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是敌是友

赤佬听了温南萧这一番话,拍手叫好:“好!好!温兄都讲到这般份上了,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左右我都不吃亏!”

赤佬拎起嘴角渗血的疤痕男,男人已然站不稳,颤颤巍巍的窝着身子,后背火辣辣的一动就疼。赤佬却丝毫不把被自己打出来的伤痕放在心上,拍着男人的胸口道:“你可是走运了,有安贞王世子给你作保,上辈子积德不少啊!”

男人额头浸满冷汗,每被赤佬拍一下胸脯,身体就抖一下,浑身痛不欲生也只能忍住,连疼痛的呜咽声都生生憋了回去,咬牙赔笑,点头应和。

赌坊的人收拾好零落一地的残局,温南萧在桌左侧;疤痕男在桌右侧,胳膊支在桌子上;庄家小姐位于中间,手持骰盅。周围的赌客渐渐胆子大了起来,围过来看戏,顾季秋也混在人中,站到了疤痕男身边。

温南萧道:“兄台不知怎么称呼?”

男人连呼吸都灼痛,磕磕绊绊的答道:“世子爷,小,小的叫张横。”

温南萧又道:“好,张横,赌局开始,买定离手,落子无悔。”

骰盅在庄家小姐手里摇晃起来,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顾季秋闭上眼,一瞬间,赌场嘈杂的人声不复存在了,天地间只剩下摇骰子的声音,骰子转动,击打在骰盅璧上,又弹回,和剩余两枚骰子撞击。

顾季秋睁眼的时候,骰盅落在桌上,然而骰盅内,骰子却没有停止转动。

张横死死皱着眉,恶狠狠地盯着骰盅看,支撑在桌子上的双手紧握成拳,他孤注一掷,嗓中的那句“大”压在喉间蓄势待发,此时有一个轻柔却坚定,几乎不容置喙的声音在他耳边道:“想活着离开,就喊小。”

张横再次闭上了眼,死死咬牙,汗水滴落在桌上,他唇色发白,两眼发青,呼吸都变得沉重。张横心一横:“我赌小!”

庄家小姐愣了一下,温南萧立马接话,笑道:“好,那我便选大!”

庄家小姐叹了口气,掀开骰盅,一个一点,两个三点。张横深吸一口气,终于支撑不住,瘫倒下去,靠在桌脚大口吸气,劫后余生并没有多少喜悦,只剩被冷汗浸湿的衣裳,和无尽的后怕,思绪一片空白,耳边嗡嗡的响。

温南萧同样叹了口气,耸耸肩:“好吧!愿赌服输,赤兄,今日的收益损失多少,列个账单跟我身边的小役说一声,到时候结给你。”

温南萧既然递了台阶,赤佬没有不下的理由:“温兄破费了!人,我给你抬马车上?”

温南萧道:“行,那我便先走一了,赤兄不必送我。”

张横被伙计拖着扔到了马车上,张横刚从一个狼窝出来,惊觉自己可能掉入了另一个狼窝,把自己缩在马车的角落里。

温南萧掀开马车的门帘,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坐下:“张兄,缩在那里对伤口可不好,放心,我不会伤你的,虐待人可一点都不好玩。”

顾季秋也离开了赌坊,走在回顾府的路上。据她观察,温南萧此举应是为了救张横所为,但为什么呢?当然,应当可以排除他和张横有私交,张横听到赤佬说到温南萧身世时表现得惊讶和惶恐不是假的。

莫非真的是因为他看不得血腥?只怕没那么简单,他与赤佬走近,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论他的目的为何,趁他还未知道太多秘密之前,还是趁早解决了好,以免夜长梦多。

顾季秋这边想得入神,一辆马车行至身边都未察觉,温南萧掀开车窗联,探出头来打了个响指:“顾小姐出来逛街啊,怎么也不带个随从。”

顾季秋看到来人是温南萧,恢复了一脸乖顺体贴的嫡女样,马车停下,她躬身道:“小女子见过世子爷,上次多有冒犯,还请世子爷见谅。”

温南萧道:“嗨,我们之间何必这么客气。不过,”温南萧一脸不高兴,“上次顾小姐许我的承诺,今日还未兑现,是打算毁约吗?”

顾季秋笑道:“大庭广众之下,贸然直呼世子爷名讳,恐是不妥。”

温南萧恍然大悟:“这事好办啊,阿月,请顾小姐上来。”

马车上牵绳的侍卫下了车,侍卫一身黑衣,手戴黑色皮质手笼,头戴大帽,看不清面容,他做躬身了一个请的手势:“顾小姐,上车吧。”

大庭广众,顾季秋既不能拂了世子爷的好意,又不能和陌生男子坐马车同行。不过好在,她此时帷帽遮脸,众人不知她面容,就算世子爷风流多情,绯闻闹的满城皆知,也顶多是传闻其强让顾姓女子陪他同坐马车。谁又能第一时间猜到她这个刚刚返家、默默无闻、善懦无趣的女子身上呢。

