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放学铃声落下,校门口瞬间被人流填满。白秋雯牵着男朋友彭野的手,两人有说有笑地向西走去,柔歌则背着书包,转身往东边的方向前行。夜幕如浓稠的墨砚,将天空晕染得一片深沉,街道两旁的灯火次第亮起,霓虹闪烁间,行人往来穿梭,整座城市依旧浸在喧嚣里。柔歌放慢脚步,沿着街巷缓缓穿行,身旁的繁华景象仿佛都与她隔了一层薄雾。
身为高三学子,她本该心无旁骛,可连日来的心事总让她有些沉郁,好在她素来自律,总能及时拉回飘远的思绪——关于那个陌生大哥哥的所有疑惑,就暂且搁置,等联考落幕,再慢慢探寻答案吧。
推开家门时,屋内只有弟弟李尧一个人在客厅摆弄玩具。柔歌放下书包,牵着弟弟走进厨房,将母亲提前备好的饭菜放进微波炉,指尖轻按开关后,转头看向身旁的小男孩:“爸爸妈妈又去忙工作了吗?”
“嗯。”李尧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奶音软软的,“爸爸又出差了,妈妈今晚要在单位值班,说让我们自己热饭吃。”
柔歌揉了揉他的头顶,又问:“作业都写完了?”
“早就写完啦!”李尧扬起小脸,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饭吃过了吗?”
“吃过了。”
柔歌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眉头微蹙:“已经八点钟了,快点去把玩具收拾了,然后洗澡睡觉,小孩子要早点休息,才能长高高。”
李尧瞬间收起脸上的笑意,小嘴一撅,脑袋微微耷拉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半天没吭声。
柔歌见状,弯腰蹲下身,故意放低身子比弟弟矮了些,轻声问道:“怎么了小尧?有什么心事跟姐姐说。”
小男孩抬起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天真,却又带着几分困惑,小声问道:“姐,爸爸是不是在做很不好、很危险的工作呀?”
柔歌的心轻轻一沉,随即强装镇定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哄道:“别瞎想,听谁说的呀?爸爸没有做危险的工作,就是很普通的工作而已。”
“可是……”李尧抿了抿小嘴,语气认真,“我昨晚听见爸爸妈妈吵架了,妈妈说爸爸的工作很不好,让爸爸赶紧辞掉,再也不要做了。”
柔歌的眼神暗了暗,随即敛去所有情绪,郑重地看着弟弟:“小尧,爸爸的工作确实很忙碌,每天都要辛苦奔波,妈妈是心疼爸爸太劳累,才会说那些话的,知道吗?”
“我不想让爸爸那么累。”李尧的眼睛亮得纯粹,语气里满是心疼。
柔歌心头一暖,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那我们小尧就好好读书,将来努力赚钱,让爸爸妈妈都能好好休息,不用再这么辛苦,好不好?”
“好!”李尧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坚定,俨然一副小男子汉的模样。
柔歌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又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夸赞:“我们小尧真乖,真棒!”
夜色渐深,柔歌的卧室里没有开灯,黑暗与静谧包裹着整个房间,空气中弥漫着少女身上淡淡的馨香。银色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阳台上,柔歌穿着一身白色北极熊图案的家居服,双腿蜷起,后背轻轻靠着墙壁,眉宇间凝着几分愁绪,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向窗外热闹的夜市。她没有出声,只是借着晚风,向窗外的行人、路边的草木,无声倾诉着心底的迷茫。联考在即,向来成绩优异的她,此刻竟生出几分畏惧,甚至有了退缩的念头。十七岁之前,她从没想过自己的未来,也从未担心过未知的前路,可自从遇见那个男人,她的心绪就彻底乱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像潮水般一次次涌来,可静下心来想想,又没有什么值得她真正忧愁的。
“真是闲得没事,自寻烦恼。”柔歌嗔怪自己一句,收回飘远的目光,起身走到写字桌前,按下暖黄色的台灯。灯光骤然亮起,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适应了片刻后,便低下头,翻开课本,埋首投入到学习中。
与此同时,城市中心的行政大楼里,唯有第十八层还亮着灯光。宽阔的办公区域早已空无一人,只剩易睦良独自站在独立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整座城市的璀璨灯火。他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段日子于他而言,着实艰难。初来乍到,在这个险象环生的圈子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这间公司,乃至整个集团,都在不断考验着他的忠心与态度。他素来清冷寡言、不苟言笑,可如今,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是时候做出一些改变了。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易睦良拿出手机按下接听键,语气恭敬:“荣叔。”
电话那头传来浑厚而苍老的声音,底气十足,满是关切:“小白呀,最近过得怎么样?在那边还习惯吗?”
