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博初级中学离辖区派出所不远,也就两站路。
这个时候,雨已经停了,水泥地上积蓄了不少雨水,亮晶晶地反射着阳光。
学校的负责人,也就是校长和书记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出了这样的大事,他们难辞其咎,尤其是不久前,这所学校刚出了一起恶性案件。
“各位警官好,我带各位去案发现场看看。”
警车停下后,秃顶的校长上前,肥胖的脸上挤出来一点勉强的笑。
高承峰点点头,和程清淮还有另一个民警冯宇跟着走了进去。
“幸好这个时间,学生们都放学了,只留下几个老师,要不然啊,真的会给孩子们留下很深刻的心理阴影的……”
那校长一边走一边絮叨,直到高承峰实在听不下去,打断他的话:“说重点,到底怎么回事?”
“我来说吧。”一边的书记见校长这样子,主动接过话茬。
“是这样的,今天周四,学校各组的教师集体备课,所以下班时间呢,就推迟了不少。”
“我们这个学校一共是四座楼,一个教学楼,一个行政楼,一个实验楼,还有一个综合楼,事发地就是实验楼,上边都是各种物理化学生物的实验室,使用频率比较低,一般只有值班的看守老师,今天他也是早早锁了各实验室的门,然后下班回家了。”
“是初二物理组的老师备课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声特别大的动静,刚好也是他们的办公室离实验楼最近,坐在窗边的一个老师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有个学生跳楼了,就赶紧报了警。”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事发地。
这学校面积不大,实验楼也不怎么高,大概六七层,但足以让一个人坠楼而亡。
楼前的空地上,一个瘦弱的男生趴在血泊之中,冲击力已经使他的脑袋破开个大口子,雪白的脑浆混在殷红的鲜血中,视觉冲击力过于强烈。
“发现之后,我们没敢动,就是等警察同志来。”
法医不在,程清淮他们也不能动尸体,便先将现场保护了起来,接线给最近的刑警队后,挨个盘问目击证人。
据校方的说法,目击证人有三位,除了那位听见动静的物理老师刘欣仪,还有一位数学老师张倩,一位清洁工董秋红。
事发前,张倩曾看到实验楼天台上,模模糊糊有个人影,但很快便不见了,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便没太在意。
事发时,董秋红正在清扫实验楼的台阶,她年纪大了,干一阵就得歇一阵,正靠在柱子上休息的时候,背后传来响动,转头一看,是个跳楼的学生。
将这三人的说法串起来,就是这个男生先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而后便纵身一跃,跳了下来。
再结合实验楼的值班看守老师下班前,将整栋楼的正门后门都锁好(现场看也的确是这样)的说法,这男生应该是早早就躲在楼里,等下班时间到了,才跑到了天台。
“你们学校平时给学生的压力大吗?”高承峰询问道。
“不大啊,这几年教育部门年年说减负,谁敢顶风作案啊,我们原本有晚自习的,现在都取消了,早上更是推迟到七点半才到校晨读的。”
“而且之前,我们学校也没出过跳楼的事啊……”
高承峰和冯宇对视了一眼,应该是在思索,所里有没有这学校的跳楼案,答案是如同书记所说,近几年来,只有这么一桩。
“那……”程清淮想起贾小云的事,问道:“贾小云之后,你们学校,还有没有校园霸凌的事发生?”
“这,这……”
这下连书记都卡壳了,不知道怎么说。
“那看来是有了。”程清淮声音冷了几分:“已经出现过一次悲剧了,难道你们就不知道防范吗?”
“这……警察同志,说句难听的,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校长苦着脸:“现在的孩子打不得,骂两句就有家长来找你闹,我们的老师这边教训完那些欺负人的,回头,他们就又变本加厉地欺凌回去了。”
“而且我们是初中,也不像高中,说开除就开除了,九年义务教育,怎么着都得让学生完成,不然犯法啊……”
程清淮没心思跟他争辩在校园霸凌上,学校到底有没有办法。
他的目光,被男生的校服吸引住了。
弘博的校服是典型的中式运动款校服,宽如被单,肥如麻袋,颜色也是经典的蓝白配色,后背上一大片白色,一些有个性的学生会在这片白色上,画自己喜欢的图案。
但这男生的背上,显然不是自己画的,毕竟,没有谁会给自己画一只红色的王八,王八背上还写着极具侮辱性的三个字,“C/SB”。
立刻,程清淮就想到了贾小云,她的校服上,也有这样的涂鸦。
“这只乌龟,你们有谁眼熟?”