顾季秋被侍卫扶上了马车,与温南萧对坐,她看向温南萧身侧的张横,向他点头致意。温南萧见她此举,道:“顾小姐见我车内有如此重伤之人,丝毫不觉惊讶呢。”

顾季秋有意贬损:“世子爷说笑了,温南萧做什么,扬州城除了您父亲,有第二个人敢说不吗?若您某天在马车上行**之欢,我也不觉为奇。”

温南萧被她这一句呛得脸顿时又红又紫又青,咬牙道:“顾小姐真是,不拘小节。真没想到,在下的名字第一次被顾小姐亲口念出,会是这么个情形。”

顾季秋回道:“世子爷见笑了。”

张横呆瞪着眼看两人针锋相对,很久才反应过来:“我好想在赌坊见过这位仁……兄?仁兄声音颇为熟悉,也是……一身男装,顾小姐……所以,仁兄是位小姐吗?!女子怎能去赌坊?不对,男女授受不亲啊!这这这!”

张横似乎是真的思考起来,仿佛顾季秋犯了什么案需要判其罪行,顾季秋突然有一瞬觉得自己不该救他:“张兄说的是,世子爷,依小女子看,不如马车返回,让庄家小姐把张兄的食指剁下来罢。”

张横大惊失色,温南萧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哈!我真没看错!顾小姐你实在太有意思了。”

温南萧笑了好一阵才严肃道:“你是如何听出骰子点数的?”

顾季秋并不回答,反而问道:“那世子爷,若是张横输了,你又该如何收场?”

温南萧向后靠着:“我自有办法。”

顾季秋也道:“是了,我也自有秘法。”

顾季秋收敛了笑容:“温南萧,你究竟是敌是友?”

温南萧托腮:“你说呢?”

“停车!”顾季秋道。

马车缓缓停下,温南萧问:“不用我送你回顾府?”

顾季秋又笑了:“不敢麻烦世子爷,”顾季秋起身,“张横,我知你不是个东西,但是,不要让我后悔救你。”

顾季秋目送马车踏着江南的石板离开,她想到温南萧那句疑问。

能够听声辨数的秘法?若世上真的有这种秘法就好了,她何必日复一日的听、日复一日的辨。

叔母离开的那日,顾季秋在院里从晨日坐到了夜幕,又从夜幕坐到了清晨。除去路过的村民,无人再踏进院内。

在顾季秋即将以为那个女人是她极度恐惧下诞生的海市蜃楼时,她来了。

时至今日,顾季秋只知她姓萧,管她叫萧姨娘,除此之外,对她的身世、来因一概不知。她和萧姨娘一起渡过了将近七年的时光。

最开始,萧姨娘便说:“寻仇的第一步,是将你的感知练就到极致,你的第一关,是声音,听声辨位?听音辨人?不,这远远不够,我要你能分清每一个竹叶发出的声音、每一个骰子不同点数发出的不同声音。”

顾季秋花了五十天时间,才判断出村里人脚步声的不同;又花了一百天,才判断出不同大小、不同声音的位置和形状。

和萧姨娘相识已有一年,顾季秋终于能分辨骰盅里的那一颗骰子每一面点数声音的不同。

作为嘉奖,第二天,萧姨娘带着顾季秋围着村子跑步,跑完气喘吁吁之时,萧姨娘拿出骰盅,然而顾季秋耳朵里全是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还有肺腑喘息的声音。

第三天、第四天、第一周、第一个月,都以失败告终。

第二个月的某一天,顾季秋终于能在跑步后辨出骰子的点数,趁热打铁,骰盅里加了第二颗骰子。然而分清两颗骰子的点数,顾季秋只用了十天。

第三颗骰子加入,每日跑步不停歇,从第一颗骰子,到第三颗骰子;从围着村庄跑,到脚上绑上瓦片。顾季秋时常觉得自己如同蛇一般,生生蜕了一层皮。她常常怀疑自己,她为什么要过得如此苦?她为什么非要受这个难不可?

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仅仅十岁出头的顾季秋想不到自己要接受什么重任,也不想接受什么重任,她唯一能想到的、能支撑她跑下去的,是母亲,是再也见不到的妈妈,是再也不能在母亲怀里玩耍、是再也不能牵着母亲的手,是她不能让母亲走的不明不白。

顾季秋只能咬牙坚持下来,顾季秋无路可走,她再也没有幸福的家庭,她再也不是备受宠爱而任性的掌上明珠,她必须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辨清三颗骰子,她用了一个月。

顾季秋下了马车后,温南萧看向张横:“听到她说什么了吧,你若再去赌,再对女子出言不逊,可没人会再救你了。”

悄无声息的回到清水院时,已是黄昏后,日暮低沉,夜色很快吞噬了劳累的金乌。

顾季秋坐在桌岸上临摹一幅女戒字贴,突然,窗户被一阵诡异大风吹了开来,屋内烛火刹那间全部熄灭,只听清水院一声惨叫,未写完的宣纸染上了血红的血迹,小莹连忙叫来人。

“不好啦!大小姐遇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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溢秋寒
连载中三山泛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