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有人来过。

这是宋昶的第一想法,大魏是找不出见柳兰的,谁到过尚水?

他心底满是惊异,四下望去,却只见白花遍地。

宋昶只好低头拢上那捧花,想把它抱回寝殿去。

矮草发出窣窣的响声,像有人从上面走过。

“在找我吗?”

起风了。宋昶转过身去。

梨树下靠着一人,一袭白衣,双手环抱在胸前。

那身衣服很好看,领口和袖口都是银线封边,看上去是件素衣,实际上不少地方都绣着纹案。不知道用的是哪儿的丝线,纹底在日光下泛出浅淡的蓝光。胸口有抹紫色,像晕上去的,洇在纹路里。

梨花纷纷扬扬地落,怕砸疼他,轻飘飘地抚过他的发丝。花瓣打着旋儿落地,又依依不舍地卷进翻飞的裾摆里。

他们的视线在扬扬洒洒的梨花中交汇。

宋昶回过神,微微蹙眉:“你是何人?”

任玉松了手,缓步走到他面前,拱手道:“见过六皇子殿下,鄙姓任,单名一个玉字。”

“皇兄派来的?”宋昶听他的称呼便猜到一二,“我离开时没听过有哪位姓任的尚书丞相,你家是从哪儿一路做上来的?”

“并非朝廷中人。”任玉已收了礼,越过他坐到石凳上,“算是你皇兄的故交。”

宋昶未作回复,垂眸望向他,眼里带了审视的意味。

任玉倒是坦荡,支着脑袋迎上他的视线。

对峙了片刻,宋昶先败下阵来:“那便信你,皇兄谴你来所为何事?”

“庆贞帝驾崩,你皇兄继位。”任玉把玩着桌上的白花,“早两年不得暇,如今念起你,想把你接回去。怕你在这儿过得不好,巧得是认识个闲人,派来照看你。”

宗昶有些意外:“就为这事?”

任玉被他的反应追乐了,拣了朵花弹到他身上。“你是宋煊胞弟,当今太后亲子,这还能是小事不成,你这又是作何反应?”

他见宋昶被问住了,没多给他时间,起身掸了掸轻裾往里走。“别愣神了,给我挑间好屋子。”“你要住这儿?”

任玉已经走上游廊,他偏头睨了宋昶一眼:“我来大魏是没身份的,明天你就能领到魏帝的口谕了。今日提前来与你通个气,总的都是要搬进来的,先要个房间怎么了?”

“没说不让住。”宋永叹了口气,抬脚跟上。

于是就出现了难以琢磨的画面,任玉是客人,步履轻盈地走在前面;宋昶是主人,却一步步跟在他后面。

任玉对住处要求不低,拣来拣去没拣出满意的,略带责备的地瞥了宋昶一眼。

宋昶靠在廊柱上,无奈道:“得嘞,您说,要个什么样的?”

“清静。我不管朝向,可以冷,不能热。”任玉细数着要求,“院内花不能太艳,不要种得太密的。有竹子最好,不要积水之地……”

宋昶听着,暗自挑眉,心道真是个难伺候的主。

“你在听吗?”

“嗯。”宋昶应了声,“东边有个梨苑,收拾收拾能住人,去看看?”

他见任玉点头,终于从廊柱上起身,领着人往东面走。

梨苑本身不是修来住的,里面的屋子只能算作个歇脚处。好在任玉看上去耐心耗尽,总算拍板选定,将行李带了进来。

宋昶见事情得以了结,欲转身离开时袖间落下块红布。

“这是?”任玉弯腰拣起,发丝垂落身前。

宋昶才发现他用来束发的长绳和衣服是同一样子,也是白里透蓝,掺在青丝中。“过千花结用的,我提前回来了。”

“还要吗?”

“不要了。”

宋昶果真没要回红布,“旁边不远是我的住处,有事来找。”他出了梨苑。

再次见到任玉已经是这第二天了,宋昶领了魏帝口谕,任玉当的职竟是个“质子少傅”。

任玉是同公公一道来的,穿了魏国的官服。藏青色的官服衬得他肤色更亮人,头发绾进官帽里,整个人都愈发挺拔,当真有了官样。

宋昶接了旨,公公话带到便领着人走了,他起身看着任玉欲言又止。

“你看上去有话要问。”

“任师。”宋昶冲他行礼,这是从庆国带来的规矩。

任玉摆手,“还是称任玉便好,想说什么?”

皇家的规矩难改,宋昶同任玉隔着师生身份,即便是挂的闲职,他也干不出直呼名讳的事。

不过后一句很好作答。宋永:“我只是在想魏帝可能是疯了才会给一个质子找少傅。”

任玉还是很坦荡,抄着手站得笔直。“我好歹跟宋煊是故交,你真拿我当寻常人看啊?别说是区区一个少傅……”

话是没说完的,因为任玉看见宋昶身后的几人有一个算一个全给跪下了。

倒是被这吓一跳,宋昶看见面前的人身躯一震上住话头,莫名觉着好笑。

“这是作甚?”他听见任玉问。

宋昶不用看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一来就喊庆帝大名,让这些庆国来的作何反应?”

