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环与顾季秋面面相对,一阵无言,顾季秋在等小环开口,小环却只是空洞的盯着顾季秋手上包扎的伤口看,宛如一个没有灵魂的纸扎人。
伤口不大,很快便止住血了,却仍在包扎的白布上留下了血痕。院子里安静的突兀,只剩醉鬼浑浊的鼾声,与屋内妇人刻意压低了声音的啜泣声。
小环脸颊还残留着泪痕,沉默的跪了下去。
小环双膝落地,死咬着唇,缓慢的将额头抵在潮湿的泥土上。小环抖得厉害,身子颤抖,声音也颤抖,她反复重复着一句话:“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顾季秋愣了,小环不断地擦拭着夺眶而出的泪水,那些未被衣袖拭去的泪花低落进泥土里,她始终没有抬起头来,嗓子似乎溢满眼泪,呜咽着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大小姐,对不起,我真的,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真的……”
顾季秋蹲下身子,将小环扶起来:“到底何出此言?你慢慢说。”
小环坐回木登上,双手揪在一起,指甲死死嵌入掌心,此时此刻,只有疼痛能让她清醒过来。小环道:“我父亲染上赌瘾之后,通过牙人把我卖给了顾府为奴。昨日,大小姐回来后,张妈妈便找上了我。”
张妈妈屋里,窗外雷声轰鸣,雨倾盆而下。小环看着张妈妈放到掌心的一袋碎银,宛如接过一袋烫手山药,张皇失措的问张妈妈:“张妈……这是何意?”
张妈妈轻抚小环的后背,话语亲切,仿佛真是为女儿着想的好妈妈:“一会家宴,夫人会令你去拿百宝箱,你只需如实说百宝箱不见了就好,有我在一旁陪着你呢。至于这点银子,是夫人不忍你被赌徒父亲拖累,被要债的欺负,许你解决燃眉之急的,你可要好好谢过夫人。”
小环怔愣,将银子塞进袖中,一字一句道:“小环谢过夫人。”
“后来,便是发生在家宴的情形了”小环说话越来越慢、越来越艰难,“今日,夫人又叫我过去,叫我,叫我捅、捅小姐一刀,可以不必伤中要害,便为我解决所有债务,我,我实在对不起小姐。”
顾季秋一点一点拭去小环的泪:“你做的很好,这桩生意很划算,你应当接下。”
小环抬起头:“小姐……”
顾季秋笑道:“一个刚回府的不受宠嫡女,和一个能许你不再有负债之忧的夫人,要我,我会毫不留情的捅下这一刀。”
“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顾季秋抚摸着小环的头发,与张妈妈循循善诱的利用不同,顾季秋的轻抚如同冷酷秋日里的一抹暖阳,微风传来了远方的一抹稻花香。
“我确实解决不了你目前的困境,”顾季秋站起身来,“但我能许你一个做回良人的未来,你可以继续为楼千华做事,但我需要你所做的每件事,都为我考虑、并告知我。我所做的,是教给你解开拴在脖颈上锁链的办法。”
小环的泪终于止住了,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却不再是积攒暴雨的阴云,而是希望穿透乌云的那一束微光。她握住顾季秋的手:“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不过,现下有几个问题。”顾季秋道。
为何小环父亲第一次去赌坊就能满载而归?
给小环父亲放贷的人与赌坊是何关系?
楼千华除了利用小环之外,她还参与了多少?
还有……温南萧与赌坊老板的关系究竟是……?
顾季秋招了招手,让小环和小莹靠近了些,凑在她们耳边道:“小环,今日晚上你来刺杀我,然后这样这样,再这样这样。”
顾季秋并没有返回顾府,而是令小莹先行回去,自己则扮为男装,戴上帷帽,去了天宝赌坊。
与此同时,天宝赌坊的包间里,温南萧与赌坊老板杯觥交错。赌坊老板名叫赤佬,身材高壮,虽然出生庐阳,穿着言行却更像一个北方人,嗓音粗狂,在饭桌上叉腿而坐,不拘小节。
赤佬饮下一杯苏州白,斯哈一声,拍案道:“还是温老弟的酒有劲!”