程清淮拍了个照,转过身给老师们看。
一阵窃窃私语后,一个男老师站了出来:“我认识,我们班上有个叫李哲的学生,衣服上貌似有个这样的图。”
正巧这个时候,辖区刑警大队的人来了。
这个队的副队长,是程清淮的师兄,二人打了个招呼,跟师兄说了一下后,法医上前,将尸体翻了过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程清淮把那男老师领过来:“看看,是你说的那个李哲吗?”
男老师只看了一眼,就胆怯地掉过头去:“是他……”
死者的身份确认了,现场勘察工作开始有条不紊地开展。
刑警队临时征用了一间空置的教室作专案组现场指挥所,那男老师被带到里边问话。
他叫汪严平,教数学的,是初二年级三班的班主任,李哲是他们班上的学生。
据他说,李哲早些年父母离异,父亲组建了新家庭后,就不管他了,全靠母亲一人打三份工养着。
家庭环境,加上李哲本来就内向木讷,这孩子就没多少朋友,很多时候都是独来独往的,连老师们都没怎么注意到他。
正问着,一个痕检员跑了进来:“队长,不对啊,我们算了一下受力痕迹,发现李哲很有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
一时,四下哗然。
“可是,张老师说了,当时,她就只看到了一个人影啊。”校长急忙说,把目光投向了张倩。
张倩也点了点头。
实际上,不用他强调,想也能想明白,实验楼的门已经锁了,此时天台上要是还有人,TA是走不掉的。
“监控呢?看监控的二组怎么说?”
很快,负责监控的一组侦查员就拷贝来了一段录像。
实验楼的天台上没有监控,只能靠行政楼的一个,拍到一角画面。
只见李哲站在天台边,看不清神情,只看得见他在比划什么,而后,他突然顿了一下,机械地转过身去。
一只模糊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搡在了他的背上,他就这样坠楼了。
真是被人推的!
师兄脸色大变,一把抓起对讲机:“还在天台上的,注意搜寻有没有可疑人员!”
其实,那天台上一望无际,有没有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程清淮心知肚明,看样子,这案子又得转给他们处了。
正想说什么,手机响了,是顾寒声打来的:“清淮,你从医院出来了吗?”
“出来了,怎么了?”
为了不打扰师兄办公,程清淮走到一边,询问道。
“我们找到常天赐了,在已经废弃的景州市铁路医院,你知道地址吧?过来一下。”
“好,没问题。”
挂了电话后,程清淮跟高承峰和师兄打了声招呼,开车离去了。
景州市铁路医院,原本是为在铁路上上班的职工开设的专门医院,当年条件不好,铁路工人很容易得呼吸系统疾病。
如今条件好转,防护措施到位,再加上随着城区变化,原医院的地址变得偏僻异常,便由相关部门牵头,整体并入景州市第二人民医院。
院址就此荒废,这些年,景州市政府不止一次想过,要将这片地皮重新规划利用起来,但它真的太偏了,一时想不到好的用处。
程清淮一路将车开得飞快。
弘博中学的跳楼案疑点重重,但眼下常天赐的下落显然更为紧急,这直接关系到那位神秘大师的动向和目的。
天色渐晚,通往旧铁路医院的路越来越偏僻。
柏油路变成了坑洼的水泥路,两旁是疯长的野草和废弃的农田,零星几盏老旧路灯闪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前路。
远处,一片黑沉沉的建筑轮廓逐渐显现,那就是废弃的铁路医院。
几栋苏式风格的老楼静静矗立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窗户大多破损,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周围寂静得可怕,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和夜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响动。
程清淮将车停在锈迹斑斑的大门前,看到了先一步到达的警车闪着微弱的警灯。
顾寒声和几个同事的身影就在门口,手电光柱在黑暗中交错扫射。
他熄火下车,一股混合着铁锈、尘土和淡淡霉腐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其中似乎还隐约夹杂着一丝蜡油凝固后的特殊气息。
程清淮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这里,恐怕不止是找到了常天赐那么简单。
夜风穿过破败的楼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这片废弃之地本身,正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机,向顾寒声他们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