“多谢荣叔关心,我正在慢慢适应这里的一切。”易睦良垂着眼帘,神色晦暗不明,语气平静地回应。
“那就好,那就好。”荣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现在集团里的人都在考验你,你一定要好好表现,向他们表明你的忠心。你放心,有荣叔在,没人敢对你太过放肆,我一直都在背后支持你。”
易睦良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意味深长,却听不出情绪:“多谢荣叔关照。”
“跟我还这么客气干什么。”荣叔笑了笑,又叮嘱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易睦良挂断电话,缓缓闭上眼睛,右手抬起,轻轻按在太阳穴上,指尖微微用力按摩着。他的内心满是煎熬,这条路布满荆棘,千难万险,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他唯有在心底默默祈祷:愿前路顺遂。
几天后的中午,柔歌和白秋雯坐在校外的小餐馆里吃饭。柔歌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地问道:“你要出国留学?”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预料到。
坐在对面的白秋雯点点头,叉起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后,缓缓回答:“嗯,联考结束就走,去法国。”
“都想好了?”柔歌又问。
“嗯,想了很久了,想去那边看看不一样的世界。”白秋雯的眼神里满是憧憬。
柔歌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真好,能出去见见世面。”
“那你呢?”白秋雯放下叉子,眼神好奇地看着她,“联考之后,你打算学什么专业?想好了吗?”
柔歌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西蓝花,手指轻轻拨弄着餐具,犹豫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我想报警校。”
话音刚落,正在喝乌龙红茶的白秋雯猛地呛了一下,咳嗽不止,显然是被这个答案惊到了。“你说什么?警校?你要去当警察?”她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柔歌迎着她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神色认真。
白秋雯彻底愣住了,目瞪口呆地坐在原地,像是被石化了一般,半天说不出话来,脸上写满了震惊。
柔歌微微歪了歪脑袋,看着她这副模样,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很奇怪吗?”
白秋雯好不容易缓过神来,连忙追问道:“你没跟我开玩笑吧?柔歌,你胆子那么小,平时让你一个人走夜路我都替你捏把汗,还去当警察?你确定你想清楚了?”
柔歌挠了挠头,轻轻皱起眉头,小声辩解:“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啦,我虽然胆子小,但也有勇气的,上次在码头那么危险的情况下,我都没有哭呀。”
“肯定有原因,你怎么突然想去报警校了?”白秋雯紧紧盯着她,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探究,“你从来都没有说过想当警察,这太突然了。”
柔歌眼神微微闪躲,避开她的目光,语气简略:“就是想去而已。”
“不可能,绝对没这么简单。”白秋雯语气笃定,她太了解柔歌了,柔歌从来都不是冲动行事的人,“你老实说,到底是为什么?”
柔歌垂下脑袋,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柔却认真:“鲁迅先生说‘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像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我想当警察,就是想做那束微光,哪怕力量微薄,也能守护那些需要被守护的人,做有意义的事。”
“不,肯定不止这样。”白秋雯摇了摇头,依旧不肯放弃,“你突然有这个想法,一定是受了谁的影响,对不对?”
柔歌沉默了许久,指尖紧紧搅着,一句话也没说。
忽然,白秋雯像是想到了什么,双手捂住张大的嘴巴,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问道:“不会吧……你该不会是因为,那个只见过一面、救了你一命的码头大哥吧?”