温南萧笑道:“赤兄有品!我那些富贵朋友都喝不来这酒,不是喝什么青瓷兰就是今世缘,那有什么劲啊!口感又甜又绵,无法理解!”
赤佬大笑起来,拍着温南萧的后背:“英雄所见略同!不知老弟今天想玩那种,我保准你赢得盆满钵满!”
温南萧勾住赤佬的后背:“多谢大哥,不过我今天来此,并非来玩。你也知道,我超爱蹴鞠,我有个心爱的蹴鞠球,那可是宫廷御制,贵得很。可是最近突然不见了,在府内几番翻找,差点没把我王府倒过来抖三抖了!最后发现是一个小厮偷走了,眼下我寻不到那该死的小厮,同他熟悉的人说他是个赌徒,平时最爱来你这里,我便想你帮我留个心眼,若是看见相似的人,宁愿错抓不能放过!”
赤佬一身酒气,拍着胸脯向温南萧保证:“放心吧老弟,来人,拿纸笔来,给我记下这偷米的老鼠是何模样!”
赌坊的奴役连忙拿来纸笔开始记下,温南萧道:“那真的多谢大哥,根据我府内小厮说,此人约莫五尺六,脸上有麻子,略有些驼背,他右手手背与中指连接处有一颗痣。”
话音刚落,突然“轰”的一声巨响!赤佬的酒被惊醒了七八分,马不停蹄的推开门向楼下大堂看去,温南萧也跟在赤佬身后出了包厢,倚在二楼栏杆处向下看去。
楼下,一方赌桌翻倒,骰子碎银落了一地,几个赌坊伙计受了伤倒地不起,两个伙计压着一个发疯怒吼的男人,男人衣冠不整,脸上从左眼下到面中有一道疤痕,被伙计锁住双手压在地上还是挣扎不断,怒喊着赌坊出老千,周围的人都不敢接近,远远地围成一圈。
然而温南萧的目光却被另一个人吸引了,在距离门口不远的柱子后的一片阴影里,有一个素衣轻纱遮面的人抱胸看着这个情况。温南萧笑着挑了挑眉。
赌坊什么奇形怪状的人都不少,面具轻纱遮面的人也不在少数,她这个装扮在赌坊并不为奇,只是不知为何,温南萧总觉得她站的一身正直,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清冷和杀气混在一起的氛围。大概是观音坐下的杀神转世罢。
赤佬怒气冲冲地跑到大堂,撸起袖子道:“我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顾季秋来到天宝赌坊的时候,门口来往人鱼混杂,很多人勾肩搭背结伴而行,门口有左右各一位大汉看管,天宝赌坊的牌匾下有一幅横联,写着:招财进宝。
赌坊内很是昏暗,偌大的大堂,零星不过十盏橙红色的灯笼,大堂两边立着长柱,柱子上不是蟾蜍吞金便是金蛇扮龙,很是诡谲。大堂深处有一个通往二楼的阶梯,阶梯处有人看守,堂厅内充斥着赌徒的喊叫声、骂声和痴狂的笑声。
“大!大!大!”
“小!小!小!”
顾季秋走到一方猜大小的赌桌前,她看到那个面上有疤的男人口中喊着小,再看向摇骰子的庄家,心道:这人押对了。
果不其然,庄家开盅,一个一点,一个三点,一个四点。顾季秋身边的疤痕男欣喜若狂,眼中迸发出贪婪地光,他押上了本金和赢来的一切:“再来一轮!我把手头一切都押上!”
庄家小姐微微一笑,习以为常的劝道:“这位先生,我劝你见好就收,以免得不偿失。”
疤痕男却以为小姐看不起他,怒道:“你个下三滥的玩意!有你说话的份吗!你不就是怕我把你们赌坊的钱都赢走吗!我偏不!”
