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次日,赵德全便前往府学与楚晨理论。
全因赵小虎回家时声泪俱下、添油加醋的哭诉自己如何被赶了回来,不过赵德全向来是了解这个儿子的德行,在他的再三追问下,赵小虎说了实话,也被打了一顿,疼的他哭天喊地。
赵德全是个谨慎人,但奈何有个顽劣的儿子。他心中无奈,却依旧认为儿子是块宝玉,只不过仍需打磨。他拿上上好的茶饼,茶饼的纸衣外裹了一层黄橙橙的金子,金子外又包了一层,从外面看上去与寻常茶饼无异。
府学院的雪还未化,银装素裹、玉树琼枝,霏雾轻笼,在郎朗书声和淡淡檀香的衬托下,犹如仙境。有学生手持笤帚扫雪,赵德全走过连廊,跨过曲门,才来到杨伯庸教授的书房。
杨伯庸便是杨伊希的爷爷,是个和善但有些古板的老头,虽是道学先生,却并不墨守成规、因循守旧,反而很通时达务。
书房内暖意融融,杨教授看向等候的楚晨,缓和气氛道:“赵君应当很快就来了,楚君莫急。”
楚晨笑着点了点头,很快,赵德全便由仆役引进来了,他毕竟是个识时务的商人,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和带着忧虑的歉意。他向两人深深一揖:“晚生赵德全,冒昧打扰杨教授清静,实是心中有愧,犬子不肖,给学院、给教授添麻烦了。”
杨教授捋了捋胡须,语气平和:“赵君请坐。令郎之事,楚先生已向老夫陈明。不知赵员外今日前来,是有何指教?”
楚晨微微颔首,算作回礼,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德全,等待他的说辞。
赵德全在客座坐下,将手中那包茶饼轻轻放在身旁的小几上,叹气道:“指教不敢当。晚生是来请罪,更是来恳求的。犬子顽劣,疏于管教,冲撞同窗,触犯学规,实乃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回家后,我已重重责罚于他。” 他语气诚恳,脸上满是痛心疾首。
“哦?” 杨教授不置可否,看了一眼楚晨。
楚晨道:“赵员外既已知晓令郎所为,当知其所犯非小。欺凌同窗,污人清白,致人退学,此非寻常口角嬉闹。府学乃育人明理之地,此等行径,已违圣贤教诲,伤同窗之谊,更损学院清誉。依学规,开除学籍,以儆效尤,并无不妥。”
赵德全心中暗骂楚晨不识抬举,面上却愈发恳切:“楚先生说的是,在下也深刻反省,愚忙于商户,对犬子疏于管教,只是愚实在是一馈十起、昧出夜归,实在抽不出身。看在犬子尚且年幼,恳请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我定当严加管教。”
杨教授沉吟片刻,道:“赵员外爱子之心,老夫理解。只是……” 他话锋一转,“据老夫所知,令郎在学院之中,似非首次与人争执。前有李生,近有刘义。楚先生,可是如此?”
楚晨点头道:“正是,半年前与李生争吵,险些动手,劝道调解下尚且和解,但刘义……其遭遇实在……非是争执二字所可一言蔽之。”
“当众污蔑其偷盗,逼其钻胯、擦鞋,致其郁郁退学,断绝希望,这实在是凌虐。”他说着,眼中闪过惋惜,“刘义家中贫寒,尚有一卧病在床的妹妹。其人本是可造之材……唉!”
赵德全听得额头微微冒汗,他急忙道:“是是是,犬子行事实在荒唐!晚生愿加倍补偿刘义!医药、束脩、乃至日后生计,我赵家一力承担!只求能给他一个机会,也让刘义能得些实惠,好好医治其妹……”
楚晨的眉头越越皱越深他很不赞同道:“ 刘义所失的,乃是对前程大衣的期盼,其为人立世之志!岂是是银钱可换来的?若今日行凶者轻然发落,那天下寒门学子岂不寒心?!”
赵德全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一介商贾自然辩解不过楚晨这个文人,只好对杨伯庸投去目光,他将茶饼奉上,卑微道:“晚生自治理亏,不敢强求。这茶,虽不值什么,但请教授与先生品鉴,略表晚生歉意与恳求之心。还望……还望能通融一二,哪怕让犬子留校察看,以观后效?晚生定当让他当面给刘义磕头赔罪!”
