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年，一入夏就闷得厉害。
霍衍要走的消息是傍晚带过来的。
他站在院子里，身后是那棵半死不活的枣树。二十四岁的人了，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肩背挺得笔直，已经有了大人的轮廓。
“姐，嘉鱼姐，”他说，“我明早就走。”
霍染看了他一会儿。
这孩子刚来的时候才到她肩膀，十四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说话都不敢看人眼睛。一转眼，比她高出一个头了。
“东西都收拾了？”她问。
“收拾了。”
“钱呢，够不够？”
“够。”霍衍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姐你给的那些，够用很久了。”
霍染没再往下问。
院子里静了一小会儿。蝉在什么地方叫着，一阵一阵的。
“霍衍，”她开口，声音很平，“到了那边好好念书。有事就写信。”
霍衍点头。
宋嘉鱼推开屋门出来，怀里抱着个布包袱，鼓鼓囊囊的。
“拿着，”她把包袱往霍衍手里一塞，“路上吃。”
霍衍低头解开包袱角，里面是满满一包点心，桃酥、枣泥糕、芝麻糖，全是他平日里爱吃的。码得整整齐齐，像是提前包了很久。
他盯着那包点心，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哭什么，”宋嘉鱼看着他，“又不是不回来了。”
霍衍伸手揉了揉眼睛，别过头去。
“没哭，”他说，嗓子发紧，“就是——”
后面的话卡住了。
宋嘉鱼上前半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傻不傻，”她说，“放假就回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霍衍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两张脸，四只眼睛，都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有笑，也有一点藏得不太好的不舍。
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霍染吓了一跳。
“霍衍！你干什么？”
“姐，”他跪在地上，脑袋低着，声音全变了，“嘉鱼姐。这些年……要不是你们，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在哪儿。”
他说着就要磕头。
霍染两步跨过去，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站起来。”她说，语气硬邦邦的，“你是我弟弟，我对你好，天经地义。别跟我来这一套。”
霍衍站起来，眼眶红了一圈，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姐，”他说，“往后我要是有了出息，一定——”
霍染打断他。
“行了行了，”她说，“我们等着就是了。”
霍衍看着她们，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
那天下午他在院子里待了很久。也没干什么，就是坐着，给那棵枣树浇了一桶水，又把院子里几块松动的砖重新踩实了。这些事以前都是他干的，熟得很。
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走到巷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霍染和宋嘉鱼还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只是冲他摆了摆手。
霍衍转过身，走了。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
宋嘉鱼站在门槛上，望着那个方向，好半天没动弹。
“姐，”她轻轻说了句，“霍衍长大了。”
霍染“嗯”了一声。
“他以后会有出息的。”
霍染转过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宋嘉鱼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了句：“他像你。——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霍染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得很浅，伸手把宋嘉鱼揽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小鱼。”
“嗯？”
“谢谢你。”
宋嘉鱼靠在她肩上，闷闷地问：“谢什么？”
霍染没答。她就那么抱着她，看着西边最后一抹霞光从天际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