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丽是滁州人,为人严肃、不喜讨好,常把“严师出高徒”挂在嘴边,楼千华很是敬佩她,敬佩中或许还带点畏惧,如今两人已相识十年有余。她同时也是顾青瑶和顾婉的老师,她今日前来,二位妹妹还特地来清水院向何玉丽问安。
这是小环送来的情报,昨日下午,小环借着看望母亲的由头,行至万民巷的一方简陋茶馆中,茶馆名字通俗,门匾三个大字——大碗茶。木桌被小二擦得油亮,小环要了一碗三文钱的粗茶,往屋内角落里走去。小莹已再次等候多时。
顾府眼线众多,小环家左邻右舍又人多口杂,只好寻了这个偏僻的茶馆接头。小环将纸条递给小莹,小莹看后,点了火折子将其烧毁。小二端来大碗茶,小环一饮而尽,并不多待。
今日晴朗,楼千华和两位妹妹都在,是因何玉丽给顾季秋出了四道大题,分别对应德行、学识、妇功、烹饪。
第一题从一早便开始,穿着、请安、用膳。
顾季秋在屏障内穿着里衣、中衣。穿好后,丫鬟撤下屏风,捧来熏上莲花香的外衣。
顾季秋需在何玉丽面前依次穿好米色襦衣、颊红色长裙、鹿皮褐色长衫、陶瓷红对襟背心。对镜描眉,梳垂鬟分肖髻,头戴红莲白玉簪和淡藏花红发带。
顾钟平天不亮便出去了,因此顾季秋只需向楼千华请安。顾季秋双手交叠,右手压左手,放于腹前,静待丫鬟进堂通报。
何玉丽特意不让顾季秋进堂,为考察她的耐性与定力,足足晾了她三炷香,顾季秋需站如松,不可左右晃动,不可上下屈膝。待何玉丽满意,奴婢方才掀开门帘,顾季秋垂目而入,停在楼千华座位七步之外。
顾季秋递上参汤,何玉丽道:“维持这个动作。”
何玉丽站起身来,观察顾季秋的动作:“隔帕托盏底、指据碗沿一叶宽。”
何玉丽并未评价,只是板着脸坐了回去,顾季秋道:“女儿向母亲问安,母亲昨夜安否?”
待楼千华接过参汤:“一切安好,起来吧。”
顾季秋才站起身,等楼千华赐座。赐座后,自然需腰板挺直、坐于位置前沿,不可坐满。今日大概是为了题目所需,早膳比往日的花样还要多,不仅有汤食,还有最难挑刺的清蒸鱼。
楼千华和何玉丽未动筷,顾季秋和两位妹妹自然也不敢动筷。等两位长辈动筷后,顾季秋才夹起蔬菜,捂嘴侧脸放入口中。
顾季秋并未主动去盛汤和鱼,很快,何玉丽便示意丫鬟为顾季秋布菜,盛了汤、夹了鱼。顾季秋微微向何玉丽颔首,顾季秋端起汤碗,不必她特意去看,都能感受到其余人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这其中不缺幸灾乐祸,等着她出尽洋相的。
顾季秋却并不如她们所愿,女子的言行礼仪,是萧姨娘最后才教给她的东西,萧姨娘曾对她坦白道:“我期初是不愿教你这些陈规旧习的,我平身最痛恨此等教化,世间对女子的束缚,就如同把女子当做一盏青花瓷瓶,在开炉时,烧过火了不行、烧不到火候不行、花纹走向有错不行、瓶身弧度有错不行、瓶身开裂更不行。”
“女子经过千锤百炼,世人却只关心瓶身好不好看,釉色是否值钱,甚至还会为买到次等品的买家惋惜。”萧姨娘那句话一直篆刻在顾季秋心里:“女子走一万步才能走到男子的起点,并非女子天生有错,但没有这一万步在当下是万万不可的,你母亲,就是因为不愿走完这一万步才遭到悠悠众口口诛笔伐。”
顾季秋拿起勺子,在碗沿轻刮两下,放在嘴边,吹气无声、入口更无声。她又夹起鱼肉,慢条斯理地把鱼刺挑出来才放入口中,楼千华一行人大失所望,将目光通通收了回去。
用完早膳,婢女们将碗筷撤走,何玉丽绷着的神情才缓和一丝,对着楼千华和顾季秋道:“楼夫人怕是不知道,您说顾老爷这位女儿是长在乡下的,我便打一开始就没对她抱过期望,却不想这姑娘从穿衣到现在,不失礼仪、行为端庄,您若不说,看不出来她长在乡下。当然,大家闺秀只凭这些,还远远不够。”
顾季秋道:“多谢老师夸奖,乡下生活虽然贫瘠,但我时常盼望能侍奉在父母膝前,便对着《女戒》读了又读,叔母在世时,我也是这般同她请安的。”
第二题,与其说是考研学识,倒不如说是看她是否能瞒下学识,不显山露水,愿安居于人下,以家为大,才是当今闺秀的责任。
厅堂里,楼千华和何玉丽坐在中间,顾青瑶和顾婉坐在两侧,她们的位置围成了个半圈,顾季秋站在中间,等待何玉丽的问题。
顾季秋想到,萧姨娘是一位十分严格的老师,和萧姨娘的手段相比,何玉丽自以为的严厉对顾季秋来说简直如沐春风。
在乡下,顾季秋是什么书都要读的,无论是《女戒》,还是《孙子兵法》;不管是《诗经》还是《黄帝内经》。通常,顾季秋起床后捧着一本书,入睡前还是捧着一本书,甚至用膳也是要同诗文一道咽下去的。
思绪回笼,何玉丽问:“《女戒》故曰:敬顺之道,妇人知大礼也。其中的敬和顺为何也?”
