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祭继续。
昭成帝一改往日低调威严的作风,一意孤行的拒绝了太医,只在肩头绑了几块白布条,行走之间,丝丝缕缕的血气溢出。
甚至还有些许鲜血顺着臂膀流出,沁红了绣金团龙,金龙染血,双瞳异红,随着昭成帝的动作,在祭台上铺展开来,凑成了几分诡异的神圣。
随着帝后最后的一次叩头,咚的一声,悠长的钟声响起,象征着秋祭的结束。
昭成帝站稳微晃的身姿,仍不肯离去。仅仅是宣御医院院正,再次包扎伤口,仍不肯更换布条。随后又不遵医嘱,径直坐回高台。
昭成帝脸无血色,连笑声都带着几分渗人。
昭成帝:“今日秋祭,实乃我昭朝的大好日子。虽有波折,但有惊无险,应当论功行赏。”
他将目光撇向将自己隐在阴影处的裴琳,便有许多披甲戴戈的侍从,自角落处走来,整装待发,看不出一点,刚刚经历恶战的样子。
事实上,这些人确实没有经历恶战。准确的说,刚才一切危难发生时,这些人就躲在暗处,陛下没有发号施令,他们也没有出来。
而今他们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二十对一的状态,抓住了裴琳。
裴琳……对付我,需要这样吗?我根本不会跑的呀。
噗通,裴琳像拎小鸡一样被拎起来,又像丢花生一样,被丢在昭成帝面前。
但裴琳不愧是京都贵女中的佼佼者,在这种时候,她也尽可能的调整了身形,跪的宛若春芽抽条,尽显可怜姿态。
可惜,昭成帝并不怜香惜玉,只是用一双深渊般的眼睛,无孔不入地打量裴琳。
终于,昭成帝开口了,“贵妃说你是她宫里的人,你都负责些什么?怎么朕没什么印象?”
裴琳强压心中恐惧,道“奴婢近日才入宫,在贵妃宫中,负责研制妆面。”
贵妃不爱美,但爱研制胭脂水粉,皇帝宠爱贵妃,名贵材料从不曾缺少。应尽欢也经常天涯海角的,搜集秘方和匠人,送入宫中。是以,贵妃宫中,人数最多的,就是研制妆面的宫女。
昭成帝:“怪不得,贵妃今日妆容与往日不同,你来说说是个什么缘由?”
即便是近日进宫,也不一定能马上获得贵妃的信赖,为贵妃设计妆容。皇帝当然知道,他就是故意要问。
毕竟,昭成帝不认识什么贵妃身边的宫女,但认识久未出门的林家外孙女--裴琳。
裴琳依旧以头伏地,做足了卑微姿态。
裴琳:“多年来,我大昭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陛下治国有方,百姓安泰,今日又逢秋祭,贵妃娘娘铭感五内,命我等以四时八节为本,以清新素雅为主,研制妆面,敬谢上苍。”
昭成帝发出了一声哼笑,听不清喜怒。他转头看向贵妃簪有四时时令花朵的发髻,又回转身体。
昭成帝:“你发现毒物及时,对待主上忠心,怎能不赏呢?翰林院修撰李文何在?”
人堆里,一个中等个头的人,一路肘击,一路道歉的钻出来,极速整理衣冠,跪地高呼,“臣翰林院修撰李文拜见陛下,陛下洪福齐天,万岁万万岁。”
昭成帝不予理睬,只道,“记。”
李文瞬间从袖子中掏出备好的纸笔,用以打好初稿,将来誊抄在圣旨上。
昭成帝:“今有德贵妃处宫女琳儿,聪敏机变,救驾有功,特赐予户部员外郎谷怀溪为妻,择日完婚。”
谷怀溪名字出现的一瞬间,李文一直握着的强劲有力的笔,抖了一下,一滴墨在草纸上晕染开来。
裴琳反应最快,她道,“今日之事皆因陛下乃是天子,有上苍庇护,奴婢不敢居功,惟愿侍奉在贵妃身侧,以报陛下福泽百姓之恩,况且奴婢蒲柳之姿,配不上谷大人。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昭成帝:“蒲柳之姿吗?可朕怎么瞧着,你与林家那位裴贵女,相貌甚似啊,尽欢,正好你在,你来瞧一瞧,这小宫女是不是神似你那位死对头。”
闻言,裴琳把头伏的更低,冷汗直冒,却不敢表现出分毫。同时,应尽欢也信步走下高台。
应尽欢蹲下身,荷叶状的裙摆遮住了裴琳的影子。她玉指轻翘,挑起了裴琳的脸。左看看,右看看,露出疑惑的神情。
在众人的屏息凝视中,应尽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笑声越来越大,在笑声中夹杂着几个不成句的音符,连起来大概是“哈哈,她好像一只小花猫啊。”
此时裴琳的脸,才真真正正的裸露在所有人面前。在经历毒蝴蝶和白虎的两次袭击后,她的脸上有了几道擦痕。再加上她长期跪伏在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几处深深的草绿色汁液,十足像一只花了脸的猫。
应尽欢还在哈哈大笑,可没人陪她笑,贵妃借机将人拉回来。就在此时,谷怀溪端方地跪在陛下面前。
他不卑不亢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昭成帝:“你不愿接旨,可是有了心上人?”
