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程清淮走过来,顾寒声止了话头,转身走向他。
“你来了?”他说,许是刚刚布完阵法找人的缘故,此刻他的脸色极其苍白,走路都有些摇摇欲坠。
程清淮担忧地问:“没事吧?看你的样子,感觉不太好呢。”
“没事,别担心,回去睡一觉就好。”顾寒声摇头:“郑杰他们呢?情况如何?”
程清淮见他虽面色不佳,但神智清醒,心下稍安,点头道:“郑杰和姜薇情况都稳定了,还在医院观察,不过已经没什么事了。”
他顿了顿,看向顾寒声:“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用追踪术了?”
顾寒声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借了点残留的气,勉强指了个方向。”
“这地方阴气重,又荒废多年,正好掩盖和滋养那些邪门的东西。”他抬眼望向黑黢黢的医院主楼:“你刚才是从弘博中学过来的?”
“是。”程清淮将跳楼案简单说了一遍,重点提到死者李哲校服上的涂鸦和可能的他杀痕迹。
“我觉得,这两件事可能有联系,李哲身上那只红王八,和贾小云校服上的很像。”
顾寒声听完,沉默了片刻,夜风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带来医院深处更浓郁的陈旧与腐朽气味。
“贾小云……”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如果真是她……或者那位大师在为贾小云‘讨债’,那确实不会只针对直接凶手,曾经施加伤害的,一个都跑不掉。”
说着他看向程清淮,眼神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弘博中学那边,让你师兄他们务必小心,现场可能不止一个东西。”
“另外,仔细查查那个李哲。”
程清淮心头一凛,点头记下。
“走吧,进去看看。”顾寒声不再多说,转身示意程清淮跟上。
自己率先迈步跨过锈蚀倒塌的半扇铁门,走进了铁路医院的院落。
甫一进入,那股子衰败阴湿的气息,便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
院子里杂草丛生,高及人腰,有些地方甚至蔓延到了残缺的走廊上。
破碎的玻璃窗像怪兽的獠牙,黑洞洞地张着。
几栋楼的外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和深色的苔藓,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败的砖石。
主楼的入口处,原本的玻璃大门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空洞的门框,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手电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了内部。
大厅里一片狼藉,废弃的挂号窗口积满灰尘,几把锈蚀的铁椅翻倒在地,角落里堆着不知名的杂物和垃圾。
墙上的指示牌字迹模糊,勉强能辨认出“门诊”、“药房”、“放射科”等字样。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菌,还有某种类似于消毒水,又混合了腐坏物质的复杂味道。
地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土,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清晰的脚印。
更让人不适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注视感,仿佛那些破损的窗户后面、黑暗的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正静静地窥视着闯入者。
顾寒声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大厅,走向左侧一条更加幽深的走廊。
程清淮紧随其后,手电光扫过两侧。
走廊两侧的房间门大多歪斜或洞开,里面是搬空后遗留的垃圾、破损的家具,偶尔能看到倾倒的医疗器械残骸,在灰尘覆盖下显出冷硬的轮廓。
一些墙面上有深色的污渍,难以辨认,也许是水渍,也许是别的什么。
“这里废弃很久了,”顾寒声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轻微的回音:“但最近有人活动的痕迹。”
他用手电照了照地面,程清淮顺着光看去,果然,在积灰的地面上,除了他们新鲜的脚印,还有几道相对清晰、方向明确的拖拽痕迹,指向走廊深处。
越往里走,那种混合了陈旧消毒水和隐约蜡油气味的怪异感觉就越明显。
走廊尽头有一扇对开的木门,上面的油漆早已斑驳脱落,但门框上“放射科”三个暗红色的字还能勉强辨认。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更加浓郁的不安气息。
顾寒声在门前停下,回头看了程清淮一眼,眼神凝重。
“做好准备。”他说,然后轻轻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艰涩刺耳的吱呀声,在死寂中格外惊心。
手电光率先探入室内。
这里似乎是曾经的CT扫描室,空间比普通诊室大得多,显得异常空旷,大部分大型设备早已搬走,只留下一些固定在地面的基座和缠绕垂落的废弃电线。
房间中央,原本放置扫描仪的地方,如今却矗立着一幕让程清淮瞬间头皮发麻、血液几乎冻僵的景象——
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七八个身影,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面对着门口,呈半圆形跪在地上。
他们的姿势异常标准,甚至堪称虔诚,双膝着地,上半身挺直,双手似乎合十在胸前。
然而,他们的头颅,却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僵硬角度低垂着,像是在向房间中央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叩拜祈求。
最令人震骇的是,这些身影,从头到脚,都呈现出一种光滑僵直,泛着不自然蜡黄光泽的质感。
就和常永平、林念和常母的情况一模一样!
