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狂风夜雨

楼千华把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们噤声,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你们先走,今日到此为止。”

她走出假山,并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只看到一位路过的僧人,因为她的出现而停下了脚步:“施主?可是迷路了?”

楼千华双手合十道:“正是如此,我从**堂出来方便,走着走着便迷了路。”

僧人不以为奇:“潭拓寺大且繁,很多香客在寺内观光时都会迷路,施主若是要回**堂,且跟我来。”

假山后的长廊屋顶上,小莹趴在瓦片上,一个男人压着她的头,确认楼千华离开后才松了手,男人今日一身靛青色金丝纹华服,头戴大帽,手戴手笼。四下无人,小莹跳下屋顶,翻进长廊里。

小莹抱胸道:“你是何人?你不必帮我,我方才也能躲过去。但还是谢谢你。”

男人握拳躬身:“小姐不必客气,叫我阿月就好,世子爷让我递个话,她请小姐与顾小姐有空在斋堂院最大的那棵桂花树旁的房内一叙。”

**堂内,长老手中的木鱼发出清脆的声音,经文繁琐,顾季秋没想到顾青瑶竟能静下心来打坐。小莹前脚回来时,楼千华也回来,站在**堂外与僧人闲聊。

僧人对楼千华道:“下次施主若想去什么地方,还是请寺内僧人指路为好,若是因路踏进了僧人修行的禅房或寮房,以及寺内禁地,扰乱清修就不好了。”

楼千华谢过僧人。诵经结束,三人出了门,顾青瑶和楼千华撒娇,整个人歪在楼千华身上:“母亲,你方才去哪里了?打坐好生无聊,我坐得浑身酸痛。”

楼千华摸摸她的头:“站好了,你这样成何体统,哪里酸?等回家,妈好好给你揉揉。”

顾季秋垂下眼睫,她对此等母女恩爱的场面实在笑不出来、无所适从,索性转过头不去看。仿佛多看一眼,她就会生出自己是扼杀这种幸福的凶手。可明明被夺去幸福的人是她。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在母亲怀中撒娇的。

一阵风来,桂花飘落,顾季秋抬头看着桂花飘落的轨迹,伸手接下一朵花瓣,是了,万物都将归为尘土,只不过她私心太重,她只希望落下的速度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不远处,温南萧站在一颗粗壮的百年松树旁静静地旁观,他身着梧枝绿绣金长袍,外披狐裘披风,身边站着侍卫阿月。

午膳在寺内的斋堂用膳,斋堂院很大,内有许多房屋供香客用膳休息,顾季秋四人由僧人带路,穿过水榭回廊,才到休息的房屋——安善阁。路上,小莹凑到顾季秋耳边将阿月的话复述了去。顾季秋本还纳闷,如何才能分辨那棵桂花树是最大的那棵?

到了屋前,她便恍然大悟。原因无他,那棵桂花树实在大得很,伫立在安善阁后面,枝叶将房子遮了大半,香味扑鼻。某说是百年老树,即使说它有千岁也不足吃惊。诧异过后,顾季秋又反应过来,温南萧所在的房屋,距离她不过一树之隔,看来这位世子爷是铁了心要和她做邻居。

潭拓寺的斋饭并非扬州最出名的,却仍十分丰盛。有以香菇、草菇、木耳、胡萝卜等十余种蔬菜煸炒、再以高汤慢炖的罗汉斋;以笋、枸杞叶、蕨菜为料的山家三脆、还有八宝豆腐、假煎鱼、玉露霜等。主食则是以南烛叶浸泡的乌米饭。

斋饭的味道更多是事物的本味,顾青瑶吃不来这些素食,面色铁青,味如嚼蜡,吃了几口便放到一边了,倒是点心米糕玉露霜,味道微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被她吃了个干净,除了楼千华,顾季秋和顾婉一口未尝。

午后小歇,房内有三张床,一个主卧,两个次卧。顾青瑶和顾婉睡下了,顾婉身体虚弱,今日一路舟车劳顿,又是上香静坐,坚持到现在已是不易。屋内染着熏香,楼千华随意翻看着经书。

顾季秋请求道:“母亲,女儿没有午睡的习惯,左右无聊,想在寺内逛逛。”

楼千华摆摆手:“去吧,申时前回来,我们申时便返程了 。”

顾季秋离了安善阁,要去温南萧所在,需经过一片小池塘,池塘中有一座小桥,走过小桥,穿过竹林,便能看到桂花树的另一面了。

路上,顾季秋走得很慢,小莹将楼千华见到赤佬和银佬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复述出来,顾季秋沉思道:“看来,我们还是要调查他们,等回去之后,你按照之前的计划跟着赤佬,小心点,我会去调查他们的身世,看他们是如何相识、如何联系的。”

楼千华作为顾府夫人,何必与赌坊这样的下九流混在一起?

银佬又是何人?他们所谓的猎物是何意?