谷怀溪不发一言。
昭成帝:“皇后以为如何呢?”
皇后:“即便是天定良缘,也难免有挫折。倒不如顺其自然,结毁由心。”
昭成帝:“好一个结毁由心,谷爱卿,你的心在哪儿呢?”
谷怀溪抬起头,古井无波的眸子,闪着坚定不移的光。
他道:“臣已立誓,终生不娶,一生为陛下和皇后娘娘祈福。”
皇后猛的起身,又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坐下,眼含泪花,刚要张口,昭成帝就接过了话头。
昭成帝:“谷家百年氏族,嫡系到你这脉,就剩下爱卿一人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谷怀溪:“家国天下,先有大国,后有小家。陛下与皇后娘娘便是大昭的日月。日月常在,则天下安。谷家的一点兴衰,微不足道。”
昭成帝:“李文,重新拟诏。今有德贵妃处宫女琳儿,聪敏机变,救驾有功,赏银千两,擢拔为雁城女史,主管礼仪教化,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众人松了一口气,但裴琳只松了半口气。直到此刻,她已经十分清晰的知道,皇帝必然知晓自己的身份。
所谓的雁城女史,只不过是个小甜头,真正的目的是让裴琳前往北地,继续寻找--肉生莲。
赵觉和云间也察觉到了,只是还未等他们做出反应,昭成帝便下了第二道旨意 。
昭成帝:“再记,郡王赵觉,屡立战功,忠心可鉴,封一等辅国公,执掌北地督护营。”
赵觉暗暗松了松拳头。
昭成帝:“状元云间,风骨清正,一心为民,改任北地督护营军师。”
云间不明所以。
昭成帝:“今日秋祭,又恰逢皇后有孕,当双喜临门。朕亦有意,促成佳偶。特赐婚赵觉、云间,择日完婚,不得有误。”
要说赵觉和云间在一起,谁最反对?当然是昭成帝。当初说要除掉云间的是他,现在赐婚的还是他。
昭成帝:“怎么,你们也抗旨?”
赵觉抓紧跪下,“臣赵觉,领旨谢恩。”
难为他,在这短短的秋祭猎场上,经历多次阴谋算计后,还能在此时笑的如此灿烂。
并且能抽时间,毫不遮掩的,向云间抛了个媚眼儿。
云间俯首,“臣云间,领旨谢恩。”
昭成帝伸出渗血的胳膊,拿出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扒拉出来的宝弓。定睛一看,正是赵觉射杀白虎所用之弓。
昭成帝:“愿你们如此弓此弦,永远如初,不离不弃。”
帝王的算计是真,祝福也是真。
赵觉双手接过弓箭,雕花宝石亮的刺眼,这弓更重了。
昭成帝环视一周,一股不祥地预感,涌上李文的心头。
果然,昭成帝又道,“太祖血脉范阳郡王赵空,秉性纯良,资质上佳,与北帝督护营女军医彩云招,两情相悦,特赐婚二人,择日完婚,不得有误。”
皇后:“陛下,两个孩子现在都不在这儿,是不是再等等。”
前日,彩云招突然找到赵觉和云间,说是之前的一位病人旧疾复发,她要前去救人,救人之后会直接前往北地,让他们二人在北地督护营与她会合。
至于范阳郡王,他在一次入宫面圣后,便在漏液,乘坐马车悄悄出了京都,去向不明。
是以,二人连个拒婚的机会都没有。
昭成帝:“不必了,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朕是天子,即为天下人之父,可以为两个孩子做主。”
皇后:“如此说来,臣妾也是天下人之母,臣妾自然要为两个孩子着想。”
说完皇后突然捂了捂肚子,面色紧绷冷汗如注般流下。
昭成帝终于紧张了。
而对于那道赐婚圣旨,谁都没有再说什么。
按照大昭律例,皇帝发布政令,多由翰林院修撰草拟诏书,经翰林院修正审阅无误后,再由另一名修撰,誊抄于圣旨之上,加盖翰林院院正官印,再返回皇帝处,加盖玉玺,方可告知于天下,此时圣旨才算真正的颁布。
只有在少数极特殊的情况下,如造反逼宫,性命垂危,口不能言时,则由皇帝身边的大监代为起草诏令,以玉玺印鉴为信,再辅以人证物证。
但若真到了那一步,事发仓促,恐怕不能完善,所以大昭另加了一条律例,若有人传出皇帝血诏,又无玉玺印鉴,人证物证,则,传召人必须一死,以示圣旨之真。
圣旨一张,薄薄一层,不知压着多少无辜性命。李文冷汗直流,眼冒金星,笔下似有千斤重。
偏就有不怕死的。
应尽欢:“陛下,都到这个份上了,不顺道给我赐个婚吗?”
本文架空,有私设,官职,品级,职能等可能与真实历史有出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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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