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拐上高架之后，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红色的车尾灯连成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出租车只能随着车流缓缓前行。
韩青禾给沈煜发了条短信：已经上高架了，路况很堵，估计六点多才能到。
沈煜很快回他：不着急，注意安全。
前车的速度越来越慢，司机从音乐频道切到交通电台。
“各位听众朋友，接下来关注最新天气与出行提示。今晚本市阴天，东北风3到4级，杨浦沿江区域风力较大，气温维持6到9摄氏度，空气湿度高，体感阴冷。未来暖湿气流持续活跃，北方新冷空气分批南下，本市将迎来一段长时间雨雪低温天气，请注意防范道路结冰打滑……”
主持人的播报声还在继续，韩青禾却不由陷入沉思。
雨雪、低温、结冰……一些模糊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
前世的大一寒假，他在夜色打工，下班后就在顶层阁楼的休息室过夜。
小年前后那几天，断断续续地下着雪，时大时小。酒吧的客人不多，员工来得也少，常常是凌晨刚过，店长就让他们提前打烊。
回休息室后，透过窗玻璃，他能看到寒风卷着雪花在漫天飞舞。上午睡醒起来，窗外连片的老洋房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所有的屋顶都是白茫茫的，像北国而不是江南。
韩青禾对于这场雪没有什么切身感受，但当时的新闻报道还是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了痕迹——2008年初，南方遭遇大范围低温雨雪冰冻灾害。
从回忆中抽离思绪，韩青禾用手机搜索起关于雪灾的新闻。
截至目前，南方很多省份已经因为第一轮雨雪天气出现灾情，而根据中央气象台预报，第二**范围雨雪天气也即将启动，情况可谓十分严峻。
他忍不住皱起眉，略一思索，拨通了托马索的电话，让他安排人员筹备物资，对接官方渠道进行捐赠。
韩青禾打电话的时候，出租车司机看了他好几眼，等他挂断电话，司机随口夸道：“老板侬人真个好哦，晓得南方遭雪灾，特地叫下头人准备捐物，实在太热心唻！”
韩青禾回道：“能帮就帮一把，都不容易。”
出租车走走停停，等到了南京西路的时候，果然已经六点了。南京西路更是堵得水泄不通，出租车又往前挪了十分钟，才停在了弄堂口。
韩青禾顺着弄堂往里走，远远就看见饭店大门外挂着一对大红灯笼，檐下和廊下还挂着一串小宫灯，将站在台阶下的沈煜也映得红彤彤的。
沈煜那帮弟兄已经都到了，他是特意出来等韩青禾的，还因此被其他人调侃了一番。
他在大门外等了没多久，韩青禾的身影就出现在弄堂尽头。
对方穿了一身黑色冲锋衣，围着那条红黑色的围巾，直筒裤的裤脚束进中筒靴里，走路的姿态从容而潇洒。
时隔半个多月再次见到韩青禾，沈煜才发现他比原本所以为的更加在意对方。之前萦绕在心底的迟疑与权衡被暂且压下，他的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笑意。
上楼的时候，沈煜和韩青禾说：“青禾，今儿晚上他们肯定要劝酒，你意思一下就行，别勉强。”
韩青禾冲他笑笑：“放心吧，我知道的。”
两人进了包厢，在座的七八个人都站了起来。
沈煜先引着韩青禾和一个他没见过的男人打招呼：“吕哥，这是韩青禾。青禾，这是吕乐文吕哥，很照顾我的大哥。”
韩青禾礼貌问好：“吕哥好。”
吕乐文看着四十多岁，浓眉虎目，笑得倒是很和气：“小韩是吧，早先就听阿煜提过你，名牌大学的高材生，瞅着确实不一般。”
韩青禾也没多做谦虚：“谢谢吕哥夸奖。”
沈煜又给韩青禾介绍了另外一个脸生的人，叫方俊杰。除了吕哥和这人，其余人韩青禾上次在任平馆门口都见过。
一番介绍过后，沈煜招呼众人都坐下，他坐在主位，吕乐文坐在他左手边，韩青禾坐在他右手边，韩青禾右边坐着周晓亮。
人已经齐了，酒菜就可以上桌了。
服务员先将八味冷碟整整齐齐依次摆好，招牌素火腿、水晶肴肉、花雕醉鸡、四喜烤麸、麻油海蜇、蜜汁叉烧、凉拌笋尖、本帮酱鸭，都是沪上经典的开胃下酒菜。
酒是沈煜自带的飞天茅台，一箱六瓶。
周晓亮没让服务员动手，自己开了两瓶。
他也不用分酒器，直接给大家依次满上，用的玻璃杯，一杯一两。
给韩青禾倒酒之前，周晓亮先看了看沈煜。
沈煜看了眼韩青禾，见他面带微笑，没有为难之色，就冲周晓亮点点头，周晓亮这才给韩青禾也倒了一满杯。
沈煜端着酒杯站起身，先讲了几句热闹的场面话，在气氛活络起来时，他却收起笑容，压了压手，眼神从众人身上逐一扫过。
“这一年大家过得都不容易，弟兄们给我面子，我心里也有数。有些委屈咱们现在受着，为的是将来安稳，为的是以后的每一年，咱们这些人都能坐一块儿喝酒，一个不少。”
他的话说得隐晦，但众人都听懂了，包厢里的氛围一时间有些凝重。
沈煜再次环视一圈，见众人表情严肃，这才举杯笑道：“眼看就要过年了，话不多说，就祝大家来年顺风顺水、财源广进！我干了，弟兄们随意。”
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凝重的氛围瞬间一扫而空，吕乐文跟着一口闷了，其余人也纷纷跟上，酒量好的直接干了，酒量浅的就喝一半，只有两个待会儿要开车送人的，以茶代酒意思了下。