……

顾季秋站在桥上,这个时节,池塘里的荷花只剩下干枯的莲蓬和枯败的荷叶。她弯下腰去看水面,盯了好一会才发现池塘内有锦鲤在游,锦鲤不大,应当是刚出生不久的小鱼。

“顾小姐让我好等啊,怎么还有闲心赏叶看鱼。”温南萧走过来,背靠在桥上与顾季秋面对面。

顾季秋往他的反方向挪了几步:“世子爷,这里是寺庙,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为好。”

温南萧并未听她的话,反而追在顾季秋身边,歪头道:“顾小姐的意思是,我们之前的距离很亲密咯。”

顾季秋才不会顺着他的话说:“世子爷叫我来若只是插科打诨,恕我拒绝。”

温南萧退了两步,两人在小桥的两端:“你看你,一开玩笑就严肃,一点都不好玩。不过,我确实有话要说,你不想知道,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吗?我为何于你第一次见面就知你名讳?”

温南萧所住的房屋叫檀椿阁,屋内的熏香并不是寺庙统一的檀香,反而是一股微甜的桂花香。阿月在门口看守,顾季秋和温南萧面对面而坐。

温南萧看小莹,问道:“阿月都在外面守着,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小莹坦然道:“他在外面关小的何事?小的又不听命于世子爷。”

温南萧被气笑,顾季秋道:“是我让她在这里陪我的,不行吗?”

温南萧道:“是我多事了。你想知道什么?”

顾季秋疑惑道:“你此言何意?不应是你摊牌为何知我名讳吗?”

温南萧托着下巴:“我只是问你想不想知道,没说我要告诉你呀。”

不等顾季秋愤而离席,温南萧道:“我一直在等你。”

刚要从座位上起来的顾季秋坐了回去:“此言何意?”

温南萧道:“我也不跟你卖关子,十年前,有一个人死了,我在追查杀害这个人的凶手,但是最有嫌疑的人不到半月也死了,匆匆下葬。”

顾季秋的眉头随着温南萧的话越皱越深。

温南萧拍案而起:“而你!就是那个凶嫌的女儿!”

突然间,狂风大作,窗户被吹开,纱幌和窗外的桂花树枝丫随风剧烈抽动,乌云遮盖了晴朗的天空,桂花瓣落了一地。

顾季秋第一次被情绪影响,丝毫不顾理智、愤怒的抽了温南萧一巴掌。

顾季秋冷冷道:“不许那么叫我母亲。”

阿月听见声音夺门而进,温南萧被这一巴掌打的别过脸去,半张脸都红了起来,嘴角隐约渗血,他的浑身都在颤抖,因为愤怒在颤抖,眼角闪起泪花:“那我母亲就该死吗!”

他指着顾季秋怒道:“你不要以为这几天我逗你玩,你就真把我当善人义士!要不是你可能接触到我母亲死亡的线索,我疯了给你赔笑脸?我找了你十年,为此还搬到顾府旁边去,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知道你?”

窗外风声鹤唳,空气中弥漫着大雨即将倾盆而下的水汽,顾季秋往门口走,即将离开时,她顿住了脚:“我不知你母亲为何而死,因何而死,反正我母亲不可能,也不会害人。世子爷,大雨将至,再不走,遇上山石滑坡,就走不了。”

顾季秋回道安善阁的时候,还不到申时,但楼千华她们已经在束装,准备离开了。顾婉见顾季秋回来,便拉着顾季秋一起收拾起来。

“啊!”楼千华惊叫一声,“我的戒指不见了!”

楼千华吩咐下人和女儿们寻找:“来寺庙我只带了这一个贵重的首饰,这戒指可是我同老爷结婚时的婚戒,你们帮我找找,可能是我迷路的时候不小心掉了,务必要找到啊!”

下人们纷纷去今天楼千华走过的地方寻找起来,眼看大雨将至,顾婉和顾季秋也帮着找起来。潭拓寺实在太大了,顾季秋都不知和顾婉一起寻到哪里去了,大概离安善阁很远了。

顾婉停了下来:“盲目找也不是办法,姐姐,这样吧,我去东边找,你去西边,分工快一点。”

顾季秋应了,和顾婉分开。顾婉往东边一路小跑,跑了几步就气喘吁吁的停下来,她愤恨的攥紧拳头,一直走到看不见顾季秋的身影,又停了下来,走回安善阁的方向。

安善阁里,楼千华一阵翻找,从衣服夹层里抖露出来了那枚戒指,惊道:“找到了!让大家回来吧。”

等顾青瑶和顾婉以及下人们都回来后,楼千华道:“走吧,赶快回家。”

在周围寻找的小莹也回来了,却没看见顾季秋的身影:“大小姐呢?她还没回来。”

一旁的僧人道:“施主若不现行下山,此时若不走,今晚怕是会遇上流沙坍塌,只能明日再走了。”

楼千华道:“我们先走吧,潭拓寺很安全,那我那大女儿就托付给方丈,明日我再派人来接她。”

僧人阿弥陀佛道:“等小施主回来。我会跟小施主解释清楚的。”

小莹瞪着楼千华,这一切应当都是她安排好的,她道:“我等着小姐,跟小姐一起,也好有个照料。”

楼千华并不在乎小莹走不走,拉着自己的两个女儿就离开了。

温南萧要上马车的时候,楼千华一行人从寺庙大门出来,连忙上了马车,温南萧却没有在这行人里看见顾季秋的身影,心下纳闷,但转瞬一想,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阿月一声“驾!”马车驶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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溢秋寒
连载中三山泛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