小姐您闻,这桃花香混着青草味,比府里的熏香好闻多了。”
柳若娴微微一笑,沿着小径往芦苇深处走去。
护卫们不远不近地跟着,春桃在耳边叽叽喳喳说着闲话,什么桃花糕好吃,什么去年踏青时遇到个放风筝的小公子,什么……
柳若娴听着,唇角噙着笑,心却飘远了。
她想起齐子杰。若是他也在,与她携手同游,该多好。可他是官家子弟,有公务在身,不能日日陪她。她也不恼,反倒觉得这样才好——男子汉大丈夫,总该有正事要做。
她想起母亲昨夜说的话:“小娴,你嫁过去后,要孝顺公婆,要敬重夫君,要和睦妯娌。齐家是官宦之家,规矩多,不比咱们自家自在。你从小娇生惯养,娘真怕你受委屈。”
她当时抱着母亲的胳膊,撒娇道:“娘,女儿不怕。子杰待我好,他的家人也会待我好的。”
母亲叹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柳若娴知道母亲舍不得她。她也舍不得母亲,舍不得父亲,舍不得若宁和木儿。可女儿总要嫁人的,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福。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
那声音极低,极闷,像是被人捂住嘴发出的,又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春桃还在絮叨,没有听见,护卫们离得远,也没有察觉。
可柳若娴听见了。
她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又是一声。这次比刚才更弱,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柳若娴循声望去,声音似乎来自芦苇深处,一处低洼的泥泞地。
“小姐,怎么了?”春桃见她停下,也住了口。
柳若娴没有回答,提起裙摆,往那边走去。
春桃连忙跟上:“小姐,那边泥泞,别脏了裙子——”
话音未落,柳若娴看见了。
芦苇丛中,泥泞的草地上,躺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躺,是匍匐——像是从什么地方爬过来的,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到这里,然后再也爬不动了。
柳若娴脚步一顿,春桃已经尖叫出声。
护卫们闻声赶来,挡在柳若娴身前,手按刀柄。
“小姐,快退!这人来路不明!”
柳若娴却没有退。
她看着那个人,目光落在他脸上——虽然沾满血污和泥水,却依稀能看出棱角分明的轮廓。她看着他身上那件被利刃划得支离破碎的玄色劲装,看着他肩背处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他即使昏迷仍死死握着的那柄断刀。
那柄刀,已经被血浸透了,刀身满是豁口,可见经历了怎样的恶战。
“小姐!”春桃拉着她的衣袖,声音发颤,“咱们快走吧!这人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别惹祸上身!”
护卫们也道:“小姐,此人来路不明,咱们还是报官吧。”
柳若娴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人,看着他在昏迷中仍紧皱的眉头,看着他抿成一条线的薄唇,看着他即使如此狼狈,眉宇间仍透出的那股刚毅凛冽。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世上有些人,一看就是刀锋上滚过的,可刀锋上滚过的人,未必都是坏人。”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是好是坏。
她只知道,如果见死不救,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救人。”她说。
春桃惊呼:“小姐!”
“把他抬到城外别院。”柳若娴打断她,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悄悄请大夫来,不许声张。”
护卫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小姐之命。
他们上前,七手八脚将那人抬起。那人即使在昏迷中,仍死死握着那柄断刀,护卫掰了半天,愣是掰不开他的手指。
柳若娴看着那只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她轻声道:“让他握着吧。”
护卫们将他抬上马车,一路往城外别院去。
柳若娴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芦苇滩。
春风依旧温柔,桃花依旧灼灼,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三、别院
柳家城外别院,是座清幽的小筑,三进院落,不大,却雅致。平日无人居住,只有一对老仆看管,专门用来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或是主家偶尔来小住。
此刻,那浑身是伤的男子,被安置在后院厢房。
大夫已经请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在城里开了几十年医馆,医术精湛,口风也紧。护卫去请时,只说有亲友受伤,请他去看看。
此刻,老大夫正皱着眉头,处理那人肩背上的伤口。
“这伤……”他啧了一声,“是刀伤,很深,再偏半寸,就伤到骨头了。这人命大。”
柳若娴站在一旁,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心头一阵发紧。她见过受伤的人,却没见过伤成这样的——皮肉翻卷,血已经凝成黑色,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显然是感染了。
老大夫清理、上药、包扎,动作麻利。忙活了半个时辰,才直起腰,擦擦额头的汗。
“姑娘,这人的伤暂时稳住了。但能不能熬过去,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老大夫收拾着药箱,“老夫开了几副药,内服外敷,一日三次。若是三日内能退烧,就有救;若是退不了……”
他没有说完,但柳若娴明白。
“多谢大夫。”她让春桃封了厚厚的诊金,亲自送老大夫出门。
回到厢房,那男子仍在昏迷中。
柳若娴在床边坐下,静静看着他。
离近了看,这张脸更显得棱角分明——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即使昏迷,眉宇间也透着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刚毅与凛冽。他约莫二十三四岁,比齐子杰年长几岁,却比齐子杰多了几分沧桑与沉郁。
柳若娴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
齐子杰是温润如玉的君子,是养在深闺的世家公子,一举一动都透着教养与矜持。而这个男人,是刀锋,是利刃,是沙场上滚过、血海里趟过的杀伐之人。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却都让她心头微动。
她绞了帕子,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污泥。
动作极轻,极柔,一点一点,露出那张冷峻的面容。他的肌肤滚烫,显然是发了烧。柳若娴换了帕子,覆在他额头,又给他喂了药。
春桃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小姐,您怎么能亲自伺候他?您是千金之躯,哪能做这种粗活?让奴婢来吧!”