韩青禾端着酒杯，也跟着抿了一口，一杯酒下去了小半，他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
开场酒喝完，众人开始动筷子。
热菜也一道一道上了桌，蟹粉扒鱼翅，清炒河虾仁，干烧大明虾，富贵鱼镶面，生爆鳝背，火方干丝……都是梅镇招牌的经典海派菜。
菜上齐后，服务员就识趣地退了出去。
毕竟吃的是老字号，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还有些矜持，讲究格调。
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群人就放开了，划拳的、敬酒的、吹牛的，十分热闹。
包厢里的这些人，除了吕乐文是当年提携过沈煜的大哥，后来跟着他一起干，其余人最少的也跟了他六七年。
像是周晓亮这种能力拔尖的，能跟在沈煜身边协助公司运营；其余头脑灵活的，就在公司里担任着部门经理；四肢发达的，也能混上个安保主管的职位。
至于那些真正拎不清的，还想混的，沈煜一早就断了往来。
沈煜这边的敬酒就没断过。虽然也没人敢真灌沈煜酒，但架不住人多，半场下来，他已经喝了半斤白酒。
韩青禾在一边安安静静地吃饭，有人来敬酒就抿一口，然后寒暄上几句，客客气气的，谁也挑不出错。
吕乐文隔着沈煜，看了韩青禾好几眼。
吕乐文认识沈煜的时候，后者才刚满二十，一晃到现在也十年了。
他知道沈煜在感情上没有定性，从年轻时开始，身边的人能跟他三个月就算时间长的，有时候一个多月就分了，问起来就说是没感觉了，不想处了。
他问过周晓亮，沈煜和韩青禾认识三个多月了，之前带去过集团总部，现在又带到弟兄们内部聚餐的场合，有这种待遇的，这个韩青禾还是第一个。
周晓亮说这是个普通大学生，但他看着着实不像。这份沉稳从容的气度，还有那种置身事外的淡然，让这个青年和这里的喧嚣氛围格格不入。
吕乐文看着韩青禾和沈煜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起身去了卫生间。
他揽过沈煜的肩膀，借着酒意笑道：“阿煜，你找的这个大学生看着可不简单啊。”
沈煜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我瞅他搁那儿坐着，一点不打怵，端端正正的，活像个菩萨似的。”
可不就是像个菩萨，这人往那儿一坐，端庄斯文，衬得他们这帮人像是不入流的妖魔鬼怪。
沈煜没再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半斤白酒对沈煜来说只是微醺，他的思维还很清醒，吕乐文话中的意思，他听得出来。
之前周晓亮也感慨过，说韩青禾一看就是高材生、文化人，谈吐气质和他们这帮混社会的就是不一样，还夸他有眼光。
周晓亮以为他们和韩青禾的区别只在于读没读过书、上没上过大学，沈煜也没把这话当回事。但吕乐文今晚的话，却让他不由自主地多想了几分。
沈煜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韩青禾说他酒量不好，所以只点了苏打水。
第二次见面，韩青禾点了爱尔兰咖啡，喝了几口之后，就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像染了醉意。
就连在他家里喝白兰地时，韩青禾也只是浅酌几口，并不贪杯。
而今天晚上，韩青禾二两白酒下肚，除了脸颊微红外，言语清晰，步履平稳，没有半点醉酒的迹象。
他的酒量不好也是假的。
沈煜这样想着，心中却异常平静。
他现在只想知道，韩青禾到底还有什么没做过伪装？
菩萨。
吕乐文刚才提到的一个词突兀跳了出来。
沈煜脑海中忽然闪过西游记里，猪八戒被菩萨变身的美人耍得团团转的那集。
他低头捏了捏鼻梁。
看来刚才是喝快了，有点醉了，竟然拿自己和猪比。
韩青禾正好回来坐下，低声问他：“怎么了？不舒服吗？”
沈煜摇摇头，冲他笑了笑：“没事，缓一缓就好。”
旁边的吕乐文看了看他们两个，一个眼神关切，一个笑容柔和，看起来恬淡温馨，但他总感觉哪里有点奇怪。
吕乐文暗自琢磨了下，有点回过味儿来，他刚才就不该多嘴说那一句。
万一沈煜这次是真心的呢？他岂不是枉做坏人。
酒足饭饱，一行人才散了场。
沈煜提前和店里打过招呼，他们这一桌的三辆车都停在了饭店内部的停车区，不用去对面广场的地下车库。
沈煜是自己过来的，现在他和韩青禾都喝了酒，自然不能再开车。
王志强八点的时候就到了，周晓亮提前下来把车钥匙给了他，现在就在车上等着。而其余人，就由没喝酒的两个人负责送回去。
走出饭店大门，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韩青禾拉上冲锋衣的拉链，又把围巾裹紧了些。
沈煜走到他身边，替他挡住夜风：“冷吗？”
韩青禾摇头：“还好，就是刚出来，风有点凉。”
说话间，王志强已经把车开了过来。
沈煜侧头看向韩青禾，问他：“去我家？”
韩青禾背着光，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沈煜听见他说：“学校明天就放假了，我今晚回公寓吧。”
沈煜沉默了片刻，说：“好，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