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老样子,做了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也不为所动,看起来……不像个活人。
付以生放轻脚步靠了过去,他没有看那把刀,反而把目光落在时妄脸上,着了魔似的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是柔软的,温热的,带着剧痛之下自然的抽搐。
原来他还是活着的嘛!原来他还是会痛的啊!付以生恍然大悟。
紧随其后的就是愤怒。那从未有过的,异常强烈的冰冷愤怒瞬间就烧掉了付以生的理智,他一把拉过时妄空着的手,径直走进屋里。
药箱就放在架子正中最显眼的地方,付以生打开一看,空空荡荡的箱子里只放了几个瓷瓶,两卷纱布和几贴膏药,约摸是太久没用,纱布已经放到发黄。
那种冰冷的愤怒越发汹涌,冲得付以生的太阳穴跳着发疼,他不得不按住穴位,做了个深呼吸。
时妄见他翻了药箱,似乎以为他也受了什么伤,从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拿出一个小玉瓶放在了付以生眼前。“灵药。治伤。”然后手上掐诀,后颈汩汩流淌的鲜血瞬间就止住了。
付以生的呼吸都顿住了。这不像是治疗,反而更像某种简单粗暴的缝合,对象不应该是活人,而应该是无知无觉的死物才对。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甚至依旧外翻着,可以看见猩红的内里。“你……”他听见自己的嗓音哑的走了形,连忙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往下说“你不疼吗?”
“疼?是什么?”时妄的声调微不可察的扬了扬,生疏的表示自己的疑惑“为什么会疼?”疑惑明显了一点儿,还是有进步的。
面对这样的问题,付以生失去了力气。一个甚至不明白什么是“疼”的人,真的还是个“人”吗?在这个瞬间他突然就明白了先前时妄身上为什么随时都在散发一种非人感,他也确实没有把自己当做“人”来看待。
那种愤怒再一次涌了起来。他忍不住想问时妄,你怎么会这样无视自己的痛苦?时家都对你做了什么?我又能为你做什么?我要怎样……才能让你重新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思绪涌起又消弭,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一个念头。“对不起。我来迟了。”
付以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哑中含着那样深沉的痛苦和歉疚。莫名的痛苦让心口都在打颤,这句话,似乎真的来迟了很久,直到此刻才落入正确的人的耳朵里。
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似乎……不是第一次“来迟”,而他们,也不是第一次错过。
应该只是错觉吧。
时妄无法理解复杂幽微的情感,但是本能告诉他:不要说话,不要动。他们就这么沉默的站着,直到被灵力浸润多年的皮肉逐渐愈合,只在那石膏一般的后颈上留下一道粉色痕迹,很快,就连这点浅淡的痕迹也消失了。
伤口没有留下痕迹,血迹却不会凭空消失,如果说刚刚时妄看起来像是破烂的人偶,那么现在他就是虐杀了猎物的凶神。
付以生无奈的拉他进了浴房,这次浴池中那股清苦气息稍淡了些许,加入了极浅的铁腥气,那是时妄的血。
时妄一进浴池就直挺挺的躺进了水里,倒把付以生吓了一跳,急忙攥着他的手腕把人拽起来半截,倒不是不想全拽起来,只是这个人实在有点沉,活似铁铸的实心人像,下去了就要沉底。
仔细一看,倒叫付以生哭笑不得。先前担心太过,他倒是忘了,时妄是修仙的人,完全可以闭气,想必几个时辰淹不死他。他一松手,这人就又滑进去了,再没有旁的动静。
慢慢往身上撩着水,付以生的目光无意识落在池边,上次他洗澡的时候,时妄就认认真真的蹲在那个位置看着他……
手上一顿,他突然明白了。时妄是在看他怎样洗澡,因为他不知道洗澡是要动手的,对他来说,“洗澡”只需要把自己全部泡进水里就行了,就像洗碗洗衣服要把东西浸在水里一样。
某种强烈的荒诞感袭击了他,他就这么站在水里,轻轻笑了起来,满含愤怒与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