杨伯庸摸了摸茶包,自然心领神会,他将那茶包推了推:“赵君不必如此。这样吧,以老夫所看,赵小虎所犯之错,并非对在座两位施暴,而是要看当事人是何想法。若赵小虎真心认错,虔诚悔过,便让他去同刘义、方文轩等人诚心道歉,毕竟教化为本,若取得对方谅解,便一切好说。”
赵德全走出书房后,天空同他的心情一样变得阴沉沉的了。他没有立刻离开府学,寻了个稍稍避风的地方,搓着手、哈着气等下学的钟声,他得先见见那个叫方文轩的学子。
散学的钟声悠悠响起,学子们如潮水般从各个学斋涌出。赵德全瞪大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身形单薄的身影,很快,他看到了方文轩,正和几个同样朴素的书生边走边低声讨论着什么,神色专注。
赵德全连忙堆起笑脸,快步上前拦住去路:“这位可是方文轩,方公子?”
方文轩和同伴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这个穿着体面、面带殷勤的陌生人。方文轩眉头一蹙,语气疏离而警惕:“正是学生。阁下是?”
“鄙人赵德全,是……是小虎的父亲。” 赵德全尽量让语气显得谦和愧疚,“今日特来,一是代我那不肖子,向方公子郑重赔罪!犬子无状,冲撞了公子,实在罪过!” 说着,他竟要躬身行礼。
方文轩侧身避开,语气平淡:“赵先生不必如此。令郎所为,自有学规处置,学生人微言轻,当不得大礼。”
赵德全依旧诚恳道:“方公子……实不相瞒,杨教授有言,若小儿能诚心求得公子与刘义君谅解,或还有转圜余地,不知方公子可否高抬贵手,给犬子一个机会?”
方文轩看着赵德全的脸,想起那日雪地里所受的屈辱,想起刘义退学时的黯然失魂,心中燃起一股厌恶与愤然。
方文轩同刘义关系很不错,刘义退学时脸颊消瘦,神情飘忽,显然受到了折磨,他曾多次劝刘义不要退学,但也心知他所受非议绝是常人能忍受。
他道:“赵先生,学生与刘义同是无妄之灾,感同身受。刘义兄态度,便是学生态度,他若不肯原谅,学生也绝对不原谅。”
赵德全得了这么一番话,便只好去找刘义了。他不敢耽搁,按照打听来的地址,赶往刘义家中。
那是在城西一片低矮杂乱的棚户区,巷道狭窄泥泞,与府学的清雅庄严判若两个世界。赵德全深一脚浅一脚地找到那间茅屋,还未敲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和女子的啜泣。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开门的是一个上了面色蜡黄的妇人,那是刘义的母亲,她警惕的看着门外衣着光鲜之人,问道:“你是谁?”
赵德全挤出和善的微笑:“这里可是刘义公子家?鄙人赵德全,是府学赵小虎的父亲……”
“滚!”
他刚自报家门,就听屋里传来了一声尖锐但虚弱的女声,紧接着,他看到那妇人回头看向屋内的踏上,一个与自家女儿差不了几岁的少女,在床榻上支着病弱的身子,指着门口道:“娘!赶他走!他就是那个坏蛋的爹!就是他儿子害得哥哥上不了学!让他滚!”
刘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而愤怒,她猛地要关上门,却被赵德全急忙用手抵住门板。
他急道:“大嫂!小妹!且慢!我是来赔罪的!我愿意补偿!无论是医药费还是刘义往后上学的费用……”
“我们不要你的臭钱!” 刘义妹妹刘树气得浑身发抖,咳嗽起来,“你儿子把我哥害成那样,让他在学院丢尽了脸面!你还好意思说?!我们饿死不要赵家一粒米,穷死不沾赵家一文钱!你走!再不走我喊人了!邻居们!有坏人要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她这一喊,附近几户人家都有人探出头来,对着赵德全指指点点,目光不善。
赵德全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在街坊鄙夷的目光和那对母女仇恨的瞪视下,他脸皮发烫,再也待不下去,只得狼狈地松开手,连退几步。
“砰!”的一声,破旧的木门在他面前狠狠关上,震落簌簌灰尘。
赵德全站在肮脏的雪泥地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咳嗽和压抑的哭声,心中第一次对儿子惹下的祸事产生了深切的无力感,以及隐隐的不安感。
这刘家,竟是如此硬气?
补偿的路,看来也走不通了。他失魂落魄地离开,回到马车旁,车夫见他脸色难看,不敢多问,只道:“老爷,回府吗?”
赵德全摇摇头,沉默片刻,对车夫道:“去,打听一下,刘义……就是刚才那家的儿子,现在在什么地方干活?做什么工?”
他还不死心。刘义总要赚钱养家,给妹妹买药。在打工的地方,或许能找到他,或许……能用别的法子?