任玉跟他打得有来有回,“你当着质子说人家皇帝有病,也不见得多讲礼。”他示意意昶让人起来,安慰道:“没事,宋煊在我这儿没那些规距。”

刚起身的几人差点又没站住,好险还是稳住了。宋昶一一给他介绍,四个用人中最年长的姓王,稍年经的叫李荃,最小的是两姊妹。名取得好听,叫染霜和醉雪。

任玉一一认过:“有劳关照。”

*

“殿下,该用饭了。”李荃在书房门外提醒。

宋昶平日里无事可干,魏帝不怎着眼万春殿,书房里很多文本都是李洵帮忙找来的。他不参政,学那些高深莫测的东西也没用,只看些感兴趣的增长见识,也打发时间。

“叫过少傅了吗?”宋昶从门内走出。现下万春殿算多养了个人,

李荃:“染霜同醉雪一齐去了。”

梨苑一片雪白。任玉已褪下官服,又着他那素衣了。

他伏案,纸上已留下一串墨迹。现下见过宋昶,任玉便将这儿的一切告知宋煊。

堪堪写完,醉雪同染霜的聊笑声就传进他耳中。任玉将信送出去,挥手便把桌案恢复原状。

“少傅,到用饭时间了。”是染霜喊得他。

“走吧。”任玉开门,同她们出去。

出梨苑的路上,醉雪忽地瞥见什么,她也没那么守规矩,当即就问了:“少傅也过千花结吗?”“嗯?”任玉反应了一下,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你家殿下的。”

她还想继续问,被染霜拦下了,只好作罢。

万春殿的饭桌够大,打来的时候宋昶便是同其余四人一起吃饭的,任玉来了也没变动。

只是位置挪了挪,剩了宋昶边上的座。

其实害怕任玉难以融入,宋昶有意让其他人说些什么活跃气氛。

“少傅左手边几道大庆菜是殿下命我们特意准备的,怕您吃不惯这边。”

任玉注意到了,他点头:“多谢。”后又问:“你吃得惯么。”

“五年干饭都吃惯了吧,其实还行,这儿的菜也挺不错的。”宋昶示意他可以试试。

氛围还算可以,他们或问两句庆国现状,或问些任玉的见闻。任玉对这些后辈很有耐心,总是应着。

醉要:“殿下千花结在哪过的?”

宋昶不知道怎么突然问到这个,如实答道:“御花园啊,怎么了?”

任玉本都打算放筷子,忽得有些不好的预感于是抓紧了筷子。

他听见醉雪长长地“咦”了一声,“你专程回的梨苑赋红?”

果然,任玉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顿时开始懊悔。

桌上静了一阵,宋昶独自消化了一下。他瞥了眼身旁,只看见任玉不作声,低着头一粒一粒拣饭吃。

他头发系得松散,耳朵埋在青丝下,也就宋昶这个位置能看见。

原来白皮肤耳朵红时真得很明显。

宋昶暗自发笑,嘴上倒是给足了面子:“嗯,我提前回来了,当时没在御花园。”

任玉僵直的脊背忽地放松,他停下筷子:“我吃好了,先行一步。”

他前脚刚走,宋昶也放筷了,“吃得差不多就收了吧。”

宋昶饶有兴致地跟去了梨苑。

白茫茫一片梨花中,枝头一抹红色其实很显眼。

梨树下的人也很显眼。

宋昶看见任玉径直走到红布下,像是气急败坏要把它取下来。但他犹豫片刻还是收了手,任由其在风中翻动。

“怎么不摘了?”任玉猛回头看见宋昶叉看手靠在那边的梨树下,他还问:“不是看着闹心?”

虽说语气里听着是有揶揄,但任玉也不恼,慢悠悠行了个礼,才答:“本来也是帮你挂的,没什么好摘……”

“庆人不过千花结。”

宋昶其实是存了心添堵,怎料却看见任玉轻叹了口气,他站在树下,手上不知从哪儿也变了块儿红布出来。

“过不过的,总归是求个祝愿。”

“入乡随俗,我也挂上看看。”

“不过绮迎好像不管这个……”

“宋砚归,早日归家。”

任玉的声音不大不小,像春日化开的雪,和着梨花被风吹向宋昶。

花瓣掉在他怀中,宋昶忘了回应。

他见任玉双手高抬,红布扯着枝头,缚了个好看的结。

甫一松手,枝桠弹回它应在的高度,打出窣窣的声响。

梨花拂过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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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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