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踏着雷声、伴着狂风袭来,从山上滚滚而下。顾季秋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她大概能预料到楼千华一行人已经离开了,寻了个坐的地方等寺庙的人经过,再带她回安善阁。
顾季秋感觉到四肢开始发冷了,脸颊却似火烧般烫,她捂住脸,脑袋如同填满了浆糊。只有一晚也好,在这狂风骤雨的山脚下,做一晚远离尘世的清修僧。
风席卷了一切,周围的竹林、树枝狂魔乱舞着,一滴雨落在肩上,骤然间,大颗大颗的雨滴砸向地面。顾季秋抱紧了身子在雨中奔跑,去寻一个挡雨的地方,直到浑身湿透,淋湿的头发贴在脸颊,寺庙却如同迷宫,兜兜转转仍停留在原地。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在即将倒下的时候,她听见了小莹的声音,她很想回应,却怎么也张不了口。昏倒前,她好像跌落进一个带点桂花味的怀抱。
“摇呀摇,摇呀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声囡囡好,又是给糖又给糕。”
一个轻柔的女声,操着一口婉转绵柔的扬州话,轻轻地唱着歌谣。缓慢又温柔的拍着顾季秋的后背。顾季秋看不清女人的脸,下意识的问:“妈妈?是妈妈吗?”
女人不回答,只是抚摸她的脸颊,继续轻拍她的后背,继续唱着那首童谣。
窗外大雨倾盆,屋内点上暖炉,桂花熏香余烟袅袅,顾季秋口中呢喃着妈妈,泪水划过。小莹替她掖了掖被角,向窗边站着的温南萧躬身:“我替小姐,多谢世子爷帮扶。”
温南萧冷冷的看她一眼:“记得告诉你主子,她欠我一个恩情。”
……
小莹找到顾季秋的时候,是在禅房附近,此时已经下起大雨,顾季秋身形消瘦的站在雨里,脚步虚浮,眼看着就要倒下时,温南萧突然出现,接住了她。
僧人带路,温南萧把顾季秋抱到安善阁的床上,僧人道:“各位施主,恕我直言,顾施主今日误闯禅房,对于女子而言,扰乱清修不是小罪,但念在今日暴雨,僧人都在屋内,并未被打扰,且顾小施主乃是初犯,此事在下不会声张,不过明日待顾家人来,在下会告知于顾家。”
小莹无法理解,正要发难,被阿月拦下了,温南萧谢过僧人,对着小莹道:“世俗之见,你一人无力扭转,还不如好好想想明日怎么应对顾府吧。”
小莹把怒气咽下,道:“多谢世子爷,但我也斗胆奉劝世子爷一句,人所看到的终究有限,若是一开始便以一孔之见待人,下辈子也窥不见真相。您说得对,世俗之见,一人之力无力扭转,但总有人要去做第一个撕天破地的人。我小姐,便是那样的人。”
顾季秋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雨渐停。
小莹扶起顾季秋,端来一杯温水,问道:“可否还有不适?昨日你淋了雨,发了低烧。”
顾季秋摇摇头:“并无不适,就是有点饿。对了,我是怎么回来的?”
小莹扶顾季秋到餐桌前:“小姐醒的正是时候,刚刚端来的野菜粥,本打算叫醒你,你自己先醒了。”
顾季秋坐下,喝着粥,静静地听坐在对面的小莹说话:“昨日你晕倒了,是世子爷抱你回来的,今日一早就离开了。”
顾季秋奇怪道:“他为何会在?他不应该早就下山去了吗。”
小莹摇头:“我也不知,想来问了他也不会说。小姐,这个人太反复无常了,之前毫无规矩分寸的亲近你,昨日又如此翻脸,还是远离他为好。”
顾季秋点头同意她的话:“我也如此认为,只不过,他既然控诉我母亲是害他母亲的凶手,想来不会放过我,我们还是早做打算为好。顾府的人何时到?”
小莹应道:“他们传信过来,大概巳时到。小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顾季秋喝完野菜粥,放下勺子:“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顾府的人来时,顾季秋正在大雄宝殿上香,和昨日那位僧人值钱求教。就听僧人道:“施主心有执念,眉间郁结,世间自有应果,有时需静待其变,施主不必太过忧心。”
顾季秋道:“多谢方丈解惑。”
顾钟平轻咳两声,对人僧人道:“昨日小女留宿,给方丈添麻烦了。”
顾季秋没想到这点小事能惊扰到顾钟平,僧人阿弥陀佛:“无碍,小施主与佛门有缘,不必介怀。只是昨日小施主误闯了禅房,好在并未惊扰僧人,念在初犯,小施主又虔诚悔过,佛祖自会体谅。”
顾钟平深觉脸上挂不住,谦道:“我这个女儿在乡下生活,疏于教养,冲撞佛门,实在抱歉,作为补偿,顾府愿捐赠一万两白银。”
僧人道:“施主还请收回香钱,潭拓寺乃前朝护国将军夫人所建,为的是祈祷国泰民安、人民安居乐业。夫人去世前曾留下遗嘱,潭拓寺无功不受禄。也恕小僧多嘴,人的高低不以金钱或地位衡量,而是注重个人的修行造化。先前,顾小施主以虔诚悔过,并且坦诚相告,是为寻母亲遗失的物品而迷路至禅房附件,有此等孝心,佛祖自会谅解,保佑小施主安康。”
顾钟平讪讪地令人收回白银,道:“方丈所言极是,我们便不再叨扰,就此离开了。”
僧人鞠躬,令人带顾钟平出了寺庙。回到顾府后,议事堂,顾钟平和楼千华坐在椅子上,唤来顾青瑶和顾婉,顾青瑶不满道:“她犯了错,把我们都叫来作甚?”
