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玉觉得这后辈属实有点死板,明明自己什么也没教,还整日“任师“任师”地喊。
“不是说了喊任玉便好么。”他跟在宋昶后面,游荡在街上。
宋昶破天荒地出了次门,还理所当然地叫上了任玉。或许今日本身就是为了带任玉出来。
万定城的街市与永安的不同,大魏律令不严,这儿要热闹些。
有人从更远点的别国来到这,脖子上还缠着浅红色的蛇。不少魏人被吓了一跳,往边上躲,任玉倒觉得新奇:“这蛇我没见过。”
显然他是跟宋昶说的,却被那人听着了。他走过来伸手,蛇就顺着手臂爬到手掌,立着脑袋作攻击样。
主人一把拍下它的头,那蛇也立马乖顺地趴下。“尼因蛇,”他操着口不标准的,讲两个字就停一下的话,“只在北边有。”
其实大魏已经偏北了,他说的北边恐怕还要更远,任玉点头表示了解,看样子他也不想多问,回了句“好看”。
宋昶落到任玉身后,看他饶有兴致地在每个摊贩前留步。
“你别光看。”宋昶终于叫住他,“有想要的我给你买。”
任玉手上抓着个银丝面具,正往脸上比划。他听了转头,银丝交织,遮住他半张脸,鎏金从这边游到那边。
宋昶比他高半个头,任玉是有些抬了视线的。“宋煊给的钱还没用完呢,哪轮得到你。”
他等了片刻,见宋昶没应他,便将面具放回去,“怎么了?”
“无事,”宋昶这才回神,“我在这钱也没处使,想你能帮我花点儿。”
“不要。”任玉收了手,径直往前走了。
宋昶总是落了任玉半步,他们还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但也没有刚见面那么生疏。
任玉真的没有买什么东西,明明看着对什么都感兴趣,却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昶总觉得他很矛盾。
于是二人竟真这么两手空空游逛到日头渐落,宋昶终于有了花钱的机会,请他坐进了酒楼。
任玉在桌上见了好些先前没见过的吃食,在万春殿时,宋昶为了照顾他,顿顿都有安排庆菜,肯定是没地道的大魏酒楼上得全。
厢房里点的香闻着像木里掺了花,同他在皇宫闻到又不一样。两个人菜点得不多,上得比其它厢房快些。
宋祖将一盏糕点端到任玉面前,“玉上雪,出了万定吃不到的。第一次听说还是兄长带我出官,听见个魏人对厨子说‘要我说这还是比不上我们万定的玉上雪’,然后被厨子赶出来了。”
他撑着脑袋,许是觉着往事有趣,嘴角带了丝笑意:“那时候还小,听了之后一直心心念念要吃这玉上雪,倒是没想到后来真能吃上正宗的。”
任玉闻言微愣,他见宋昶垂着眼。灯火照得糕点晶莹剔透,他的神色似有些忧伤。
于是任玉也朝他撑着脑袋,“宋煊安排你回去,也不知道进展加何了。在这边待着,会很想回去吗?”
“刚来的时候会吧,毕竟在那边先活了十几年,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宋昶对上他的视线,“后来就淡了,总的在这儿也没吃什么苦。”
“不过再之后兄长继立,如今又送了个你过来,还是想回去看看。我都快忘了。”
这话断得很怪,究竟忘了什么,又或是什么都忘了。任玉不去细究,他也不愿知道答案,只是起身捡起筷子。
“没关系呀,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去了。至少你现在记得王叔李荃,染霜醉雪,还有我吧。再不济,还记得这玉上雪嘛。”
他夹了快糕点入口,“嚯,还真挺不错。”
宗昶可能不饿,他支着头看任玉吃了会儿才动筷。
良久,任玉才听到他说:“嗯,还是这个味道。”
*
一到夏天,任玉又提不起劲了。
心宿上行,与任玉命脉相冲,他每日要花更多时间静气。好在当时要求苛刻,择了梨苑来住。
梨苑中廊亭多,树也生得高,隐天蔽日,是个清静地方。
任玉静气时五感不清,但他也没想到等有人敲了房门,自己才意识到来人了。
是染霜:“少傅,宫里夏日给每个殿派凉汤,殿下让我信您送来。”
她站在门外等了片刻,任玉才来开门。“多谢。”他看上去没什么精神,衣裳随意耷拉着,头发也未束起,垂落肩头。
“奴告退。”
任玉没有即刻进屋,目送染霜离开,
静气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任玉堪堪回神,便听见外面脚步。
来人在门外站定,似是斟酌了一番,轻敲门扉。“任师。”
既是宋昶,任玉便懒得去开门了:“进来。”
宋昶很少进到任玉屋内,每次他来都是在院里碰上,偶尔有几次房门开着,任玉也是在伏案写字。
像今日一般坐在床上还是头回见,更别提这一幅外衣敞开,发丝散落,两眼朦胧的样子了。
宋昶狠狠吃了一惊,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
这后辈有时候真纯得可爱,任玉被他这幅模样逗笑了。
他并非第一次笑。任玉不是个冰冷的人,但笑起来的时候总会让人觉得密雪碎玉,琤琤作响。
而当下这般懒懒散散,眼前透着餍足,给人以狡黠目光的笑,怕是除去宋昶,再无第二个人见过了。
他存了心逗宋昶,问他来梨苑作何事。
“听染霜说你怕是身子不适,前来看看。”
任王笑意敛了一瞬,直勾勾望向宋昶:“过来。”
宋租听话地往前几步,同床榻留着适当距离。
而任玉呢,盘着腿坐在床边,骨头都是软的,看来静气并没让他好了很多,脸色还是发白。
“坐。”他示意旁边。
很显然对方动了离开的心思,说明任玉的捉弄很奏效。
“少傅,这于礼不合。”
榻上有一方矮几,任玉肘抵案面,支着脑袋同宋昶讲话。“我这儿不讲那些礼。”
“不是喊我任师么,现在任师的话都不听?”
宋昶闻言拧眉,踯躅在原地。任玉见他如此放不下那繁复的礼节,也不再逗他。“好了,我没精力,你去吧。”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离开,这会儿宋昶又不干了。他总想要答案:“你不舒服?”
任玉恹恹欲睡:“天太燥了。”
“不是储了冰,怎么不用?”
他也无法同宋昶解释什么是命脉相冲,只好道:“我要的是静,不是凉。”
“有总比没有好。”宋昶等了半天没见回应,发现任玉竟然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任玉再次睁眼时,屋内已经没什么光线了。他发现自己是躺着的,矮几被挪到了一旁。身上盖的不是被子,是他先前搭在身上的外衣。
梨苑内有点动静,他凝神听了听。
“殿下,这些够了吗?”
……再远两方来吧,动静小些,莫惊着他了。”
“少傅一日来进食了,还要起灶吗?”
“我料他也没什么胃口,备着凉糕就是了。”
等外面声音渐弱,任玉才从榻上起身。
室内只有物什朦胧的轮廓,任玉点了处烛火。角落攸地亮起,氤氲的光浅浅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像下过雨。
任玉指尖捻着衣襟,不住拢了拢外衣。
他当然能察觉,万春殿储的冰恐怕都运到这梨苑了。离床褐不远的桌上,静静搁着几方凉糕。
照宋昶的架势,梨花院落内估计也推了好些冰。
心宿高悬的日子,任玉竟能觉到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