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早餐之后的第三天,霍正坤难得出现在餐厅里。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袍,在餐桌主位落座,面前摆着周叔备好的燕窝粥和几碟小菜。宋嘉鱼和霍染分坐两侧,中间隔着一整张长桌。
霍正坤舀了一勺燕窝送进嘴里,然后抬起眼,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轮了一圈。
“小染最近辛苦了。”他开口,语气带着惯常的温和,“上个月报表我看了,嘉禾那几个项目推进得不错。不过你一个人扛着整条业务线,该累了吧?”
霍染放下筷子,微微欠身:“分内的事,不累。”
宋嘉鱼低头喝粥,睫毛垂着。她安静地喝了两口,然后把勺子放下,抬起脸时眉眼已经换上了一副乖巧又主动的神色。
“爸爸,”她的声音软了几分,“以后我也可以帮姐姐处理公司事务,这样姐姐也就不用这么累了吧?”
话落地的瞬间,霍染猛地抬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几乎来不及藏——震惊、焦灼、还有一丝几乎称得上恐惧的紧绷。她盯着宋嘉鱼,手指攥紧了筷子,骨节泛白。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个傻瓜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知不知道霍正坤等的就是这句话?只要她踏进霍氏的大门,就会成为那盘棋局上最明晃晃的靶子。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等着看霍家内斗的人、巴不得有人跳出来和霍染分权好从中渔利的股东——宋嘉鱼通通不知道。
她只是在往火坑里跳,还跳得兴高采烈。
霍染压下翻涌的心绪,开口时声音还算稳,只是比平时急了两分:“爸爸,嘉鱼才回来没多久,对霍氏的架构和业务都不熟悉。就算要进公司,也得先让她适应一段时间。”
她说得合情合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句话底下都藏着一把拦腰截断的刀。
霍正坤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然后他笑了。
“小染,你这话就不对了。”他端起燕窝粥又喝了一口,“嘉鱼既然回来了,就是霍家的女儿。早点接触公司事务,以后也能帮你分担。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我看着也心疼。”
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宋嘉鱼脸上,慈和得像在看一件趁手的工具。
“我觉得嘉鱼的想法是对的。公司的事务就交给你和嘉鱼一起打理,小染你作为姐姐,多照顾妹妹。”
霍染的手指在桌面底下攥成了拳。指甲嵌进掌心的软肉里,钝痛一阵一阵漫上来。她的脸色没有变,唇线抿得笔直,沉默了两秒之后,从齿间挤出五个字。
“知道了,爸爸。”
宋嘉鱼在旁边弯起眉眼,笑着朝霍染微微欠了欠身:“那以后就请姐姐多多指教了。”
霍染看着她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心里翻涌的东西又酸又涩。
霍正坤满意地起身离开了。
宋嘉鱼脸上的笑意维持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她站起来,准备转身回房——
手腕忽然被攥住了。
力道不轻,带着些微的颤抖。霍染一言不发地拉着她穿过走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把她拽进去,反手“咔嗒”一声锁上了。
宋嘉鱼还没来得及站稳,霍染已经转过身来,把她堵在门板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急迫。霍染眼眶微微泛红,一只手还攥着宋嘉鱼的手腕没放开,力道重得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白印。
“你以为进公司是过家家吗?你以为霍氏是你玩的那种角色扮演游戏?坐在办公椅上签几个字就叫上班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可尾音还是颤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往里面跳——那里面有多少人等着吃你的肉喝你的血?霍正坤让你进去,是要拿你当靶子替霍氏挡子弹!外面那些等着分肉的,里面那些等着看霍家内斗的,你以为你的身份能保护你?你的身份只会让人更想撕了你!”
她终于松开了宋嘉鱼的手腕。那只手垂下去,攥在身侧,指节还在微微发抖。霍染偏开头,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你能不能长点心。”
最后这半句话放轻了,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宋嘉鱼靠在门板上,一动不动。她的手腕上还留着霍染攥出来的红痕。她看着霍染垂着头的样子,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眉心的竖纹和眼下的青黑,看着那双攥紧了又松开的手。
她忽然轻声开口。
“霍染。”
霍染没有抬头。
“你怕我被霍正坤利用,对吗?”
霍染的肩膀绷紧了。
“你怕我踏进霍氏就被人盯上,怕我挡在明处替人挨冷箭,怕我什么都不懂就被人当棋子吃干抹净——”宋嘉鱼停顿了一下,“所以你才那么着急,对不对?”
霍染攥着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宋嘉鱼从门板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霍染下意识要后退,后背抵住了梳妆台,退无可退。宋嘉鱼垂眸看着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每一丝被强行压制的情绪。
“你急成这样,”宋嘉鱼把声音放得更轻了,“是因为你怕我出事。不是因为怕我抢你的位置,不是因为怕霍正坤偏心我——”
“你怕的是我受伤。”
霍染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轰然碎裂了。那些堆了三天的、冷硬的外壳和刻意的疏离,被这一句话砸得四分五裂。
霍染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否认。想说“你想多了”,想说“我只是怕你拖我后腿”,想用那些冷硬的、刻薄的刀刃把宋嘉鱼再一次推开——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宋嘉鱼没有笑。
宋嘉鱼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狡黠。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光,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
“可我需要进去。”
宋嘉鱼一字一字地说。
“你查的那些东西,最核心的几层壳公司,需要霍氏内部权限才能穿透。你替我查了那么多,可你查不到的部分——”她伸手,轻轻握住了霍染攥紧的拳,指腹覆上那块泛白的骨节,“我替你查。”
霍染的拳头在她掌心里慢慢松开了。她的指尖冰凉,被宋嘉鱼的手心暖着,那温度一点点渗进来。
“宋嘉鱼……”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能不能别这么自以为是。”
“不能。”宋嘉鱼弯了弯嘴角,眼底的笑意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疼,“你以前替我挡了那么多,这回换我。”
霍染终于抬起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是压了十年的、沉甸甸的、不敢说出口的东西。她看着宋嘉鱼,喉结上下滚了无数遍,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蠢。”
宋嘉鱼笑了一声。手心里那几根冰凉的手指忽然动了,反过来,轻轻地、犹疑地,扣住了她的指尖。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半步的距离,手指扣在一起。窗外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背上,把那些泛白的指节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宋嘉鱼垂下眼看着那两只手,心想,妈妈爱谁不爱谁这件事,她暂时还是不想原谅。可霍染这个人,她好像无论如何都恨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