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虎猛地敲门时,刘义刚刚睡下,他被赵小虎的砸门声和嘶吼吓得一个激灵,连忙翻身下床。母亲和妹妹也不约而同的被吓醒,刘义无声地示意母亲和妹妹躲起来、不要做出响动。
他悄悄走到门前,侧耳听着赵小虎的吼骂,手里握着木棍,身子则抵在了门扳上,企图用破旧的门板抵挡一阵。但木板究竟还是不堪承受赵小虎的拳打脚踢,它晃动的越来越厉害,直到赵小虎一脚用了十足的劲,木板终于“咔”的一声断裂,连带着刘义一起倒在地上。
其他邻里早已因这边的吵闹而惊动,薄薄的窗纸后逐渐亮起了微弱的烛火,有人披上不暖和的厚衫从屋里探出头来。
刘义倒下后忙不迭的站起身来,眼见着赵小虎一身酒臭的往自己走来,他连棍子都来不及拿,便想用自身的力量推赵德全出去。
赵德全并不擅长武功,他就没有什么擅长的,空有一身蛮力,立马甩开了推自己的刘义。刘义身体一歪,倒是眼疾手快,抄起脚边的木棍就像赵德全打去。他此生从未打过人,可在危急之下,他必须使出全力来对付眼前的歹人。
赵德全被刘义这一棍子打到了,刘义因恐惧和保护家人的勇气而使出的力气,硬生生让木棍砸在赵德全身上时断开了,赵德全痛的怒骂起来,他握住木棍的另一端,把木棍从刘义手中夺了。刘义手上失去了武器,深知自己打不过他,只好逐渐退步,环顾四周,观察还有什么东西可以与之对抗。
就在他退步时,赵德全捂着自己被木棍打伤的地方,扭了扭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而后他将不长的木棍狠狠掰成两半,大步走来,一拳把刘义打倒在地。赵德全面容涨红,他一只手死死握住了刘义的脖子,另一只手一下又一下揍向刘义的脸。刘义只能发出微弱的挣扎声。
刘母和刘树躲在柴堆后,刘母死死握住刘树的嘴巴,刘树从柴堆的缝隙的看着哥哥掐住脖子,她能感受到母亲颤抖的身躯,和极力掩饰的哽咽。母亲的泪落在了刘树的发丝上。
“啊!”
木柴后发出了一声惊呼,赵德全因此被被吸引了注意力,就在这个瞬间,刘义推倒了压在自己身上的赵德全,爬了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瘦弱的小女孩咬了一嘴母亲的手,母亲痛的松开了怀抱,她从柴火堆后钻出来,捡起地上的石头就往赵德全身上砸。赵德全立马转头对向刘树,刘树被他可怕的面容吓了一跳,却还是嘶吼道:“你不准欺负我哥哥!”
“你大爷的你个小贱蹄子!还敢打我!看我不掐死你!”赵德全骂着向刘树而去,刘义立马从后抱住赵德全,死死拦住他,不让他攻击自己的妹妹。
此时,屋外燃起了火把、一把、两把、三把……这些火把围在屋外,火光烛天,愣是把屋内照得有如白昼。
赵德全因这突如其来的光亮而瑟缩了一下,刘义也愣了,但他仍死死拦着赵德全。
屋外声音此起彼伏。
“抄家伙!敢来我们的地方撒野!当我们死的?!”
“刘家小子别害怕,我们来了!”
“这帮仗势欺人的狗贼!看老子今天不为民除害!”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或苍老、或愤怒、或担忧的脸庞,他们举着能家里找到的一切武器,有人拿着扫帚、有人拿着扁担、有人拿着菜刀。平日里和善甚至有些木讷的街坊们,此刻如同被激怒的蜂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茅屋围堵了个水泄不通。
赵小虎此刻就如同捕鼠笼里的老鼠,他的酒气被恐惧吓散了,这或许是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第一次感到害怕,他颤颤巍巍道:“你们这帮刁民想干嘛?!信不信小爷让你们都去死?!滚开!我说滚开!滚啊!”
率先进门的是哪两位武功高强的老头和屠夫,老头捋着胡子,用拐棍狠狠打了赵德全,笑着对刘义道:“都说了,远亲不如近邻嘛。”
屠夫也把赵德全掀翻在地猛地揍向他的脸庞,赵德全很快被打晕了过去,被屠夫用麻绳捆了起来。
那个卖豆腐的妇人也在其中,她拿来药包给刘义上药,还有位平日里总是刻薄、爱和邻里吵架的妇人,此时在柔声安抚刘树,哄她睡觉。刘树一开始还惊魂不定的反复询问刘义有没有事,但后来听着妇人唱的小曲,很快就睡着了。
刘义刚才被赵小虎那一拳打得头晕目眩,又被掐得喉咙剧痛,此刻才缓过气,剧烈咳嗽着,脸上还带着惊惧和后怕,但看到妹妹安然无恙,母亲也被邻居婶子扶起,心中稍定。
他哑着嗓子,对涌进来的街坊们艰难地拱手:“多、多谢各位叔伯婶娘、大哥大嫂……”
“谢啥!街里街坊的,还能看着这畜生欺负人不成?” 一个平时总爱贪小便宜的男子说道,他看向刘义的伤势,摇着头可怜道:“打得真狠啊,忒不是人了!”