顾季秋答:“'夫敬非它,持久之谓也;夫顺非他,宽裕之谓也。‘言下之意,敬重是一种持久的态度,而顺从是心态的宽和、宽裕、知足。”
何玉丽又问:“你对此作何感想。”
顾季秋道:“自古以来,自然是夫尊妇卑……”
她顿了顿,似乎怎么也说不出自己原本准备好的话,堂内有四双耳朵等着她的回答,明明只是一句话的事情,说出来的话一定就能代表心中所想吗?当然不能。可无论她再如何劝解自己,她还是张不了口。
为何父亲会托举儿子,或商或官。母亲却只能教导女儿如何讨好丈夫、安抚夫家?
确实,只是一句话而言,这世界上有多少人说过这句话?数不胜数。可这仅仅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吗?女子的一生,就如同这一句话这般轻如草芥吗?
顾季秋反问道:“何老师,你最开始为何想当女师?你在成为女师之前,是否也读《论语》?也谈论孔孟?”
何玉丽哑然,心中有一股不知来由的怒气上升:“你是何意?”
顾季秋道:“若是男子学习,便可去科考,闯出一番事业;可若是女子学习,却只能教育小辈女子如何依附夫君,老师,你甘心吗?”
何玉丽摇摇头,指着顾季秋愤愤而谈,指尖却在颤抖:“我自然甘心!你也知夫尊妇卑,还如何能说出这般大逆不道之言?女子调和家内矛盾、为丈夫排忧解惑乃是天职,在家中管理账单、教育小孩,何须像男子一般抛头露面?”
顾季秋道:“不,您不甘心。老师,为何女子只能困于闺帷?为何男子不能守家中?若人一生就因性别而注定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人生还有何意义?学生不懂。”
何玉丽愣了,顾青瑶和顾婉也愣了,顾青瑶死死盯着顾季秋,眼中崩着几乎欣喜到痴狂的光。
而楼千华生怕顾季秋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言,连忙打岔:“你看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还不赶快和老师认错!”
顾季秋却依旧说着:“老师,若您不是一个女子,您如今难道不应去私塾、去书院,被人恭恭敬敬的喊一声老师吗?可为何只因您是女子,却必须被叫做女师?都是老师,为何单单要多个女字,女子生来到底与男儿有何不同?”
楼千华令人捂上了顾季秋的嘴,道:“这孩子疯了!走火入魔了!把她拖下去!”
何玉丽却突然阻止道:“楼夫人等一下,我有话同她说。”
下人松开了顾季秋,何玉丽走到顾季秋面前,道:“你问我男子和女子到底有何不同?我告诉你,男子天生更加果敢、聪慧、英勇;而女子天生更加柔情、谦卑、贞静;这就是区别,你看不到,更学不懂,但至少别再这里像个泼妇一样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顾季秋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浑身冰冷,如坠寒窖。何玉丽每多说一个字,她的心就更下沉一分。
她低声笑起来,脸却似在哭,不哭不笑不痛不疯魔。顾季秋任由丫鬟把自己拖走了。
厅堂外,温南萧把自己隐秘在不远处的大树后,将顾季秋的话听见了个十成十,低低的轻笑一声,翻过围墙,往自己的别院走。
阿月捧着一大卷轴整理,望见自己主子脸上挂着笑,不知从何处回来,便随口问道:“王爷,您方才去哪里了。”
温南萧却笑得更大声了,连眼泪都笑了出来,一边摆手一边道:“等会,我笑岔气了。”
阿月不明所以,抱着卷轴去藏书馆,温南萧跟在其后,阿月一边按分类放卷轴,一边听温南萧道:“我不行了,她如何想出那句话的?”
阿月疑惑:“谁?什么话?”
温南萧抱胸:“一言难尽啊,也不知道该说她疯狂还是她勇敢。”
阿月一头雾水:“啊?”
温南萧“嗨”了一声:“隔壁那个。”
阿月道:“顾小姐啊,她说什么?”
温南萧没回答他,阿月放下卷轴,一抬头,才发现身边世子爷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徒留他一脸疑惑:“顾小姐到底说了什么啊!”
小莹傍晚回来的时候,顾季秋正坐在书桌前翻看着论语,眼神去并未聚焦在书上,而是空洞着、不知道在看哪里。
小莹坐在一旁道:“我听说了今日的情况,小姐你怎么会……”
小莹没把剩下的话说完,她非常理解顾季秋,却并不认同她今天失去理智的行为。
顾季秋道:“不知道,我可能就像楼千华说的那样,疯了吧。下次不会了,我感觉自己最近总是因为一些小事失去理性和对事情的掌控。”
小莹抱住顾季秋,轻拍她的后背:“道阻且长,我们慢慢来。”
顾季秋点点头,突然有人轻敲房门,试探着低声道:“姐姐?在吗?”
顾季秋和小莹对视一眼,小莹去开了门,门后是顾季秋最最意想不到的人——顾青瑶。
女戒部分参考百度百科女戒原文和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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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