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皇后生产前,裴琳都会确保这个孩子安全,这是她在皇帝面前的价值,还能卖赵觉一个顺水人情。
但,事与愿违。
“我不去。”裴琳说道。
云间:“姑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裴琳:“知道是难言之隐,你觉得我还会说吗?”
赵觉皱眉:“裴琳。”
云间轻轻拍了拍赵觉的手,随后淡笑摇头,道“裴姑娘,是我冒犯了。”
裴琳挑动剑眉,薄唇轻启,道“然后呢?你就这样算了?”
云间:“姑娘并不情愿,强求也是苦果。”
裴琳:“我讨厌你。”
赵觉真的生气了,道,“裴琳,够了。”
裴琳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道“怎么?你心疼了?那又怎么样,关我什么事?”
云间:“应该的。”见裴琳疑惑不解,云间又补充到,“你讨厌我也很正常。”
“哼。”裴琳道,“因为我是林家的外孙女,你太小瞧我了,我知道林家做了什么,这是罪有应得。”
她又看向云间,带着不夹杂任何情感的审视,“我就是讨厌你,讨厌你这幅样子。”
不像人,像个高高挂在天边的神像。以前的裴琳,或许会相信真善美,但现在的裴琳不信。
云间:“不是,与林家无关,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讨厌我,任何人也都可以喜欢我,这是所有人的权利。”
赵觉:“我喜欢你。”
裴琳:“谁问你了?”
裴琳自小被金尊玉贵的养大,吃的是珍馐美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学的是琴棋书画,而且学得都很好,只是略逊色于应尽欢。
所以,她自小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会嫁一个好夫君。
什么是好夫君呢?自然是家世好,样貌好,前程好,性格好,要配得上自己的,在整个大昭选萝卜一样扒拉扒拉,挑出来一个赵觉。
裴琳信心满满的去,哭哭啼啼的回来,不久,传出来赵觉喜欢男人,裴琳差点撅倒在地,不知道是希望落空多一些,还是不服输多一些。
那时的她还是,遇到什么都可以扑倒母亲怀里哭一场,然后愤怒的吃两碗甜酥酪的大小姐。
后来,她是人人喊打的阶下囚。
现在,她是各方争夺的棋子。
也才几年啊。
时也,命也。
裴琳:“不是我不想去,是我去不了。生子丸根本不是我做的。”
她第一次知道生子丸这个鬼东西,是在外祖家。那一年她七岁,外祖父说她在医之一道很有天赋,自己已经没什么能教她的了。
于是,外祖父拿出了一本医书,说是林氏秘术,什么秘术,满篇都写着两个字--吃人。
她不觉得生子丸是什么福音,她只觉得随意的操控母亲的身体,用母亲的虚弱甚至死亡,去换一个新生命,这是杀人。
也是从那时起,小小的裴琳明白,医可治人,也可杀人,也是从那时起,她的行医天赋,瞬间,消失了。
也许不是消失了,是从外祖父递来的那本医书中,她已隐约窥见了今日的结局。
裴琳豁然开朗:“你们没去找彩云招?是她最近和那个乡巴佬郡王走的太近,还是……她原本就有问题。”
看着二人的脸色,裴琳故意恶意满满的说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女人的心最难测啊。”
赵觉:“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在与林家做成交易后,赵觉本来是打算,让十四把裴琳送到江南,为她添置一些家产,让她安然度日。
可是,裴琳却让十四传话,她能找到肉生莲,她只有一个条件,她要换个身份,去北地,重新活一次。
裴琳:“外祖父不是好人,整个林家都不是好人,可他们都是很好的家人。我知道你们没错,可我依旧恨你们。”
裴琳以为,他们会反驳自己,会痛斥自己是白眼狼,可是什么都没有,真是……可怕的沉默。
裴琳:“我还可以帮你们一次,虽然我不会去皇后身边,但我可以去号一次脉,确认她们母子的状态。”
说完她双手抱臂,又变成了那个骄傲的裴大小姐,挑眉道,“如果你们还敢信我的话。”
赵觉行了一礼:“明日秋祭,劳烦姑娘了。”
裴琳冷哼后点了点头。
旌旗猎猎,秋风习习,许久不见的帝后稳坐高台,两人皆是神情肃穆。
今日的秋祭与往常不同,按照惯例,皇帝要亲手奉上三牲,皇后亲手奉上五谷,敬告天地,鸣谢神灵,以乞求来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但是今年,陛下将秋祭的地点定在了猎场,由皇室子弟下场狩猎,将猎物做为今年的贡品。
昭成帝端坐高台,他的身形更加消瘦,整个人却十分精神。