庄家小姐却不理会他的怒骂,只是淡淡摇头,继续摇骰。骰盅摇了三下,疤痕男和顾季秋同时闭眼倾听,骰子在盅里面翻转跳跃,再抬眼的时候,顾季秋心中默念结果是大,疤痕男几乎同时间喊道:“我要押大!”
骰盅又晃了一下,被放于桌面,刹那间!顾季秋面色僵硬,目光死死的盯着骰盅。
庄家小姐柔声细语的说着,宛如毒蛇发出的细小嘶嘶声:“买定离手,落子无悔,先生,你确定押大?”
不对!顷刻之间,点数变了,现下应该押小才对!
疤痕男点头,仍是那副亢奋模样:“确定!”
庄家小姐笑着揭开骰盅:“很抱歉,你输了。”
骰盅里一个三点,两个五点,是大。
疤痕男宛如在新婚之夜被破了一盆冷水,发现自己的妻子乃是一具骷髅,他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嘴里呢喃着:“不对不对!怎么可能!绝对是小!怎么可能!”
然而,转瞬间,他从不可置信化作一股癫狂的愤怒,也或许是无计可施、走投无路的绝望:“我知道了!是你们!是你们出老千!你们作弊!还我钱!还我钱!”
庄家小姐只是淡淡的笑着:“先生,我已经提醒过你了,只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买定离手、落子无悔,你可是亲口答应的。”
顾季秋默默后退,走到了一方柱子旁。堂厅的看守的人走了过来,企图制服疤痕男,却不想刀疤男是个有武功的,和看守打作一团,两三个伙计都被他打倒在地,但终究双拳不敌四手。
疤痕男被压倒在赌桌上,庄家小姐走过来:“先生,输了就是输了,输了,就要付出代价。”
伙计握住疤痕男的手,将其手指掰开,摊在桌案上,庄家小姐拿出短刀,抽出刀鞘,在袖口上擦了两把,刀尖点在疤痕男的手指上:“放心,你输得不多,只需一个手指,让我看看,要哪根好呢?这样吧,点兵点将,点到谁就是谁!哦,是食指啊!”
疤痕男大喊不要,剧烈的挣扎起来,眼看手起刀落,疤痕男绝望的闭上了眼睛。然而,断指的痛苦却没落下,只听“铛”地一声,庄家小姐手中的短刀被击落,小姐大惊,喊道:“是谁!”
压着疤痕男的伙计也左右察看,一片慌乱中,疤痕男趁机从伙计手中逃走,钻到了赌桌下,又从赌桌另一端钻出来,掀翻了赌桌,赌桌轰然倒地,有人连同赌桌一起被砸晕,有人为躲避赌桌不得不绕路而走,疤痕男跳上了别桌,客人发出阵阵惊呼,此起彼伏。
再后来,又是几番打斗,疤痕男被制服,惊动了赤佬。
赤佬气的捂住后脖颈,用脚将疤痕男的脸踩在地上,怒道:“你算个什么玩意!还敢在我这里造次啊你!”
赤佬接过奴役递来的木棍,伙计把疤痕男放平,赤佬踩在疤痕男的手上,把木棍举国头顶,一下一下打在男人后背,男人怒吼一声,在被不断地打骂中,拼命地求饶,后背被打出血,血液浸透了衣衫。
直到木棍断裂,赤佬方才停手,重重的呼了一声,撂起头发,吩咐手下。:“把他的手指给我留下。”
温南萧微微皱眉,只做一副看不得血腥的公子哥样,劝道:“赤兄,这样就不好玩了嘛,你气也撒了,动静这么大,再惹上官差就不好了,当然,官差可能不能说什么,但毕竟处理起来麻烦,你若是信得过我,你把这人给我,我自有法子弄他。”
赤佬叫手下停手:“倒不是我信不过你,但是你看,他今天这么一折腾,我得亏损多少啊!”
温南萧想了想,指着疤痕男道:“这样,我今天高兴,我们以今天的所有损失为赌注,我和他赌一把,他若输了,我二话不说,任你处置;我若输了,今天的损失我出,人我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