柳若娴摇头:“你毛手毛脚的,别弄疼了他。”
春桃:“……”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柳若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知道,看着这个人,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动,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莫名的牵引,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将他们连在了一起。
她一直守到傍晚,直到那人呼吸平稳了些,才起身离去。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依旧昏迷,眉头却似乎舒展了些。
柳若娴轻轻关上门,心中默默想着:明日,再来看他。
---
四、七日
第二日,柳若娴又来了。
她带了新熬的药,带了清粥小菜,带了几本闲书——万一他醒了,可以解闷。
可他没有醒。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他依旧昏迷。
老大夫说,这是好事。昏迷是在蓄养精力,是在与阎王爷抢命。只要能醒过来,就有救。
柳若娴日日来,日日守着他。她给他喂药,给他换帕子,给他擦拭脸上的汗。有时她会坐在床边,翻几页书,轻声念给他听。她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只是觉得,有人在旁边说话,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地躺着要好。
春桃从一开始的着急,到后来的认命,再到最后的麻木。她算是看出来了,小姐这是铁了心要管这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六日傍晚,柳若娴正在床边看书,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呻吟。
她抬眸,正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极黑,极深,如寒潭,如利刃,一眼便洞穿人心。此刻,那双眼正死死盯着她,目光里是警觉,是戒备,是沙场磨砺出的本能。
柳若娴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颤,却仍稳稳坐在那里,没有动。
四目相对。
她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看见他眼中的警觉渐渐被惊艳取代,看见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愣在那里。
她不知道,这一刻,他也被击中了。
戎马倥偬八年,他见惯杀伐,见惯生死,见惯人间最残酷的一切。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硬得像铁,不会再为任何事动容。
可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素衣垂眸,眉眼温柔,肌肤胜雪,美得不染尘埃,美得不似凡物——他那颗坚硬如铁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一眼万年。
万劫不复。
“你……”他声音沙哑干涩,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咳嗽打断。
柳若娴连忙倒了温水,扶他起来,喂他喝下。
他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复。柳若娴扶他躺下,轻声道:“公子别动,你伤得很重。”
程剑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是伤,身上伤口已被仔细清洗包扎,用的是上好的金疮药。他抬眸再看眼前女子,心头涌起说不清的情绪。
“是姑娘救了我?”他问。
柳若娴微微点头:“公子昏迷在芦苇滩,我……我让人将你抬来此处。大夫说,你伤得很重,需静养些时日。”
程剑深深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在下程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敢问姑娘芳名?”
柳若娴迟疑片刻,轻声道:“我姓柳。”
程剑点头,将这个名字刻在心底。
她没有说全名,他也不追问。这是她的谨慎,也是他的尊重。
---
五、七日养伤
接下来的七日,是程剑此生最安宁的日子。
每日清晨,她会来送药。午后,她会来换药。傍晚,她会来送饭。她的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做完该做的事,偶尔问他几句伤势如何,便垂眸离去。可就是这短短的相处,已让程剑觉得,此生从未有过的安宁。
他看着她为自己换药时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自己的伤口,看着她偶尔抬头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关切。他知道自己不该动心——他是刀口舔血的军人,她是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他们不是一路人。
可他控制不住。
第七日,他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姑娘每日来此,家中不担心吗?”