被戳中心事的柔歌,像是被火烫到一般,慌乱地抬起头,眼神躲闪,连忙摆手掩饰:“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瞎猜。”
白秋雯把她慌乱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担忧:“柔歌,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不过是一面之缘的人,你怎么就这么上心?再说了,你根本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怎么就能一门心思放在他身上?”
柔歌抬起头,眼神无比真挚,认真地解释:“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知道,我对他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情愫,但也正是因为他,我才重新看清了自己。以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该怎么走,可自从那次被他保护,我就一直记得那种感觉——踏实、安心,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温暖。所以,我也想变成那样的人,变成能给别人带来踏实和安心的人,保护那些需要被保护的人,做一个心怀善意、被人记挂的好人。”
白秋雯听完,心里又担心又无奈,她能理解柔歌的心情,却无法认同她的决定,轻声问道:“阿姨知道你的想法吗?她肯定不会同意的。”
“当然不知道。”柔歌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我妈本来就因为我爸的工作整天提心吊胆,如果让她知道我要报警校,肯定会坚决反对的。”
“那你还要坚持?”白秋雯急得直皱眉,“你就不怕阿姨生气吗?”
柔歌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我想好了,既然决定了,就不会后悔。不管以后会遇到什么,不管我妈会不会反对,我都要走这条路。”
白秋雯无言,她了解柔歌:向来柔软,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会动摇。
周末的午后,烈日当空,阳光炙烤着大地,整座城市都浸在燥热的喧嚣里。柔歌穿着一条白色碎花纱裙,沿着街道往城市中心的商场走去。毒辣的阳光晒得她白净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粉红,原本披肩的柔顺长发,也被汗水浸得有些粘腻,紧紧贴在脖子和后背上,带来几分不适感。路过一栋高楼大厦时,她俏皮地蹦跳着躲进建筑投射的巨大阴影里,一阵清风拂过,带走了几分燥热,让她瞬间舒爽了许多。她本无意驻足,可脑海中突然闪过一段记忆,提醒着她这个地方似曾相识。仔细回想,才记起,这里正是那天她跟着父亲和那个大哥哥来过的行政大楼。
柔歌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那栋高耸入云的大楼,竟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指,从最低层开始,一点点往上数,目光紧紧追随着指尖,一直数到第十八层,才缓缓停下。
街道上人流涌动,两旁很少有停靠的车辆。就在这时,一辆黄色法拉利缓缓停下,引擎熄灭后,易睦良从车上走了下来。他身着一套做工精良、走线利落的纯黑色西服,身姿挺拔,气质矜贵,完美衬出他英俊的轮廓,轻易就能吸引所有路人的目光。他身后跟着两个精壮的保镖,神色冷峻,面无表情,在无声警告着所有人:不要轻易靠近。
易睦良本身并不高傲,只是上天格外偏爱,赐予了他一副无可挑剔的皮囊和一身清冷气质。他的目光微微一顿,无意间瞥见了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少女——身穿白色碎花纱裙,身姿纤细却不单薄,正仰着头,一脸认真地望着大楼顶端,神情专注而痴迷。
他记得她,在码头见过。柳叶眉,杏核眼,眉目间藏着少女独有的羞怯,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像一朵待放的花苞,干净又甜美。
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易睦良在心里默默想着,收回目光,转身径直走进了行政大楼。
柔歌低下头,收回飘远的思绪和目光,轻轻舒了口气,转身继续往商场的方向走去,只是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涟漪。
那天晚上,柔歌坐在书桌前,翻开了自己的日记本。这是她第一次,在日记本里写下关于爱恋的心事:
我是否能与你并肩,成你心上之人?
亦或能与你相望,结一段浅缘之温?
从来无惧孤夜漫漫,清风作伴;
唯有忐忑心事潺潺,盼你相关。
一曲柔歌诉尽眉眼期盼;
满心赤诚盼你岁岁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