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的课是公共必修课,306宿舍四个人都在一起上课。
授课老师来之前,杨森递给韩青禾一张单据:“宿管值班室门外有你的取件条,你昨晚没回宿舍,我早上就顺手带过来了。”
韩青禾接过取件通知单,看上面勾的是“特快专递”,心中大致有数:“老杨,谢了,应该是我的身份证寄到了。”
下课后,韩青禾直接去了收发室取邮件。拆开EMS信封一看,果然是他的新身份证。
十一月初他回川西申请办理的身份证,经过两个月时间,终于跨越半个华国,寄到了他手里。
正式身份证的排版和基本信息与临时身份证一致,但看起来的感觉完全不同。临时身份证上的证件照是黑白的,正式身份证上是彩色的,看着多了几分生动鲜活。
韩青禾盯着身份证正面的国徽与长城底纹看了一会儿,心中那种隐隐的激动才慢慢平息下来。
拿到身份证后,韩青禾又了却一桩心事,收拢心神重新投入到期末复习之中。
临近考试周,文科馆的座位开始变得抢手,早上还没开馆,门口就能排起长队。
早起锻炼之后再去文科馆,基本抢不到座位,韩青禾干脆换了阵地,就近去二教复习。
好在上一波冷空气已经过去了,气温有所回升。再加上教室里人多,二氧化碳含量高,形成小范围热岛,比外面暖和不少,所以不算难熬。
赵鹏最近也不赖床了,开启了头悬梁锥刺股的期末模式。杨森同样专心复习,不再和他插科打诨,晚上的306宿舍难得安静下来。
韩青禾还在二教走廊里遇到过向飞宇和他女朋友,两人不愧是从学习搭子发展成的情侣,边走边讨论微积分,韩青禾从旁边经过,向飞宇完全没注意到。
韩青禾沉迷复习专心备考的同时,沈煜也在忙于应酬,他最近的饭局比十二月份少了些,但一周下来仍有两三场。
两个人的时间凑不到一起,所以这十多天谁都没提起见面约会,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
但韩青禾心里清楚,现在的问题不在于时间宽不宽裕,而是沈煜在有意避着他。
这种隐约的疏离如同冰层之下的裂缝,一旦察觉,就能感知到其中蕴含的危险信号。
韩青禾的反应却不是主动示好、修补裂缝,而是一切顺其自然,假装无事发生。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另外点上一把火,让沈煜明白,他现在所纠结的根本不是重点所在。
正如韩青禾所想,沈煜目前陷入了一种自我拉扯的困境。
向前一步,他迟疑于将来会面对的未知;后退一步,他又不甘心放弃眼下的所有。
此外,沈煜一直记得,韩青禾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就是以伪装的姿态出现,对于伪装的目的也始终语焉不详。他嘴上虽然不再提起,但这个疑虑一直横亘在心底,没有被消解。
这天晚上,沈煜没有饭局,下班后直接去了食堂。
他打完饭,刚坐下没多久,周晓亮就端着餐盘坐到了对面。
沈煜抬眼看他:“今晚不用回家做饭?”
周晓亮说:“阿玲今晚和同事聚餐,我就在食堂简单吃点,省事。”
阿玲是周晓亮的女朋友,两个人已经见过家长,准备今年秋天结婚。
沈煜问:“等会儿你去接她?”
周晓亮点头:“嗯,等会儿我就过去,她喝了酒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
两人随口聊了几句,就各自闷头吃饭。
吃得差不多了,周晓亮试探着问:“沈哥,我看你最近没应酬的时候都在食堂吃,没和小韩出去啊?”
沈煜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花生豆,慢慢嚼着。
在周晓亮开始琢磨自己是不是说错话的时候,沈煜咽下嘴里的食物,不紧不慢地说:“青禾最近在准备考试,没时间出去。”
周晓亮松了口气,笑道:“不愧是985的高材生,学习就是用功。”
沈煜敲了敲桌面:“你手底下干活的大学生也不少,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真不是我没见过世面,”周晓亮连忙叫屈,“小韩那个人吧,看着就和普通大学生不一样,有一种学者气质。”
“你还知道学者气质?”
“一看就知道了,他和咱们这帮弟兄站一块儿,明显有范儿。”周晓亮嘿嘿一笑,“还是沈哥你有眼光。”
沈煜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
周晓亮瞥见他的神色,心中一凛,连忙闭上了嘴。
这个表情可不像心情好的样子,两人该不会真闹别扭了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考试周很快正式到来。
一月十五日那天是个周二,也是农历腊月初八。
韩青禾上午考完试,从考场出来,下到三楼的时候,正巧看到周景行捧着一摞试卷袋,往西主楼的方向走。
周景行也看到了韩青禾,笑着点点头。
韩青禾迎了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怀里的试卷袋,“周老师,我帮您拿吧。”
“青禾,谢谢你了。”
在十一月中旬那次交谈之后,周景行又和韩青禾单独聊过几次,对他的知识底蕴和治学态度很是赞赏,已经将他当成了半个门生,也就没和他多客气。
到了周景行的办公室,韩青禾把试卷袋放好,正准备离开,就被叫住了。
“今天腊八节,我爱人自己煮的腊八粥,用保温壶装着,还没凉,我给你盛一碗。”
韩青禾没有拒绝周景行的好意:“谢谢周老师。”
周景行打开保温壶,给韩青禾盛了满满一碗腊八粥,递给他:“我爱人的手艺很好,你尝尝。”
韩青禾双手接过,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还是温的,熬得很稠,米粒和豆子入口即化,融进了桂圆和红枣的甜味,混合着莲子和花生的香气。
韩青禾赞道:“味道确实很好。”
前世,韩青禾去周景行家里吃过几次饭,见过她的爱人。
那是隔壁学校数学系的一位教授,姓张。据张教授本人回忆,他当年就是凭借一手精湛的厨艺从一众追求者中脱颖而出,赢得了周女士的青睐。
这么多年过去,两人依旧恩爱如初。也正是因为见到过他们的相处,韩青禾才始终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着纯粹而长久的爱情。
韩青禾在周景行的办公室喝完了粥,坚持把碗和勺子洗干净后,才告辞离开。
周景行也没有问韩青禾复习得如何,考得怎么样。对于她而言,一个学生的卷面成绩从来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对方是否具备学术思维,以及治学的态度是否端正。
晚上和沈煜打电话的时候,韩青禾提到了腊八粥的事。
他感慨道:“想要把粥熬得那么稠,需要前一天晚上泡好食材,第二天起早慢慢熬才行,周老师和她爱人的感情真让人羡慕。”
沈煜没有正面回应,转而问道:“你和这位周老师的关系很好?”