顾钟平瞪她一眼:“胡闹!现下有你说话的份吗!”又问顾季秋,“到底怎么回事?”
顾季秋跪在堂内,恳切中略带几分委屈的解释:“昨日眼看暴雨将至,母亲婚戒遗失,心中焦急,便和三妹分头寻找。不料迷了路,也不知母亲和妹妹们已经返程,”她捂住口鼻剧烈咳嗽起来,“暴雨倾盆,女儿淋了雨,头晕脑胀,一时才误闯了寺内禁地,扰了佛门清净,女儿甘愿受罚,咳咳咳,绝无怨言。”
顾钟平只觉头疼,上香祈福还能闯出祸来,果然和她母亲一样是个灾星!
顾钟平问顾婉:“是这样吗?”
顾婉点头:“当时,女儿提议与姐姐分头找,女儿找到一半,怕遗漏了什么,便往回找,快到屋舍,就听丫鬟说找到了,因此去和母亲姐姐们回合,没想到大姐还未回来,眼看着大雨将至,我们就现行回来了。”
顾钟平道:“你们也是!就算全留在寺内今日再回,都比现状要好!这事若传出去了,我顾府的脸面往哪搁?”
堂内一阵沉默,顾钟平对顾季秋道:“你从今日起闭关罚抄女戒!明日就找女师来,不学会怎么成为一个大家闺秀就别出门!”
顾季秋应是,众人散了。
清水院,小莹担忧道:“往后你出不去,我们该怎么办?”
顾季秋安抚她:“不必担忧,你想,我们先前没有路径去查楼千华的背景,现下,他们给我们送人来了。”
小莹疑惑:“小姐是说那个女师。”
“对,”顾季秋点头,“楼千华现下觉得自己赢下一局,她更要乘胜追击,想要控制教育我,这位女师一定是她相熟之人,且能听她号令。而且,我们也需要一个机会正名,让他们再也不能因为乡下和不知礼数的问题拿我的错。”
“小莹,你照常去跟赤佬,顾府这边,我自会应对。”顾季秋道。
小莹点头:“那你照顾好自己。”
顾府隔壁,温南萧正在宣纸上作画,阿月禀道:“世子爷,顾小姐回府了,被顾老爷关了禁闭。”
温南萧轻哼一声:“顾老板把她女儿当画眉关着,却不想她女儿是雌鹰,翱翔天空的雌鹰,顾老板关不住她。对了,赤佬那里,关于小厮的事,有线索了吗?”
阿月道:“还未。”
温南萧提起笔,蘸上墨:“再等几日,若这条路走不通,就弃了吧。”
阿月应是。
温南萧提起画布,随着他的描绘,宣纸上,跃然显现了一个女子的小像,面笑眼不笑,目光悲戚。温南萧问:“画得如何?”
阿月越来越搞不懂世子爷的想法了,道:“很像顾小姐。”
温南萧面色一僵,审视着画像,而后溃败般怒把宣纸扔在桌上:“谁说我画的是她了?!”
阿月道:“是属下之错,一点都不像顾小姐。”
温南萧收起纸笔:“你走吧,我不想听你说话。”
他瘫坐在金丝楠木的椅子上,抚上自己的心口,昨日,离开潭拓寺在返回的路上,心中剧烈跳动,马车外的风声似乎加重了心中的不安,却不知这份不安从何而来。自从顾季秋离开檀椿阁,他的胸口就隐隐发涨,仿佛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温南萧当时重重叹了一口气,几乎是认命般对掌控马车的阿月道:“阿月!回潭拓寺!”
……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得彻底,顾季秋便被叫了起来,来人是一个不胖不瘦、身材匀称的妇女,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岁,面容看上去很是严厉,一字眉,眉间皱纹很重,三角眼,做什么神情都似在瞪人。
妇女一身赭石色棉布素衣,戒尺在手心轻拍:“我姓何,名玉丽,乃是你今后的女师,负责你的女德教化,从妇德,既你的贞德、顺从;妇言,既你的言语、辞令;妇容,既你的仪态、行为;妇功,既你的女红、琴棋书画、烹饪;四个方面教导你,你唤我何师父便好。
“好了,介绍到此为止,”何玉丽拍拍手:“起床!洗漱!”
关于摇到外婆桥那个童谣,参考了民间民谣《外婆桥》 女师教导的内容部分则参考了百度百科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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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禁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