众臣山呼万岁,昭成帝号令众臣起身,朝臣按规制分立两侧,准备聆听皇帝教诲。
昭成帝声如洪钟:“皇后怀孕了,这个孩子会是未来的皇帝。”
一句话终了,猎场宛若平地惊雷,如果再早十年,不,五年,江山后继有人,一定是一件喜事。
但现在,朝臣,世家,差不多都站了队,皇帝都半截子入土了,竟然有后了,怀孕的还是皇后,和皇上有杀父杀兄之仇的皇后,这可真是……
还未等大家作何反应,昭成帝便信步下台,径直向赵觉走来,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昭成帝踏出龙帐的阴影,众人看清了,他拿着一张弓,一张体型硕大,做工华丽的弓。
繁复的花纹从昭成帝枯瘦的手上,转到另一张苍劲有力的手上,蛟龙吐着蛇蓄势待发。
昭成帝轻拍赵觉地肩膀,道,“好小子,都长得比我高了,今日多猎些野物,别可惜了这大块头。”
昭成帝笑得自然,恍惚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秋风渐暖,花香四溢,蝴蝶翻飞,倒真像个好兆头。
“蝴蝶有毒。”一声急切的呼叫响起。
赵觉冲着声音的方向,望了一眼,毫不犹疑的弯弓射箭,箭矢擦着昭成帝的鬓角,刮下了一缕头发,带着千钧之力,稳稳的把蝴蝶穿透在了皇后的脚边。
蝴蝶翅膀煽动两下,发出滋滋的响声,黑血自蝶翼流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护驾。”“护驾。”一时间,猎场乱了,叫声,喊杀声,兵器擦过轻盈蝶翼的声音,络绎不绝。
终于,声音停止了满地都是蝴蝶的尸体,五彩缤纷的脆弱生命,和黑得让人眼晕的毒血,竟在这一刻,相得益彰。
云间和赵觉奔向彼此,在看到对方安然无恙时,齐齐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松的太早了。
虎啸声响起,地动山摇,利爪撕碎了碍事的营帐,老虎张着大嘴,直奔皇后而来。
赵觉和云间,紧紧抓住对方,皇帝突然转身像营帐跑去,对身后的劝告声充耳不闻。
裴琳带着皇后,从营帐的缝隙向外钻。
利箭破空,白虎的行动被阻拦,是赵觉。又是一声,袖箭射中了白虎的后腿,是云间。
白虎被激怒,调转方向,向云间追去。
赵觉目眦欲裂:“拙玉。”
随后,赵觉毫不犹豫地连发几箭,都命中了白虎的要害,可鲜血直流的白虎,遭受了赵觉和云间的连番射击,依旧带血狂奔。
赵觉顾不得许多,箭篓空了,白虎向云间逼近了。
眼看白虎越逼越近,赵觉蓄力奔跑,蹬上一棵老树,使劲一跃,跃到了白虎身上。
此时的赵觉已经没有了任何武器。他赤手空拳,猛砸白虎后颈,白虎吃痛却丝毫不减奔势。
赵觉奋力向前一扑,举起重弓插向了白虎的双眼。插下了白虎嘶吼一声,竭尽全力向上跳跃,试图把赵觉甩下来。
赵觉抱紧白虎脖颈,以一种不要命的姿势,将自己的头和重弓都送到了老虎眼前。
他巧妙的将弓箭一转,将雕刻的宝石戳向白虎的另一只眼睛。坚韧的弓弦套在了白虎的脖颈上,滋啦,弓弦入肉,白虎的脖颈,鲜血直流。赵觉的双手血肉模糊。
与此同时,逃脱了追捕的云间,轻巧地跃上了树冠。非但没有逃走,反而是使劲的跳了下来,落地的一瞬间,云间突然锁骨,借助落地的强大力量,嗖的一下,钻到了老虎的腹下。
云间又以极快的速度,拔掉了头上的发簪。狠厉地插进了老虎腹部,尤嫌不够,他又奋力的旋转了几下簪子。
终于在赵觉和云间的合力之下,白虎有倾倒的趋势。
赵觉高喊:“拙玉。”
云间再次缩骨,滑出了白虎的范围。
轰隆一声,庞大的身躯倒下了。赵觉也松开了,血肉模糊的手。躺在白虎的尸体旁,大口的喘着粗气。
又是一声高喊,“陛下受伤了。”
惊慌失措的众人又马不停蹄的爬起来,奔向昭成帝,昭成帝的肩膀泛着血,原来在刚才,他奔向皇后的过程中,被白虎划了一下,正正好好划向了肩膀。
见众人皆向自己奔来,昭成帝躺在地上摆了摆手,镇定自若道,“秋祭继续。”
一时间,又是一顿混乱的声音响起,这个劝皇上珍惜龙体,那个劝皇上先平复混乱。这一片嘈杂声中,皇后只是攥紧了身边的裴琳,一言不发。
昭成帝:“这个宫女是谁?怎么没见过?”
莫贵妃道,“是臣妾身边新来的宫女。”
自从皇后怀孕,皇帝久未涉足贵妃宫中,于是,在这一天,莫贵妃宫里,多了一个莫须有的裴琳 。
昭成帝:“方才就是她发现蝴蝶有毒的吧。”
昭成帝锐利的眼眸盯着裴琳,秋风钻进裴琳的骨子里,比风更冷的是昭成帝的眼神。
昭成帝突然大笑,“今日遭逢两难,俱都逢凶化吉,此乃天佑我大昭。我等不能辜负上苍美意,去把白虎拿来,承献上苍。”
一时间,众人皆是畏畏缩缩。
昭成帝大喝一声,“朕说秋祭继续,你们听不到吗?”
旌旗猎猎,秋风习□□后稳坐高台,两人皆是神情肃穆。
秋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