柳若娴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如水:“我已定亲,下月便要出嫁。这些日子,母亲许我多出府走动,日后嫁了人,便没这般自在了。”
定亲。出嫁。
程剑心头一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面上却不显,只点头道:“恭喜姑娘。”
柳若娴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问他从哪里来?问他为何受伤?问他伤好后要去哪里?可这些,都不是她该问的。
最终,她只是轻声道:“公子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程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他该走了。
---
六、临别
第八日,程剑伤势好转,必须离去。
他换上柳若娴让人准备的干净衣裳——一件青色的长衫,寻常布衣,却洗得干干净净。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沙场上杀伐果决的将军,而是一个寻常百姓,一个……可以站在她身边的寻常人。
可他知道,这只是错觉。
走出别院,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今日她一身素白衣裙,青丝半挽,只簪一支碧玉簪,美得像晨露中的梨花。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却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程剑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秋水般的眼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长睫,看着她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自己会记住她,想说自己……想说自己配不上她。
最终,他只说了那一句。
“姑娘,日后若有难处,报我名字,程剑,必以命相护。”
他声音低沉郑重,一字一句,像是刻进骨血里的誓言。
柳若娴微微一愣,随即淡淡一笑。
她只当是江湖义气,只当是他客气,只当是萍水相逢的人离别时的客套话。
她轻轻点头:“公子保重。”
程剑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步。
柳若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她不知道,这个被她救下的男人,日后会亲手抄她的家,杀她的父母,毁她的一切,却又在地狱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护她一命。
恩与仇,爱与恨,从这一刻起,缠成死结,永生难解。
---
七、元宵
转眼到了元宵。
这是柳若娴出嫁前最后一次出府游玩。齐子杰早早便来柳府接她,两人携手同游,共赏花灯。
十里长街,灯火璀璨。
玉兔灯、莲花灯、走马灯,流光溢彩,映得整条街都亮如白昼。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笙歌彻夜,笑语喧天。
柳若娴依旧覆着素纱,只露半张容颜。可即便如此,依旧引得路人频频回首。她身姿亭亭,步履轻盈,一袭藕荷色衣裙在灯火中愈发显得温婉动人。
齐子杰紧紧握着她的手,生怕被人群冲散。偶尔低头看她,眼中盛满温柔。
“若娴,你看那盏灯。”他指着不远处一盏走马灯,灯面上画着仕女游春图,转动间栩栩如生。
柳若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微微一笑:“好看。”
齐子杰道:“你喜欢?我去给你买来。”
柳若娴摇头:“不用,看看就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处诗灯前。这是灯会的习俗——在花灯上题诗,供人赏玩。若有佳作,会被传抄流传,也算是一桩雅事。
柳若娴本只是随意看看,却见那诗灯上题的是一首咏梅诗,写得平平无奇。她随口道:“这诗欠些韵味,‘暗香浮动’本是妙句,却用在此处,可惜了。”
身旁有人听见,笑道:“姑娘既觉得可惜,何不题一首?”
柳若娴本欲推辞,却被齐子杰轻轻推了推:“去吧,我帮你磨墨。”
柳若娴看了他一眼,见他满眼鼓励,便也不再推辞。
她提起笔,略一思索,在空白的诗灯上写道:
“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幺凤。
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一字一句,清丽端秀,笔力遒劲。围观者先是静默,随即爆发一阵喝彩。
“好诗!好字!”
“这姑娘是谁家的小姐?才情了得!”
“没见过面纱下是何等容颜,光这身段,这气质,便知是个绝色。”
齐子杰站在一旁,满眼骄傲,牢牢护着她,不让拥挤的人潮惊扰分毫。
柳若娴被他护在身后,心中满是甜蜜。她抬眸看他,他也正低头看她,四目相对,皆是一笑。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刘畅看在眼里。
刘畅今日本是被几个狐朋狗友拉来看灯的,他意兴阑珊,只想随便逛逛便回去。可当他看见那道覆着素纱的身影时,整个人瞬间愣住。
是她?