韩青禾解释道:“周老师是我们系的教授,教大二华国近现代史,我是蹭课时认识她的。”
沈煜意味不明地说了句:“我看你对他们家的情况还挺了解。”
韩青禾故意曲解他的意思:“煜哥,你该不会是羡慕周老师吧?要不是今天有考试,我也会煮上一锅腊八粥,给你送过去。”
沈煜没否认他的话,只是说:“就算你没考试,也没必要这么麻烦,公司食堂今天也煮了粥。”
韩青禾说:“食堂煮的粥肯定没有家里煮的用心。”
沈煜语气平淡:“我吃着都差不多,应个景就行。”
沈煜的话一出口,这个话题自然就被终结了。两人也没再多说什么,互道晚安后就挂了电话。
韩青禾本以为,这种不冷不热的相处状态会持续到他考完试之后,却在第二天中午意外接到了沈煜的聚餐邀约。
沈煜要在周五晚上请他那帮弟兄吃饭,算是春节前聚一聚热闹热闹。吃完这顿,大家就可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等着过年了。
周五也是韩青禾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白天考完试,晚上就没事了,所以沈煜打电话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过去。
他补充道:“来的都是和我关系亲近的,你基本都见过,没有外人。”
韩青禾稍一犹豫,就答应下来:“好,我到时候过去。”
挂断电话后,韩青禾在心里琢磨起了沈煜的微妙态度。
若是在元旦之前,他不会对沈煜的邀约感到惊讶——既然沈煜能带他去参加合作方的圣诞晚宴,自然也能带他去参加自己人的私下聚餐。
但经过最近半个月的若即若离,沈煜此时的邀约就显得有些矛盾——如果沈煜想要逐渐疏远他,为什么要将他进一步带入自己的核心圈子?
该不会是沈煜经过这段时间的思想斗争,终于决定向前一步了吧?
唔,他还是别做这种不切实际的美梦了,不如先回去睡个午觉,养足精神,下午继续考试。
1月18日,气温比前几天有所回升,但天空仍是阴沉沉的,偶尔冒出头的太阳很快就躲进云层,整体感觉依旧阴冷。
韩青禾第一学期的最后一门考试安排在下午第二场,题目不算难,他提前交了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空灰蒙蒙的,扑面而来的风中带着丝丝寒意。
韩青禾戴上毛线手套,扣上冲锋衣帽子,裹紧了红黑围巾,背着书包回了趟宿舍。
学校1月20日正式放假,向飞宇是本地人,自不必提。赵鹏和杨森最后一门考试都是下午第一场,考完试就直接拖着行李箱回家了。
宿舍的东西他前两天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常用的生活用品都提前拿到了公寓里。
他把书包放好,被褥卷好,又仔细检查过门窗和水电,确认没问题后才锁门离开。
韩青禾走出校门的时候,还没到五点。晚高峰尚未进入最堵的时间段,路上的车流还算顺畅。
等了两分钟,他就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拉开门坐进去:“师傅,去静安那边,梅镇。”
中午的时候,沈煜打电话过来,问下午几点来接他合适。韩青禾让沈煜不用特地跑一趟,他自己打车过去就行。
沈煜还想再坚持,韩青禾便和他解释,下午考试的交卷时间说不准,取决于题目难度。要是不能提前交卷,到时候从学校开车去梅镇,遇上高峰期堵车,少说也得一个小时,万一再出点什么状况,沈煜这个做东的迟到了,反倒让弟兄们看笑话。
听他这么说,沈煜便也作罢。
今天是腊月十一,再有大半个月就是戊子年春节。
临街的店铺不少已经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金福字,给城市增添了几分年味。
韩青禾最近两个周忙于复习,一直在学校待着。眼下透过车窗,看着道路两边红彤彤的灯笼、金灿灿的福字,听着电台里播放的《恭喜发财》,他才有了一种快要过年的真实感。
快过年了,公司也得放假。
今年的法定假期是2月6日到12日,大年三十到正月初六。但因为公司的业务都已收尾,韩青禾前几天和托马索商量了一下,决定一月底就提前给员工放假。
他也正好可以和沈煜待上十来天,解决一下他们之间的问题。等一月底再动身飞回意大利,和林英一起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