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六晚上，霍染的书房里亮着两盏灯。
宋嘉鱼推门进去的时候，霍染已经坐在书桌后面了，面前摊着几页手写的笔记。她换了件宽松的白色家居服，头发随意披散下来，少了几分白天的冷厉，整个人看着柔和了许多。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宋嘉鱼一眼，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
"坐。"
宋嘉鱼关好门走过去坐下，双手托腮看着霍染："姐姐要教我什么？"
"教你后天那场董事会的应对。"霍染把一页纸推到她面前，上面画着几个名字的关系网络图，线条交错，"霍正坤不会让你只待在总裁办看热闹。后天是季度董事会，他一定会让你列席，当众给你安排一个具体的项目组，好让所有人看见他对你这个'二小姐'的重视。"
宋嘉鱼低头看着那张图，上面有几个名字被她用红笔圈出来了，旁边标注着"恒远关联方""宸远代持人""旧改项目受益人"。
"他会把哪个项目给我？"宋嘉鱼问。
霍染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腹部，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最有可能的是嘉禾地产名下那个旧改项目。明面上那块地的资质干净、利润可观，你接手了外人只会觉得霍正坤偏心你给你塞了个肥差。但实际上——"
"实际上那个项目是恒远洗钱的主要通道。"宋嘉鱼接上了她的话，手指点着图上一个节点，"我接了这个项目，就等于成了那条通道的明面负责人。到时候出了事，霍正坤可以把所有责任推到我头上，说是我管理不善。他不仅能借着这件事把我踢出霍氏，还能顺带坐实我'能力不足'的名声，到时候连爸爸也护不了我。"
霍染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称得上赞许的光。
"学得很快。"
"近墨者黑。"宋嘉鱼笑着回了一句，然后把那页纸推回去，歪着头看霍染，"所以你打算让我怎么接？"
霍染从抽屉里取出一只U盘，推到宋嘉鱼面前。
"这里面是恒远过去三年在这块地上的所有隐秘关联记录，包括他们通过子分包商回流资金的详细账目。后天董事会上，霍正坤把这个项目给你之后，你当众表态会全力推进，姿态放得越低越好、越没有威胁越好。然后私下你开始接触这块地上的几个关键分包商——"
"那些人里有人是霍正坤的暗桩。"宋嘉鱼打断她。
"对。"霍染没有否认，"但其中有一个人，负责现场施工管理的老赵，去年因为工伤赔付的事和霍正坤的人闹翻了。他现在手里握着恒远当时违规操作的一手证据，只是被压着不敢爆。你去找他，以'项目负责人新官上任了解现场情况'的名义，带一份我能兜底的承诺过去。"
宋嘉鱼听完，安静了几秒。她把那只U盘攥在掌心里，金属外壳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你查了多久？"她问。
霍染垂下眼，没看她："……从你回来的那天晚上开始。"
宋嘉鱼的手指在U盘表面慢慢收紧。她看着霍染垂下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唇线，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霍染身侧。
霍染仰头看她，有些不明所以。
宋嘉鱼弯下腰，把那只U盘放回霍染面前的桌上，然后伸手，轻轻握住了霍染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她的掌心温热，裹着霍染微凉的指尖，力道不轻不重，像是要把某种无声的承诺从手心渡过去。
"以后别一个人扛。"宋嘉鱼的声音很轻，"你查了一夜的东西，拿来给我，然后我替你把它亮出来。这不是你帮我——是一起。"
霍染的指尖在她掌心里动了动。
她没有抽回来。她只是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看着宋嘉鱼的手背覆在她手上的样子。窗外的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们手背上画出一道一道细长的银线。
"宋嘉鱼，"霍染的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我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不让你看见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
霍染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自己的手翻过来，反握住了宋嘉鱼的手指，力道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像溺水的人攥住了一块浮木。
宋嘉鱼没有再追问。
她蹲下来，把下巴搁在霍染的膝盖上，仰着脸看她。这个姿势让霍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看见她仰起来的脖颈线条和眼底亮晶晶的光。
"霍染，"她轻声说，"等把这些事都弄完，你欠我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你日记里写的那句话。"宋嘉鱼弯起嘴角，"我偷看了。你那个抽屉没锁紧。"
霍染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耳根腾地红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握着的宋嘉鱼的手也被甩开了。
"你——"
"她炸毛的样子，有点想摸。"宋嘉鱼把这句话完整地念了出来，一个字没漏，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所以姐姐。你什么时候写的？"
霍染的脸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她站起来转身背对着宋嘉鱼，手忙脚乱地去拉书桌抽屉，想确认那本日记到底什么时候被翻出来的。
宋嘉鱼在她背后笑出了声。
"别找了，我看完就放回去了。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你十年前就那么想了？"
霍染的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半天没有回应。窗外的风把百叶窗吹得轻轻响了几声，月光从缝隙里游移着，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
过了很久，她才挤出一个字，轻得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嗯。"
宋嘉鱼站起来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了霍染的腰。她的额头抵在霍染后颈上，呼吸温热地拂过那片泛红的皮肤。
"傻子。"
她也学霍染的语气说了这两个字，可尾音是上扬的、带着笑的、和那天晚上霍染喊她"傻子"时一模一样。
霍染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的手覆上了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指尖扣进宋嘉鱼的指缝里，十指交握，严丝合缝。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写了大半的、还没画完的圆。
"等事情结束，"霍染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稳，只是还有些哑，"我把日记从头到尾给你念一遍。"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窗外起了风，把最后几片梧桐叶子卷着吹向天空。深秋的夜晚凉意浸人，可书房里两只交握的手，掌心都是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