他想起元宵灯会那日,他也是这样远远看见她,也是这样被她牢牢吸引。那时她身边有个碍事的未婚夫,他只能悻悻离去。可今日,她又出现了,身边还是那个碍事的未婚夫。
刘畅眯起眼,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
她身姿亭亭,才情绝代,与那温雅公子并肩而立,宛如一对璧人。美,美得让他心头狂跳。他从没有过这样强烈的占有欲,从没有过这样势在必得的念头。
他当即迈步上前,想要搭讪亲近。
“这位姑娘——”
话没说完,便被齐子杰稳稳拦住。
“这位公子,此乃在下未婚妻,还请公子自重,勿要失礼。”齐子杰神色恭谨,态度却坚定无比。
刘畅眉头一皱,正要发作,身旁依偎的娇俏侍女连忙拉着他的衣袖软声哀求:“公子,陪我去看走马灯吧,莫要在此耽搁。”
被美人缠得无法,刘畅只得狠狠瞪了齐子杰一眼,又将柳若娴的身影深深刻在心底,悻悻离去。
他在心中暗自发誓:不管此女是谁,有何婚约,迟早都是他刘畅的掌中之物。
彼时的柳若娴,依旧天真不知世事险恶,依旧沉浸在婚约的甜蜜与家族的宠爱里,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毫无察觉。
---
八、三双眼睛
夜深了,灯会渐散。
齐子杰送柳若娴回府,两人在府门前依依惜别。齐子杰握着她的手,轻声道:“若娴,再过一个月,我们就能日日相守了。”
柳若娴脸微微一红,垂眸道:“嗯。”
齐子杰看着她,忍不住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这一吻,轻如蝶翼,却重如千钧。
柳若娴心跳如鼓,不敢看他,转身跑进府里。
齐子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唇角噙着笑,久久没有离去。
他不知道,这一刻,有三双眼睛,正从不同的方向,盯着他心爱的姑娘。
第一双眼睛,来自北方的军营。
程剑站在营帐外,望着南方的夜空。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起她,想起那个救了他的姑娘,想起她低垂的眉眼,想起她轻柔的声音。他知道她已定亲,下月便要出嫁。他该祝福她,该忘了她。
可他忘不掉。
他只能将那份情愫压在心底,用沙场的厮杀来麻痹自己。
他不知道,很快,他就会再次见到她。以最残忍的方式。
第二双眼睛,来自城中的权贵府邸。
刘畅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那道覆纱的身影。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派人去打听了,知道那是柳府的嫡女,叫柳若娴,下月就要嫁给齐子杰。
柳府?那个富可敌国的柳府?
刘畅笑了。
他刘畅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柳府又如何?齐家又如何?只要他想,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他等着。等着一个机会。
第三双眼睛,来自城中的寒舍。
李涯坐在破旧的桌前,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书。他听见隔壁邻居在议论今日灯会,说柳府小姐如何才情绝代,如何艳压群芳。他放下书,听了一会儿,又拿起书。
柳府。
他想起那年冬天,他去柳家钱庄借钱,被管事赶了出来。他跪在雪地里,求他们发发善心,借他几两银子,让他给病重的母亲抓药。可管事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让人把他轰了出去。
母亲死了。死在那年冬天。
他发过誓,总有一天,要让柳家付出代价。
如今,他考中功名,当了县尉。虽然只是个小官,但他有的是耐心。他会等,等一个机会,让柳家也尝尝他当年受的苦。
三双眼睛,三颗藏着贪婪、执念、算计的心。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盯着同一个女子。只待一个时机,便将她连皮带骨,吞噬殆尽。
而柳若娴,此刻正安然入睡,嘴角还噙着浅浅的笑。
她梦见自己穿着大红嫁衣,与齐子杰拜堂成亲。梦见父母含泪送她出门,梦见弟妹追着花轿跑,梦见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家。
她不知道,这个梦,永远也不会实现了。
---
九、尾声
景泰十三年春末,江南的雨又下了起来。
柳若娴坐在窗前,望着檐下的雨帘出神。她想起芦苇滩那个浑身是伤的男人,想起他临别时那句“必以命相护”。那之后,她再没见过他。她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只说了“程剑”二字,她甚至不知这是他的名还是他的字。
有时候她会想,他会不会已经死了?伤得那么重,就算当时救活了,也未必能撑过去。
可她又觉得,他那样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春桃端了茶进来,见她发呆,笑道:“小姐又在想齐公子?”
柳若娴回过神,脸微微一红,嗔道:“胡说什么。”
春桃嘻嘻笑:“小姐别不承认,您这几天老发呆,不是想齐公子还能想谁?”
柳若娴没有反驳。
她确实在想齐子杰。想他的温柔,想他的体贴,想他们即将到来的婚礼。可她也确实在想另一个人。那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她告诉自己,那只是萍水相逢,只是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可她不知道,命运最擅长的,就是将萍水相逢的人,纠缠成不死不休的死结。
窗外,雨还在下。
檐下的水珠串成线,落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柳若娴看着那水花,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她不知道为什么不安,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流失。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不安压下去。
还有一个月就要出嫁了。她该高兴,该期待,该憧憬未来的美好生活。
她不知道,这一个月,是她此生最后的好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