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宋嘉鱼和霍染在公司里上演了一出不动声色的戏。
表面上,她们确实"反目"了。
起因是第三周的高管例会上,宋嘉鱼当着所有人的面驳了霍染一份提案。那提案是关于嘉禾地产一个旧改项目的合作方更换,霍染推荐了一家叫"恒远"的供应商,宋嘉鱼指尖敲着桌面,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说了句"恒远的资质审查有瑕疵,建议霍总重新评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看霍染的反应。霍染慢慢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抬眸看向宋嘉鱼,目光冷得像淬了霜:"宋助,这是我的业务范畴,你刚来不到一个月,对集团业务还不熟悉,建议你把精力放在学习上,而非越级干预。"
宋嘉鱼笑了。那笑意凉薄又刺眼,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娇纵:"姐姐这是怕我抢你风头?爸爸说过让我们共同打理,我可没越什么级。恒远的背景资料我附在会议纪要后面了,各位可以自己看。"
她把一沓打印件推到桌面上,起身,踩着高跟鞋走出了会议室,门在她身后带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咔嗒"。
全场鸦雀无声。
霍染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地翻开了那份打印件。可坐在她旁边的秘书注意到,霍总翻纸页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纸边捏碎。
消息传得飞快。当天下午,整栋楼的茶水间里都在议论——新来的二小姐和大姐大在会议室里掐起来了,为了一个供应商的提案当着全体高管的面互撕,火气大得能点着地毯。
霍正坤当天晚上就知道了这件事。他坐在书房里听完周叔的汇报,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两只困兽关在同一个笼子里,互相撕咬,互相消耗。他只需要坐在高处看着,等着她们两败俱伤,然后轻轻松松地收走所有的棋子。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场"互撕"结束后的当晚,霍染的办公室里熄了灯,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中间摊着那份恒远的资料。
"恒远是霍正坤的暗线,"霍染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点着纸面上一个不起眼的注资方名字,"上一轮旧改项目的招标,恒远暗中抽走了百分之三的回扣回流到宸远国际的账上。我翻了三年的流水才挖出来这条线。"
宋嘉鱼靠在她旁边,膝盖碰着膝盖,语气里带着白天那场戏的余味:"所以我在会上闹那一场,所有人都会以为我在跟你争权夺利,到时候恒远的人为了拉拢我,会主动凑上来。"
霍染偏头看她,暗光里看不清表情,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奈:"你今天是故意的。那份资料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昨晚睡了我偷偷翻了你书房的备份文件。"宋嘉鱼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邀功的语气,"姐姐熬夜查的东西,总得有人替你在太阳底下亮出来。"
霍染抬手揉了一下眉心,那句"以后别偷翻我书房"在嘴边滚了一圈,最终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几乎称得上纵容的叹气。
她们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走着一条险路——明面上针锋相对,暗地里步步为营。霍正坤要她们反目,她们就"反目"给他看。每次开会时宋嘉鱼挑刺挑得越狠,霍染桌上那张资金流向图上的箭头就越清晰;每次宋嘉鱼在走廊里冷着脸和霍染擦肩而过之后,她们在霍染的办公室里交换的资料就又多了一页。
霍正坤自以为把两只困兽锁在了同一只笼子里让她们互咬。他没发现那两只困兽的牙尖对准的是笼子的锁扣。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霍正坤在花厅设了茶席,叫了宋嘉鱼和霍染一起来品新到的金骏眉。三个人围着一张紫檀木茶桌坐着,霍正坤亲手斟茶,动作儒雅从容,面上带着慈父般的笑意。
宋嘉鱼坐在他左手边,双手接过茶盏,低头闻了闻,弯起眼笑:"爸爸泡的茶就是不一样,好香。"
霍正坤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斟了一杯递给霍染。霍染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爸",端到唇边抿了一口,面上一贯的淡然。
茶过三巡,霍正坤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语气温和得像在闲聊:"我听说你们最近在公司里……有些摩擦?"
宋嘉鱼和霍染同时顿了一下。
片刻之后,宋嘉鱼先笑了。她把茶盏搁回桌面,指尖无意识地拨着杯沿,带着一点委屈的语调:"爸爸明鉴,是姐姐太独断专行了。我想帮忙,姐姐总嫌我碍事。您说过的让我也参与,可姐姐的提案从来不给我过目的机会。"
她说着,目光横过去看了霍染一眼,嘴角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怨怼。
霍染放下茶盏,抬眸,面无表情地回视她。几息沉默后,霍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长姐的冷淡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嘉鱼的提议我没有不采纳,但恒远那件事关乎整个项目的底层合规,她拿着一份网上下载的公开资料就来质疑我的专业判断。爸爸,不是我不让她参与,是她太着急了。"
"我着急?"宋嘉鱼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刺,"姐姐急什么?怕我把恒远那点见不得人的事翻出来?"
霍染的手指攥紧了茶盏。
霍正坤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了全程,嘴角浮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桌面。
"好了,都是一家人,和为贵。"他转向宋嘉鱼,语气温和却带着分量,"小鱼,你姐姐在集团待了这么多年,业务上比她熟练是自然的。你刚来,慢慢来,不要心急。小染,你作为姐姐也包容一些,给妹妹成长的时间。"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各自垂着眼。宋嘉鱼低头拨弄茶盏盖子,霍染看着窗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气氛恰到好处地僵了一瞬。
霍正坤看着这一幕,心里熨帖极了。他重新斟了两杯茶推过去,笑着说:"喝茶,喝茶。都是我的好女儿,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宋嘉鱼接过茶盏的时候,指尖和霍染的碰了一下。那接触极短,短到霍正坤低头斟茶的间隙里根本不可能察觉。
但霍染感觉到了——宋嘉鱼的指尖在她手背上飞快地划了一下,轻轻一点,像一只猫用尾巴尖扫了扫主人的手背。
霍染垂下眼帘,把涌到嘴角的东西咽了回去。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滚烫的金骏眉流过喉间,她却觉得那颗藏在胸腔里的、又酸又软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安然存放的地方。
茶席散后,霍正坤回楼上休息。宋嘉鱼和霍染一前一后走出花厅,穿过走廊的时候,前方没有人,宋嘉鱼的脚步慢了半拍,和霍染并了肩。
"我演得怎么样?"她偏过头压低声音问,眼里带着促狭的光。
霍染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表情纹丝不动,只有嘴唇几乎不曾动地挤出两个气音:"过了。你那个'姐姐急什么'的表情,太刻意。"
"那你教我啊。"
霍染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侧过脸看了宋嘉鱼一眼——走廊的光从侧面落下来,宋嘉鱼脸上还带着刚才演戏时的余韵,眼角微微挑着,可眼底的光是暖的。
霍染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之后,声音很轻地飘回来。
"晚上书房。我教你。"
宋嘉鱼在她身后弯起了嘴角。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落得更厉害了,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了庭院石板。秋天快过去了,冬天正在来的路上。可走廊里并肩而行的两个人,脚步比任何一个秋天都要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