只是,眼前的这些蜡像更为完整,他们保持着生前的衣着,甚至能看出校服的褶皱和纹理,那布料似乎也浸透了蜡质,变得硬挺板结。
手电光颤抖着缓缓移动,照亮了离门口最近的一个蜡像的侧面。
那是一个男生,脸颊的线条还带着少年的圆润,但此刻那皮肤如同凝固的蜜蜡,透出一种死寂的光泽。
他的眼睛圆睁着,瞳孔的位置是两点深色的空洞,里面填满了凝固的蜡泪,眼角甚至还有蜡液流淌后留下的痕迹,像两道冰冷的泪痕。
嘴巴微张,仿佛在无声地呐喊或哀求,同样被蜡质封堵。
而他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惊恐与痛苦之中,那种扭曲和绝望,透过蜡像的材质,依然无比清晰地传递出来,直击观者灵魂。
程清淮的呼吸停滞了,胃里一阵翻搅。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这圈跪拜蜡像的中央。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个略显干净的圆形区域,仿佛原本有什么东西放在那里,接受这些祭品的跪拜。
“常天赐……”顾寒声说着,用手电光逐一扫过那些蜡像的面孔。
很快,光线停留在靠近中央左侧的一个矮胖身影上。
那张脸虽然蜡化变形,但仍能看出常天赐那蛮横骄纵的轮廓,只是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嘴巴张得极大,像是死前见到了最可怕的东西。
同样,他也以跪拜的姿态,凝固在那里。
程清淮倒吸一口凉气,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数了数,一共七个蜡像,五男二女,看身形都是初中生模样。
顾寒声走上前,小心地避开地上可能存在的痕迹,绕着这群诡异的蜡像缓缓移动观察。
程清淮也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跟了上去,同时掏出手机。
“拍照。”顾寒声头也不回地说:“尤其是正脸,尽量清晰,发给弘博中学那边认人。重点问,这些人是不是曾经欺负过贾小云。”
程清淮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调整手机焦距,忍着强烈的心理不适,将每个蜡像的正面都清晰拍摄下来。
尤其是为首的两个,一男一女,他们的表情最为扭曲惊怖,蜡像的加工也似乎更细致。
甚至能看出那个女生蜡像的头发被刻意弄得凌乱不堪,男生的脸上似乎有类似掌掴的凹陷痕迹。
拍摄完成后,他立刻将照片发给了还在弘博中学的师兄,并附上简要说明和急切询问。
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废弃的CT室里死寂一片,只有二人轻微的呼吸声和手电光束移动的细微声响。
那些跪拜的蜡像在光影晃动下,仿佛随时会活过来,那种无声的哀求与控诉。几乎要溢出这个阴冷的房间。
大约五分钟后,程清淮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师兄打来的。
“清淮!”师兄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急促:“照片、照片我们给了几个老师,认出来了!全都认出来了!”
程清淮的心猛地一沉:“是谁?”
“七个都是!都是欺负过贾小云的!”
“那个带头最明显的男生叫刘杰,女生叫成霞!就是他们俩当年带头欺负贾小云最狠!”
“其他五个,也都是经常参与霸凌的!李哲、李哲也在其中!不过他今天下午才出事,照片上这个……这个蜡像……”
“李哲也在照片里?”程清淮看了一眼那圈蜡像。
果然,其中一个身形瘦弱的男生蜡像,眉眼依稀与下午坠楼的李哲相似,但蜡像的死亡时间显然看起来更早。
难道……
“师兄,李哲的死亡时间大概是什么时候?”
“法医初步判断,坠楼时间就在我们发现前的一小时内!但、但照片上这个……”
师兄的声音也充满了困惑和恐惧:“这不可能啊!除非他死之前就……”
程清淮和顾寒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其他几个呢?”程清淮追问:“都还在学校吗?”
“我们正在紧急核实!”师兄语速飞快:“刘杰和成霞,今天下午都请假没来!家长说孩子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但我们联系家里,暂时没人接电话,正在派人上门!”
“另外三个,有两个下午正常在校,放学已经回家了,我们正在联系,还有一个,不在这些人里头。”
师兄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叫王旭,他上周就转学走了,去了临市,我们正在尝试联系他现在的学校和家庭。”
全都对上了。
七个曾经霸凌贾小云的学生,以这种诡异而恐怖的方式,出现在了这座废弃医院的CT室里,变成了跪拜的蜡像。
这不仅仅是为贾小云复仇,而是一场公开的,仪式化的残忍审判和处刑。
“师兄,立刻派人去刘杰和成霞家!要快!注意安全,情况不对立刻呼叫支援,特别是我们处的支援!”
程清淮急声道:“另外,那个转学的王旭,联系上后,马上确认他的安全!”
“明白!你们那边也小心!”师兄匆匆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