拐杖老头看向被捆得像粽子一样、还在因剧痛和恐惧而瑟瑟发抖、涕泪横流的赵小虎,用拐杖戳了戳他的胳膊,道:“小子,白天放你一马,是给你个改过的机会。没想到你不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半夜三更,闯人门户,甚至要取人性命!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
赵小虎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嚣张气焰,他涕泪交流,语无伦次地求饶:“我错了!我喝多了!我不是人!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爹有钱,我让我爹赔钱!赔多少都行!别送我去见官!求求你们了!”
“赔钱?”
人群中,一个平日以缝补为生、说话细声细气的王婶,此刻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小虎骂道,“你家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有钱就能随便欺负人?有钱就能要人性命?刘义他娘身体不好,他妹妹还病着,一家子老实本分,招你惹你了?你非得把人往死里逼?!你的心是黑的吗?!”
“就是!刘义这孩子多好啊,有学问,又孝顺,还常帮我们这些老家伙修修补补,这么仁义的娃,你也下得去手!” 另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伯也颤巍巍地说道。
“他爹昨日白天就派人来绑刘家婶子和丫头,今天还来道歉,我这个顺风耳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晚上他自己又来杀人!这父子俩,简直是一窝子豺狼!”
“不能饶了他!送官!必须送官!”
“对!送官!让青天大老爷评评理!”
“咱们这么多人,都是人证!看他赵家还怎么抵赖!”
群情激愤,平日里为生计奔波、谨小慎微的升斗小民,此刻却为了受欺凌的邻里站了出来,为了他们心中那点看似微不足道的公道。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刘义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无比高大的面孔,听着他们为自己一家鸣不平的怒吼,喉咙堵得厉害,眼眶阵阵发热。他颤颤巍巍的站了出来:“送官!这事决不能轻易放过!”
“好!就该这样!”
“刘义说得对!送官!”
“咱们一起押他去!人多力量大,看他赵家敢不敢拦!”
火光下,一条由街坊邻居自发组成的、押送赵小虎前往县衙的队伍,在深夜的柳枝巷迅速集结。屠夫大哥像拎小鸡一样拎起瘫软的赵小虎,几个青壮年举着火把在前开路,老头、刘义以及众多义愤填膺的街坊紧随其后。
天空下起鹅毛大雪,雪花纷飞中,脚步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赵小虎偶尔发出的绝望呜咽,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响起。
衙门前,刘义手握鼓槌击鼓鸣冤,鼓声发出浑厚响亮的声音,彻底打碎了扬州凝结的霜寒。
吕治平下岗后,龚文安顺理成章的成了扬州县的县令。此时,衙门鼓声喧天,龚文安却并未睡下,而是而是在二堂的书房喝茶,似乎是特地在此等候一般。
他穿上青色官服,带好乌纱帽,推开屋门,屋外的雪花飘进屋内,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龚文安看向身后的顾季秋,道:“你如何能料到这些的?”
顾季秋道:“我料不到,我只是让人守着刘义。至于报官,龚先生,我相信这一点你深有体会,不必我多做解释。人,总是会为了公道是非争一口气的。”
龚文安垂下眼睫,关好屋门,快步走到堂前。县衙大门沉重地开启,两列衙役鱼贯而出,手执火棍,分列两旁,面色肃然。
“堂下何人?为何半夜击鼓鸣冤?”龚文安道。
刘义深吸一口气,强忍身上的疼痛与喉咙处的不适,上前一步,将这些日子赵氏父子的所作所为一一道来。堂下邻里也纷纷为刘义的话七嘴八舌的作证。
“肃静!”龚文安面色沉凝,“赵小虎,你可认罪?”
赵小虎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听到问话,浑身一抖,涕泪横流地磕头:“大、大老爷饶命!小人……小人是喝多了,一时糊涂!不是故意的!那刘义也打我了!他、他还拿棍子打我!你看我身上这伤……”
“住口!”龚文安声音陡然转厉,“人证物证俱在!你休要东攀西扯!”
“来人!” 龚文安一声令下,“将凶犯赵小虎,先行收押,严加看管!缉拿嫌犯赵德全!待明日升堂,人犯俱齐,再行详审,依律定罪!”
“是!” 众衙役轰然应诺,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赵小虎拖了下去。
龚文安又看向刘义和众街坊,语气缓和道:“苦主刘义,伤势颇重,可先行归家休养。今夜参与救护、擒凶、作证的诸位乡邻,仗义出手,保全良善,遏制凶顽,本官谢过诸位高义!诸位且先请回,好生歇息,待明日升堂,还需诸位到场作证。本官在此承诺,此案必当秉公审理,严惩凶徒!”
刘义对着堂上深深叩首,声音哽咽:“草民刘义,叩谢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为民做主!”
众街坊也纷纷跪倒,道:“谢青天老爷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